金藝萌　任曉霏

內(nèi)容摘要：趙彥春教授于2019年出版的《莊子》英譯本（Sir Lush）是該書21世紀第一個英語全譯本，從本體論的角度再現(xiàn)了《莊子》的語言色彩和藝術色彩。本文以趙彥春的《莊子》英譯本為語料，依據(jù)喬治·斯坦納的闡釋理論，就其翻譯立場、翻譯策略進行多維度考察，并嘗試探討國學經(jīng)典譯作中文本選擇和語言形式的當代特征，以期促進國學典籍外譯研究的學術價值和借鑒意義。

關鍵詞：《莊子》 闡釋 國學經(jīng)典 翻譯

《莊子》作為中國最具代表性的經(jīng)典之一，既承載了厚重的中國傳統(tǒng)哲學思想，又極具文學價值。作為21世紀第一個、由中國學者翻譯的第二個、世界上第九個全英譯本，趙彥春的《莊子》（Sir Lush）全英譯本于2019年出版。譯者在翻譯《莊子》時不可避免地受到個人經(jīng)歷、學術素養(yǎng)等諸多因素的影響。然而，基于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理解，并按照喬治·斯坦納的闡釋步驟，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影響譯作形成的潛在因素，探討和分析具有深刻文化或哲學意義的語言形式和文本內(nèi)容，通過更好的翻譯策略使《莊子》的文學精神和美學價值得到充分的體現(xiàn)。

一.文獻綜述

1.《莊子》英譯的研究概況

《莊子》在西方世界的傳播始于貝爾福于1881年對莊學的第一次翻譯嘗試。1889年，漢學家翟里斯在倫敦首次出版了《莊子》全英譯本。20世紀的《莊子》英譯進入了繁榮時期，1961年著名漢學家華生與陳榮捷聯(lián)合翻譯了《莊子》部分章節(jié)。此時，《莊子》的英譯重心開始從英國向美國轉(zhuǎn)移，并開始走向成熟。

不少中國譯者從20世紀才開始關注《莊子》的英譯，其中最著名的譯本由馮玉蘭（1931）、林語堂（1942）和汪榮培（1999）完成。這一時期，譯者開始挖掘《莊子》中的哲學精神和文學內(nèi)涵。進入21世紀，由于受到西方世界的影響，出現(xiàn)了大量以解讀文本內(nèi)涵為內(nèi)容的作品，如序姜莉（2014）考察了《莊子》審美意象的英譯及譯者接受問題;辜正坤于同年對其進行論述與探討，對中華文化典籍的翻譯與傳播具有很大的推進作用。

2.基于闡釋學的翻譯觀

十九世紀上半葉，德國哲學家施萊爾馬赫首先提出并發(fā)展了闡釋學，并將其引入翻譯理論研究。之后，喬治·斯坦納出版的《通天塔》（1975）一書將翻譯過程劃分為“信任”、“入侵”、“吸收”和“補償”四個階段。紐馬克在《翻譯問題探討》（1981）中提到了“解釋性翻譯”的問題;勒內(nèi)（1989）則認為闡釋學貫穿了整個西方傳統(tǒng)譯界，并致力于從闡釋學的視角研究翻譯理論體系的構建和發(fā)展。

20世紀80年代，闡釋學翻譯觀正式傳入中國。錢鐘書的《管錐編》（1979）首次提到了“闡釋之循環(huán)”;蔡新樂、郁東占的《文學翻譯的釋義學原理》（1998）標志著國內(nèi)闡釋學翻譯研究進入了一個系統(tǒng)且理性的新階段;謝天振（1992）結(jié)合文學翻譯的過程并闡述創(chuàng)造性叛逆的重要性;夏天（2009）認為翻譯雖然從理論上被劃分為四個闡釋步驟，但是這四步緊密相連，難以簡單劃分。這些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翻譯研究的二元對立，促使從更為廣闊和現(xiàn)實的語境理解翻譯的特征。

3.趙彥春的翻譯研究現(xiàn)狀

趙彥春的翻譯研究主要集中于國學經(jīng)典和當代詩歌的英譯，如《中國典籍英譯的偏向與本質(zhì)的回歸》（2016）初步探討了典籍英譯的本質(zhì)與機制，同時涉及了翻譯學與其他學科元素的交叉研究。從譯者素養(yǎng)、翻譯理論和實踐的聯(lián)系出發(fā)，《中華文化外譯與中國學者的歷史擔當》（2018）一文則表明了中國雙語學者在推介中華文化優(yōu)秀成果的歷史使命。趙彥春主張從哲學的角度對認知范式或問題進行考察和批判，指出了目前翻譯研究的不足和建立科學體系的必要性和可行性，進一步闡明了跨學科方法在翻譯研究中的作用和意義。

二.選擇文本的動因：信任

“翻譯都是從信任開始的”（Steiner，2001：312）?！肚f子》極具哲學思想和文學內(nèi)涵。同時，譯者的學術成就和翻譯的時代要求進一步發(fā)掘了文本的價值。

1.文本的經(jīng)典價值

《莊子》體現(xiàn)了平等觀念和辯證思考。一方面，莊子反對儒家的圣賢和等級制度，他認為萬物是平等的。另一方面，《莊子》與道家有著相同的根源?！暗馈笔乔f子超驗哲學的核心，既有對自然規(guī)律的服從，也有對人為手段的否定。樸素的辯證法是用“道”來解釋的?！暗馈辈煌诰唧w的存在，但它不是虛無，而是涵蓋一切，表現(xiàn)出超越性與內(nèi)在性的統(tǒng)一。因此，《莊子》在自古以來以儒家思想道德為主流的社會意識形態(tài)中，以其獨特的方式為無數(shù)遭遇困境的文人學者提供了現(xiàn)實道路的選擇和精神世界的慰藉，也對中國的社會精神和民族性格建設起到了實質(zhì)性的作用。

2.個人的學術動機

在趙彥春的翻譯研究、語言學和哲學研究中，我們不難看出與哲學有關的思路。在訪談中，他提到了從哲學的角度對語言范式或問題進行全面的回顧和批評的重要性，說明“語言和哲學是密不可分的”（王祖友，2015：73）。

在研究語言本身的同時，他更多地傾向于討論語言與人類乃至宇宙的關系，這與本體論的要義有緊密的聯(lián)系。同時，借助兩千多年的哲學體系來反思和思考語言學的典型問題，從而在更高的理論層面上整合和推進相關問題，消除矛盾，實現(xiàn)統(tǒng)一。

在談到翻譯中理論與實踐的結(jié)合時，趙彥春認為，一個譯者應該處理好形而上學與辯證法、表層與深層、高層結(jié)構與隱性結(jié)構的關系，并對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等有深刻的理解。這一哲學思想也是《莊子》英譯的理論基礎。

3.翻譯的時代要求

雖然西方哲學在亞洲廣泛傳播，但是中國哲學在西方很少被提及。趙彥春不僅重視哲學及其對翻譯研究和語言學研究的重要性，而且在翻譯時承擔中西方文化交流的責任，契合時代主流。

在《莊子》英譯本的后記中，他意識到“中國文化被曲解了，其價值被低估了，其神采被遮蔽了”（趙彥春，2019：481），并希望消除西方人認為中國人沒有哲學和推理的偏見。由于譯者對當前中國傳統(tǒng)典籍外譯具備的文化自信，以及對中國經(jīng)典缺失所造成的文化交流障礙的密切關注，《莊子》不可避免地成為了翻譯的源文本之一。

三.不同層面的內(nèi)化：入侵

為獲取文本的含義，譯者闡釋原文時不自覺地受到自身教育背景、學術素養(yǎng)、審美偏好等內(nèi)在因素的影響，“進而內(nèi)化原文，爾后將業(yè)已內(nèi)化了的原文再外化為譯文”（王文斌，1999：94）。

1.個人經(jīng)驗的入侵

與大多數(shù)《莊子》譯者不同的是，趙彥春坦言在翻譯過程中沒有參考之前的譯本，因此個人的理解和經(jīng)驗對譯本的闡釋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

“道”是莊子的一個重要概念。不同于大多數(shù)譯者根據(jù)發(fā)音把“道”譯成“Dao”，趙彥春根據(jù)自己的理解把“道”譯成“Word”。在他看來，在翻譯中譯者應該在語境中掌握詞語的原意。如果譯者在沒有自己觀點的情況下對原文進行解讀，很可能導致誤解和誤譯。因此，他試圖從本體論的角度來解釋“道”，認為將其譯成“Word”可以“融通中西本體論哲學”（趙彥春，2019：482），這樣既能讀出莊子的“不言之言”，又能讀懂莊子的言下之意。

2.文化意識的入侵

除了一些個人因素外，文化意識也會因此對原文進行入侵和提煉。譯者突破文化、歷史等許多因素設下的關卡，采用尤其體現(xiàn)在他所使用的翻譯策略中。

在大多數(shù)中國典籍中，人名、地名或諺語往往包含寓意深刻的文化與典故。趙彥春更注重術語背后的故事和起源，一般的人名與地名均用直譯，而突出表現(xiàn)中國特色的人物形象則將直譯與解釋相結(jié)合。他把“中國情調(diào)”放在首位，把讀者的理解置于次位，從而在翻譯中創(chuàng)造出一種更加鮮明的風格。例如，把“蚩尤”翻譯成“Great Bug”，把“勾踐”翻譯成“Crooked Treading”，以表現(xiàn)中國古代神話或歷史故事的具體形象，引起讀者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情境中的源語內(nèi)涵。

四.多種策略的應用：吸收

闡釋步驟的第三步為“吸收”，表示譯者對原文的原始語義進行不同程度的理解與歸化。在語言與文化的交融中，向目的語靠攏的含義時有發(fā)生。因此，每次對異質(zhì)文化的理解和吸收都會造成整個源語言系統(tǒng)的變形。

1.文化術語

大多數(shù)《莊子》英譯本忽視了專名的文化色彩，但是趙譯本彌補了這個缺陷。為了傳達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精髓，趙彥春意譯了《莊子》中所有他認為有文化色彩的詞語，包括近600個專用名詞。

譯本中的文化術語大致可分為五類：（1）反映中國哲學觀、宇宙觀的專名，如“道”、“太極”;（2）蘊含人與自然關系的人名，如“軒轅”、“堯”;（3）詞素反映社會體制和階層的名字，如 “孔子”、“子列子”;（4）與文內(nèi)寓言相關的專名，如“盜跖”、“支離疏”;（5）具有人生寫意特點的謚號，如“齊桓公”、“魯哀公”。（趙彥春，2019：7）

與之前譯者不同的是，趙彥春摒棄了音譯的方法，傾向于傳達詞語背后的文化色彩。人與自然關系的人名中蘊含著中國遠古時期的生態(tài)變化，趙譯便采用意譯，最為便捷有效地傳遞了文化信息。對于那些具有中國哲學思想和復雜信息的晦澀術語，趙譯試圖將其意化為具體的、易于讀者想象和理解的意指對象來解釋。

2.數(shù)詞

為了不受任何偏見影響或不完全地向讀者傳達作者的意圖，并消除東西方之間的文化障礙，便于目的語讀者更好地接受譯文，歸化在翻譯中的運用愈加頻繁。

例1：適莽蒼者，三餐而反……;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趙譯：If one goes to a pasture， a preparation of three meals is enough …; if one goes as far as thirty miles， he needs to grind rice for a whole night; if one goes as far as three hundred miles， he needs to prepare food for three month.

在中西方文化中，“里”和“英里”都是描述距離的計量單位。雖然原文和譯文在意義上不完全對等，但是考慮到中西方不同的計量習慣，譯者把目的語讀者的思維習慣放在首位。第二句中從三到三百的數(shù)量變化直觀說明了做不同的事情前準備程度的相應提高，同時采用排比的句式，重現(xiàn)了原文的說理性。

五.譯出效果的平衡：補償

經(jīng)過前幾步的處理，在翻譯時一些信息可能會直接或間接地丟失。因此，譯者需要在原語和目的語之間找到平衡，以“補償”翻譯中的信息缺失。在《莊子》英譯中，譯者試圖在意象、句型和韻律方面尋求平衡。

1.意象

例2：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

趙譯：There in North Sea is a fish called Minnow， whose body spans about a thousand miles. When transformed into a bird， it is called Roc， whose back spans about a thousand miles.

在中國古代傳說中，鯤是大魚，鵬是由鯤變成的大鳥，因此在英語沒有對應的詞。趙譯將“鯤”釋為“Minnow”，意指一種非常小的淡水魚，并將它與《一千零一夜》中描述的巨型鳥類“Roc”相比較，解決了不同文化中對應形象缺失的翻譯難題，進而彌補其文學性和可讀性。

2.句型

例3：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jīng)，可以保身，可以余生，可以養(yǎng)親，可以盡年。

趙譯：Do what is regarded as good， away from fame; do what is regarded as harm， free of penalty. Following the course of nature， one can sustain his life， maintain his nature， build up his body and enjoy a long life.

譯者采取意譯的方法，將原文中闡釋不明的概念，如“善”、“惡”、“保身”、“余生”等以簡要的譯文區(qū)分開來，以有序的文字排列形式保持了句型的對仗工整。在保持句型之美的同時，采用解釋性的譯法，一定程度上消除了由于文化空白造成的理解偏差，從而進一步引導西方讀者探索原文深意。

3.韻律

例 4：大知閑閑，小智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趙譯：Those of gifts wander free; those with wits but bits see. The words from the Word glare; the words from the tongue flare.

趙譯兼顧了原文的尾韻與句式，以aabb為押韻形式，且每個句子有六個音節(jié)，句式工整。趙譯更注重原作的詩性特征，保持了譯文的節(jié)奏感，頗有復沓之美。這種譯法既能將原文中晦澀難懂的文化意義顯化出來，又保持了原文的韻律結(jié)構，使直譯可能導致的信息缺失得到補償和平衡。

在“中國文化走出去”戰(zhàn)略的契機下，中國古典文學的翻譯承擔著重大的責任。為了在不喪失文化內(nèi)涵的前提下傳遞經(jīng)典，翻譯必須充分再現(xiàn)原文的文學性。趙彥春的《莊子》英譯本通過采取合適的翻譯立場和翻譯策略，保留了原著的文學性，也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翻譯提供了一個范例。在中國古典文學的翻譯過程中，譯者需要超越語言間不可逾越的藩籬，最大限度地再現(xiàn)原文信息，同時兼顧文學性的再現(xiàn)，使之成為形神兼?zhèn)涞乃囆g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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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江蘇大學外國語學院;江蘇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