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集體記憶關系到城市傳播中的意義共享與社會整合。城市空間是集體記憶的重要載體，空間中的道路、建筑等都是集體記憶的傳播文本。隨著城市現(xiàn)代化進程的加速，老街區(qū)大規(guī)模拆舊建新，承載著集體記憶的民間建筑與生活方式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臺北市寶藏巖歷史聚落通過引入文化創(chuàng)意轉型為國際藝術村，保存并促進了集體記憶的傳播。城市傳播研究需重新審視公共空間的傳播價值，本文通過對寶藏巖案例的考察，從空間敘事的角度分析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路徑，梳理城市傳播中空間敘事的基本框架，提出可能存在的問題。

關鍵詞：城市傳播；集體記憶；文化創(chuàng)意；空間敘事；寶藏巖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8883（2020）22-0019-04

基金項目：本論文為四川省教育廳人文社科基地、四川景觀與游憩研究中心科研項目“公園城市語境下的宜居成都品牌形象建構”階段性研究成果，項目編號：JGYQ2020005

隨著城市的擴張與繁榮，城市傳播成為學者們關注的焦點之一，其主要研究對象是城市的物理空間以及空間中的傳播主體。城市空間不只是建筑物的集群，更是一個符號環(huán)境，具有意義屬性。人們通過城市中的各類傳播符號對城市進行認知，空間的編碼與受眾的解碼在城市中發(fā)生互動，進而獲得價值認同。城市傳播以彌合城市的信息鴻溝、促進市民的社會交往、增強城市的運轉效率、提升城市的品牌形象為目標，在城市發(fā)展戰(zhàn)略中日益凸顯其重要地位，對推動城市的發(fā)展起著重要作用。

城市傳播系統(tǒng)建立在市民對城市的基本認知與整體共識之上，達成共識的基礎之一就是城市文脈中存續(xù)的集體記憶。本文將城市空間視作傳播媒介，分析空間中的傳播文本，從空間敘事的維度來思考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路徑，以期對增進城市的“可溝通性”[1]、強化作為想象共同體的城市文化認知等方面提供一種新的研究視角。

一、城市傳播、空間轉向與傳播文本

（一）城市傳播研究的理論源流

城市傳播研究在我國傳播學領域興起不久，其理論根源要回溯到以芝加哥學派為代表的城市社會學研究。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E·帕克在20世紀20年代就注意到，大眾媒介尤其是報紙在促進社會交往與“社會有機體”的形成中起到了關鍵作用，傳播研究與解決城市問題息息相關。媒介與社會整合、傳播與城市發(fā)展等研究課題由此展開，這與當時美國的都市發(fā)展速度以及隨之出現(xiàn)的各種社會問題有密切關聯(lián)。由此可見，城市傳播研究從一開始就架構在城市管理、社會組織、媒體傳播等多學科的交叉領域之上。

隨著我國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城市傳播的問題日益受到傳播學者的重視。國內第一本系統(tǒng)闡述城市傳播研究框架及案例的專著是2008年出版的《C時代：城市傳播方略》。作者提出城市傳播學建立的必要性和可行性，從城市傳播的傳者群落、文本生產、受眾構成和渠道建設等方面展開了論述，并對城市傳播區(qū)別于傳播學其他分支的部分進行了深入解讀，包括城市危機傳播、城市和農村的互動傳播、舊城改造的代際傳播以及城市的國際傳播等方面。復旦大學信息與傳播研究中心對城市傳播研究做了細致的系統(tǒng)化的學術梳理，黃旦教授在《城市傳播：基于中國城市的歷史與現(xiàn)實》一書中指出，城市傳播研究應基于中國實際，積極回應現(xiàn)實傳播實踐，創(chuàng)造本土化的研究范式與理論[2]。孫瑋教授在多篇論文中對城市傳播的研究范疇和研究目標作出闡釋，認為城市傳播應聚焦城市研究中的傳播相關議題，關注城市與社區(qū)、城市與農村、城市與國家、城市與世界的各種互動關系，通過建構傳播學視野下的城市研究范式，嘗試對城市發(fā)展中的現(xiàn)實問題作出回應[3]。

文獻研究顯示，近年來，國內學者對城市傳播的關注重點主要集中在以下六個方面：第一，廓清城市傳播的理論范式；第二，闡釋“可溝通性城市”的構想和內涵；第三，傳播如何再生產城市中的權力關系；第四，聚焦城市媒體的發(fā)展思路；第五，優(yōu)化城市公眾的輿論管理；第六，研究城市形象的提升路徑。

（二）城市傳播研究的空間轉向

20世紀下半葉，人文社會科學出現(xiàn)“空間轉向”（spatial turn）思潮，代表人物有亨利·列斐伏爾、米歇爾·?？碌取Ｋ麄兛疾於嗑S度、復雜結構的空間為人文社科研究帶來的多重可能性，認為空間不僅具有功能，更承載了深層的意義。受此思潮影響，傳播學界也逐漸出現(xiàn)“空間轉向”，開始關注容易被主流傳播學忽視的實體空間。從前，傳播意味著跨越空間距離，因為空間常常被視作傳播的阻礙。麥克盧漢提出的“地球村”就是對傳播發(fā)展趨勢的典型描述，傳播研究也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忽視了空間的傳播可能性和價值。而德弗勒認為媒介可以是任何一種用來傳播人類意識的載體或一組安排有序的載體。這里的媒介不僅包括報紙、廣播、電視等大眾媒介，還包括實體空間里的街道、建筑、廣場等，他們以不同的形式來承載文化、傳播信息、建構意義。而今，我們逐漸進入“萬物皆媒”的時代，城市空間的媒介屬性更加不容忽視。

城市傳播研究正試圖喚醒身體的體驗與感覺，使傳播實踐中基于空間的維度能夠得到凸顯[4]。《城市傳播：空間化進路》（崔波，2014）一書就探討了物質空間傳達出的城市意義以及空間與傳播的相互建構，試圖從空間的進路彌合各學科對城市傳播研究的罅隙。他將研究視角從大眾傳媒轉向實體空間，并非對城市傳播研究視野的拓展，而是回歸。城市空間既是人們社會交往與信息溝通的場域，同時也是一種傳播媒介，城市的本質體現(xiàn)為一種空間關系。作者重新立足于城市賴以存在的空間基礎，思考和評估實體空間對當下城市傳播的價值，對我們探索城市品牌建構和城市形象傳播尤其重要。

如果將城市空間視作傳播媒介，空間的布局、道路、建筑、雕塑、彩繪、廣告、展演等都是傳播文本。根據城市的功能分區(qū)，若將城市空間劃分為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小單元，單元空間的傳播文本就具有了被解讀的可能，這些傳播文本通過有機組織來共同承載空間的意義，為我們理解城市傳播提供了新的方向。

二、城市空間與集體記憶

集體記憶是族群對過去共同經歷的提煉、想象和再現(xiàn)，它建立在具體的場所、物件、情境之上。“集體記憶”這個概念最早于1925年由法國社會學家莫里斯？哈布瓦赫提出，“集體記憶具有雙重性質——既是一種物質客體、物質現(xiàn)實，比如一尊塑像、一座紀念碑、空間中的一個地點，又是一種象征符號，或某種具有精神含義的東西、某種附著于并被強加在這種物質現(xiàn)實之上的為群體共享的東西”。城市中的集體記憶，是城市中的社會各個群體對不同時間斷面內所有有形物質環(huán)境和無形精神文化形成的共同記憶，它強調記憶在城市的實體空間中產生。由此可見，城市既是收藏記憶的倉庫，本身也是一個龐大的記憶系統(tǒng)，對保存和傳承集體記憶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集體記憶是城市最深層的文化肌理與精神氣質，也是城市個性塑造、差異化傳播的基礎。集體記憶對市民文化身份的建構、社會認同的達成、城市文脈的延續(xù)以及城市形象的傳播等方面都有非常重要的價值，它關系到城市傳播中的意義共享與社會整合。

城市空間是集體記憶的重要載體，空間中的道路、建筑等都是集體記憶的傳播文本。如果把集體記憶分為兩類，一類是由社會意識形態(tài)主導的官方記憶，其空間傳播文本就包括紀念碑、廣場、禮堂等，另一類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生長的民間記憶，其空間傳播文本就包括民居、巷弄、市集等，它們共同記錄了城市的演變軌跡。在城市發(fā)展的過程中，代表官方記憶的景觀和建筑往往得以完整保存，而民間的部分卻沒有得到足夠重視，在現(xiàn)代化洪流的沖刷下逐漸隱去，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民間集體記憶的斷層與失落。

近些年來，因城市現(xiàn)代化進程加速，老街區(qū)大規(guī)模拆舊建新，承載著集體記憶的民間建筑與生活方式受到不同程度的影響。為了避免集體失憶，許多城市努力化解發(fā)展與保護之間的矛盾，做出了各種類型的嘗試。有的竭力維持原貌，但落后的生活設施無法滿足居民對生活質量的需求，例如北京的胡同；有的通過對建筑進行修復和翻新，吸引旅游購物，但過度商業(yè)化卻瓦解了試圖保存的集體記憶，例如成都的街子古鎮(zhèn)。臺北市寶藏巖國際藝術村通過對文化創(chuàng)意的深度引入，在集體記憶存續(xù)與城市發(fā)展需求上保持了相對的平衡，經過近十年的經營，成為了臺北城市傳播中重要的文化地標，值得我們研究和參考。

三、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案例：寶藏巖國際藝術村

寶藏巖位于臺北市中正區(qū)，從清代末期到20世紀70年代，逐漸形成了一個移民聚落。這些移民主要是來臺北打拼的本省人和1949年隨國民黨敗退臺灣的老兵，后來還有臺灣大學和臺灣師范大學的部分學生于此尋找廉價的校外住宿以及東南亞新娘涌入，使這里的居民在最多時達到了226戶[5]。居民們依山勢自力建屋，層層累疊，以滿足生活需要。寶藏巖自發(fā)形成了一個社會弱勢群體的落腳處，移民落地生根的溫情空間，也逐步形成了成熟的生活網絡及互助合作的生活方式，見證著歷史發(fā)展的軌跡和社會結構的變遷。從其街巷布局、空間尺度、建筑風貌、社區(qū)文化、鄰里關系、生活習俗等，可以看到各個歷史年代的發(fā)展痕跡，留下了臺北市民對老街區(qū)的集體記憶。

隨著城市現(xiàn)代化發(fā)展的需要，這里的建筑問題日益突出。1979年，臺北市政府將寶藏巖指定為公園用地，將所有房屋劃為違章建筑，要求全部拆除。在學界、文化界、社會運動人士、當?shù)鼐用竦呐幦∠?，經過與政府長達數(shù)年的多方協(xié)商，2004年寶藏巖被臺北市文化局確定為歷史建筑而全部保留。

經過幾年的修繕，2010年，寶藏巖歷史聚落轉型為寶藏巖國際藝術村，22戶居民遷回，社區(qū)互助中心、藝術家工作室、展演空間、青年旅社、生態(tài)環(huán)境學習基地等也開始運營。在各功能區(qū)分配中，居民住宅約占建筑總量的30%，青年旅社約占30%，藝術家駐村約占30%，還有10%左右的微型商業(yè)與行政空間。均衡的比例空間有效保障了國際藝術村的生活網絡以及文化氛圍，避免了商業(yè)過度開發(fā)造成的生活氣息缺失、文化脈絡破壞等問題[6]。

寶藏巖的轉型基于“藝居共構、活化保存”的發(fā)展理念，一方面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生的建筑風貌和社區(qū)關系，以展現(xiàn)歷史的真實；另一方面通過對文化創(chuàng)意的引入，對這片歷史聚落進行創(chuàng)意性的統(tǒng)籌改造，賦予這片老舊民居新的生命力，延續(xù)和再現(xiàn)其歷史價值，從而激活集體記憶[7]。在這樣的理念引領下，寶藏巖的特色被保留并凸顯出來，逐漸發(fā)展成為臺北市獨特的都市地景和文化名片。

寶藏巖的空間傳播文本包括社區(qū)布局、街道樣式、建筑結構、生活設施、路標與門牌、介紹與宣傳、展覽與演出、工作室與菜園子、商業(yè)運營與居住場景等等。文本分析得知，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對文化創(chuàng)意的體現(xiàn)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對當?shù)匚幕Y源的挖掘與再現(xiàn)。寶藏巖留下了豐富的歷史遺跡，通過修繕與保護，其原貌及故事以實物、展板、涂鴉、畫冊、多媒體等形態(tài)清晰地展現(xiàn)出來，使市民和游客能深入地體驗、認知和理解寶藏巖的過去和現(xiàn)在。例如，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寶藏巖住戶都沒有官方認可的住址，只能在社區(qū)口臨時設置幾排郵箱寫上姓名用于收信，這些滿目瘡痍的簡陋郵箱被完整地保留了下來，旁邊配以文字解讀和創(chuàng)意再現(xiàn)，以恢復當年的生活場景記憶。

第二，對現(xiàn)代藝術創(chuàng)作的引入與展示。因實施國際藝術家駐村計劃，寶藏巖里出現(xiàn)了許多間藝術家工作室。來自不同國籍、帶著強烈異質性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們嘗試著融入本地居民的生活環(huán)境。他們以藝術創(chuàng)作表現(xiàn)他們對寶藏巖的生活體會、思考、感悟，以行動參與寶藏巖的人文和自然景觀創(chuàng)造，同時也利用展演空間與居民、游客進行互動，為寶藏巖的形象傳播注入了生機和活力。例如，位于寶藏巖61號的“都市酵母客廳”常舉辦手工活動，藝術家們會指導居民使用身邊的廢棄物資創(chuàng)作小型雕塑；一面老墻被刷得粉白，上面歪歪斜斜寫著“家庭電影院”五個大字，用于播放影片；不少路燈經過藝術家們的巧思創(chuàng)意后，也顯得意趣盎然。

第三，對多元文化形態(tài)的開放與包容。寶藏巖是一個不設圍墻與大門的開放性城市空間，除了管理者與藝術家?guī)淼奈幕瘎?chuàng)意元素，還有其他各類文藝主體的參與和演繹。例如，電影創(chuàng)作者在此取景拍攝，青少年在此開展藝術寫生，大學生志愿者擔任義務講解員，在帶領游客參觀寶藏巖的同時，將這里的歷史文化以及自己的見解充分表達。陳舊與創(chuàng)新、衰老與青春、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本土與國際等多種文化元素在此交匯和碰撞，形成了一種獨具特色的對話語境，一處文化創(chuàng)意與集體記憶互融共生的公共空間。

四、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路徑：空間敘事

文化創(chuàng)意可以凸顯集體記憶的傳播內容，豐富集體記憶的傳播載體，拓寬集體記憶的傳播范圍。二者的融合能否相得益彰，取決于城市傳播者對空間敘事手法的理解和運用。

空間敘事（spatial narratives），源于20世紀60年代末出現(xiàn)的敘事學。敘事學是研究敘事的理論，受結構主義影響而產生，它的研究對象包括故事、敘事話語、敘述行為等等[8]。美國敘事學家伯格認為，敘事即講故事，城市空間敘事即講述城市空間中發(fā)生的故事。在《場所敘事：城市文化內涵與特色建構的新模式》一文中，陸邵明指出了空間敘事對建構城市文化的重要性。通過對敘事手法的運用，借助空間載體可以讓公眾感受到人文脈絡、歷史故事與文化傳統(tǒng)的記憶存在，從而獲得歸屬感與認同感，這有助于培育起城市精神[9]。敘事文體的本質是對時間的凝固，保存和創(chuàng)造。借由敘事可以恢復、重構空間的意義，使城市空間成為人們寄放記憶、尋找記憶、傳播記憶的依托。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對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路徑體現(xiàn)為空間敘事。城市傳播者以敘事邏輯來組織空間元素，通過獨特的鋪展方式和生動細節(jié)講述寶藏巖的故事，將人們帶入到預設的敘事框架之中?？臻g敘事的展開至少需要進行兩方面的思考和設計——敘事主題和敘事線索。

（一）敘事主題

主題是敘事的靈魂。寶藏巖承載的集體記憶，如果在空間呈現(xiàn)上不能圍繞一個鮮明的主題展開，則無法給空間體驗者留下深刻印象，也很難達到期望的傳播效果。寶藏巖的敘事主題可提煉為“底層的堅韌”，表達城市弱勢群體、漂泊游子、邊緣人物的生活意志與生命力量。有了這一主題的統(tǒng)攝，空間中對傳播文本的設計，包括歷史故事的表述措辭、藝術元素的嫁接方式等就有了一致的基調，從而有利于敘事線索的鋪展。

（二）敘事線索

線索是敘事的骨架。傳播文本分析顯示，寶藏巖的空間敘事主要依循了三條線索：

第一，人物與命運。寶藏巖的每一戶民居門口，都以鮮紅的展牌、白色的大字講述了該戶人家的姓氏以及人物的生命歷程和生活習慣。看似平淡的瑣碎記錄，展示出曾經的主人與他們賴以生活的居住空間之間的故事。在敘事技巧上，敘述者特別注重對細節(jié)的描述，為每一個故事都注入情感，表現(xiàn)出居民們面對生活磨難的樂觀與堅韌以及對生活的熱愛和眷戀。盡管有些住戶已經搬走，但展牌呈現(xiàn)出的動人故事，讓每一個房間和它的主人都栩栩如生。所有街巷兩旁的民居都貫穿著人物與命運，為陳舊的空間賦予了生命力和想象力。

第二，歷史與現(xiàn)場。寶藏巖在轉型為國際藝術村的過程中，通過對空間進行保護、修繕和更新，還原曾經的生活現(xiàn)場，恢復和延續(xù)建筑格局及居住場景，構成了一條穿越歷史的時間線索。融入空間的各種文化創(chuàng)意元素，例如繪畫、視頻、裝置藝術等，對層疊的房屋、斑駁的墻壁、蜿蜒的階梯、狹窄的小巷等進行了充滿年代感的解讀，為置身其中的人們講述著空間的變遷往事。今天依然居住在其中的二十多家老住戶，還維持著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和鄰里關系，從某種程度上可視之為文化的活標本。從塵埃里的過往一路穿越到鮮活的日常，寶藏巖發(fā)展的時間脈絡清晰可見。

第三，沖突與對話。寶藏巖從被政府劃為違章建筑強制拆遷，到后來確定為歷史聚落而保存下來，經歷了多方利益主體相當復雜而艱難的沖突和協(xié)商，其中的故事和情節(jié)成為寶藏巖空間傳播文本的重要組成部分。后來，轉型為國際藝術村的寶藏巖吸引了來自意大利、西班牙等多國的藝術創(chuàng)作者。他們與本地居民為鄰，共享社區(qū)空間，在彼此交往、協(xié)調、適應的過程中自然會產生一些不適和沖突，沖突必然引發(fā)一定程度的緊張關系和焦慮情緒。藝術家們通過創(chuàng)意作品表達他們的經歷和思考，居民們通過大眾媒體表達它們的感受和態(tài)度。對話的故事隨處可見，并且還在繼續(xù)，這是寶藏巖空間敘事的情節(jié)線。

通過對敘事主題和敘事線索的分析，我們可以梳理出寶藏巖國際藝術村的空間敘事框架。在敘事框架下組織的傳播文本，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將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進行了有機融合，建構起顯著的空間意義。但這樣的融合路徑也可能存在一些的問題，例如，寶藏巖當前的住戶是否樂意讓自己的生活變成空間展陳的一部分，被越來越多的游客圍觀？當住戶們陸續(xù)終老之后，失去了煙火氣的寶藏巖對集體記憶的呈現(xiàn)力度是否會削減？藝術家如果過度介入，會不會改變或破壞集體記憶的原貌？文創(chuàng)作品在空間中的表現(xiàn)方式會不會與歷史痕跡不協(xié)調？多元文化和價值觀的沖突有沒有可能激化矛盾，導致社區(qū)危機？這些問題都有待進一步考察與研究。

五、結語

城市空間承載著豐富意義，它以其獨特的方式記錄著城市文化的變遷與文明的進程，交織著歷史的回響與現(xiàn)代的足跡。作為信息傳播載體，它不僅強化著城市中人與人的聯(lián)結，還增強了城市本身的個性，促進了城市的差異性發(fā)展，是寶貴的城市資本。城市傳播中空間的價值越來越受到重視。尤其當現(xiàn)代化和全球化帶給人們家園感的喪失，承載了集體記憶的歷史性空間對城市傳播顯示出不可估量的意義。正如凱文·林奇所述，人人都熟悉的有名有姓的環(huán)境，成為大家共同的記憶和符號的源泉，人們因此被聯(lián)合起來，并得以相互交流。莫里斯·赫伯瓦克在談及巴黎時也表達了相同觀點，不變的物質景觀和對巴黎的共同記憶，是將人們聯(lián)系在一起并相互交流的強大力量。

寶藏巖國際藝術村在城市集體記憶的傳播方面作出了積極嘗試，通過對當?shù)匚幕Y源的深入挖掘與創(chuàng)意再現(xiàn)、引入和展示現(xiàn)代藝術創(chuàng)作、開放和包容多元文化形態(tài)等，為集體記憶的傳播注入了活力。在城市空間的傳播文本中，集體記憶與文化創(chuàng)意的融合路徑體現(xiàn)為空間敘事。通過對敘事主題和敘事線索的分析，我們初步還原了寶藏巖國際藝術村的空間敘事框架，也梳理了空間敘事的基本邏輯和文本組織形式。盡管目前來看，寶藏巖案例有著較為突出的積極意義，但也存在一些可能的問題，有待進一步考察與深入分析。

本文從寶藏巖案例切入，嘗試開啟城市傳播中空間敘事的研究視角。后續(xù)研究可從以下方向展開：城市空間中集體記憶的傳播機制，城市空間的敘事框架可否類型化，如何整合城市實體空間與虛擬空間的敘事要素等等。城市傳播研究的空間轉向是一種回歸，當我們重新立足于城市誕生的空間基礎、思考城市存在的意義和發(fā)展的方向，就不得不重新審視城市空間的價值，尤其是傳播價值。畢竟，城市是一張由傳播編織的巨大的空間之網，所有的意義共享都在空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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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祚（1982—），女，四川宜賓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品牌傳播、文化創(chuàng)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