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朝滅亡的背景下，一批曾仕于金朝的文士，以存史之責任，結(jié)合親身經(jīng)歷回顧金代史事，創(chuàng)作了一批私人撰修的史書，為元修《金史》提供了重要的史料。在眾多易代文人所修史書中，以元好問《壬辰雜編》、劉祁《歸潛志》、王鶚《汝南遺事》、楊奐《天興近鑒》等為代表。他們以史書撰述的形式，共同思考“金何以而亡”的問題，形成金元易代時期的辯亡思想，對元朝政治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一、劉祁及其《歸潛志》的撰述旨趣

劉祁，字京叔，渾源（今山西省大同市渾源縣）人，金元易代之際著名的文學家、史學家。他出身于書香門第，曾祖父劉?、父親劉從益皆在金為官，并頗具才華。劉祁自幼聰慧，跟隨父親在金之南京（今河南省開封市）結(jié)識了許多當時的文人顯宦，后為金之太學生，但取士不第，在金末喪亂之際，由河南、山東輾轉(zhuǎn)回到山西故鄉(xiāng)，命名其居所為“歸潛堂”，后撰修記述金代末年史事的著述《歸潛志》，《歸潛志》是研究金代歷史的重要著作。

劉祁受家世影響，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其《歸潛志·自序》中述：“余生八年，去鄉(xiāng)里，從祖父游宦于大河之南。時南京為行宮，因得從名士大夫問學?！边@為他日后著述奠定了良好的基礎(chǔ)。劉祁作為金朝官員的后代及易代之際的文人，在金遭滅亡之際，對金之史事及金亡之因具有較強的記錄意識與反思意識，這是《歸潛志》成書的內(nèi)在動因。

劉祁在《歸潛志·自序》中清晰說明了其撰述旨趣，“獨念昔所與交游，皆一代偉人，人雖物故，其言論、談笑，想之猶在目。且其所聞所見可以勸戒規(guī)鑒者，不可使湮沒無傳……異時作史，亦或有所取焉”。這段申明劉祁撰述旨趣的自序，至少包含兩層含義：第一，其過去所交游之人皆當時的重要人物，這些人的事跡、言論有被記錄的必要，即為后世留存金之史料，充分體現(xiàn)了劉祁的存史意識；第二，在金滅亡之后，記錄金末史事，能夠起到勸誡規(guī)鑒之作用，為后世有所取而著史，即史家著史的鑒戒意識。

二、《歸潛志》中關(guān)于金亡的深刻反思

在金元易代文人關(guān)于金末史事的記載中，劉祁《歸潛志》的辯亡思想最具代表性。在第十二卷，他專以“辯亡”為題，結(jié)合親身感受，具體論述了金朝滅亡之因，開篇即發(fā)問“金國之所以亡何哉？”，接著指出金哀宗沒有桀紂之惡，疆域雖然變小，但軍隊尚強，金朝快速滅亡，其中必有原因。

劉祁在《辯亡》篇分析金亡之因時總體指出“然其所以不能長久者，根本不立也”，并從多角度對金“根本不立”而最終滅亡的成因進行了論述。

首先，他認為金朝滅亡一大重要原因應(yīng)是未“盡行中國法”。他在《歸潛志》中梳理了金以邊方政權(quán)立朝到金章宗的發(fā)展歷程，指出金章宗時期，“政令修舉，文治爛然，金朝之盛極矣”。但同時說明，金朝的文治是止于詞章的文治，“然學文止于詞章，不知講明經(jīng)術(shù)為保國保民之道，以圖基祚久長”，即沒有將文治作為治朝保民之道，來實現(xiàn)長治久安，其所說“文治”是“中國法”的一方面。文中對金未“盡行中國法”的問題多角度強調(diào)，如特別寫到金世宗次子完顏允恭：“宣孝太子最高明絕人……欲變夷狄風俗，行中國禮樂如魏孝文……向使大定后宣孝得位，盡行中國法……則其國祚亦未必遽絕也。”他認為主張推行中國禮樂制度的完顏允恭未能稱帝，是金亡的一大因素，如果按完顏允恭的主張，以禮樂為主，盡行中國法，金朝不會如此突然滅亡。

其次，劉祁從內(nèi)部統(tǒng)治階級及外部強敵侵擾等多角度分析了金朝滅亡的具體原因。于內(nèi)部統(tǒng)治階級，是劉祁重點論述的部分，其中最先批駁的是衛(wèi)紹王與金宣宗兩位君主，其從個性、用人及重大決策等角度進行了具體分析。《歸潛志》指出“衛(wèi)王苛吝，不知人君體，不足言”，而金宣宗懦弱無能且多疑，“宣宗立于賊手，本懦弱無能，性頗猜忌”，以至不久賊臣當?shù)?，宣宗時抑大夫之氣，沒有以身殉朝之臣。在重大決策上劉祁認為宣宗遷都大梁是重大失誤，并且遷都后，從上至下沒有恢復失地之志，茍安一隅，直接造成天興之亡?！捌溥w都大梁可謂失謀……況南渡之后，不能苦心刻意如越王勾踐志報會稽之羞，但茍安幸存以延歲月。由高琪執(zhí)政后，擢用胥吏，抑士大夫之氣不得伸，文法棼然，無興復遠略?！彼麑鸢ё谝灿兴校半m資不殘酷，然以圣智自處……雖外示寬宏以取名，而內(nèi)實淫縱自肆。且諱言過惡，喜聽諛言，又暗于用人，其將相止取從來貴戚。雖不殺大臣，其驕將多難制不馴。況不知大略，臨大事輒退怯自沮，此所以一遇勍敵而不能振也”，指出哀宗表里不一，表面上看起來寬愛仁厚、圣明機智，實際上驕縱恣肆、喜聽諂言，不善用人，沒有雄才大略，加之前朝積弊，必然導致王朝滅亡。劉祁對金朝中后期的大臣將士也進行了批判，《辯亡》一篇反復用到“賊臣”“權(quán)臣”“驕將”“倖臣”等，足見其對君主用人的不滿，他指出金末的大臣將領(lǐng)居要職而不作為，迎俸君主而不思進取，有敢言敢為的士大夫，也多被權(quán)臣流放得不到重用，這是金亡的又一重要原因。在《辯亡》篇，劉祁重點關(guān)注民生及用人兩大問題，他批判金朝統(tǒng)治者的奢侈之風之余，結(jié)合金末金銀珠玉難換菽粟的個人經(jīng)歷，提出“明君貴五谷而賤金玉，誠知其本也”。在培養(yǎng)人才方面，他指出培育人才就像養(yǎng)木材，只有在木材成長的過程中保護培育，才能為明堂太室之用，如果任由牛羊嚼之、斧斤伐之，則不會有干霄浮云之勢。以此類推至培養(yǎng)人才及用人，“士大夫亦然。國家以爵祿導之，以語言使之……然后得為我用”，提出需要滿足人才的物質(zhì)需要，使其議論天下事。劉祁在著重分析金朝衰亡內(nèi)部原因的同時，也提及其外部憂患，如有“強敵生邊”“一遇勍敵”等表述，但并具體展開，這也表明他認為金朝滅亡的最重要、最主要原因是內(nèi)部治理因素，外敵之強僅是一方面。

劉祁除在《辯亡》篇對金亡之因進行集中深入探討外，關(guān)于金朝滅亡原因的寫作實則是滲透于全書的。比如在第七卷中揭露皇族貴戚的奢靡之風，也對南渡之后宰執(zhí)的不作為、近侍之權(quán)柄、用兵及吏權(quán)等問題進行了尖銳的批判。在第七卷中，劉祁首先明確指出政權(quán)南渡后，宰執(zhí)沒有恢復舊土的謀略，面對強敵，無所作為，“南渡之后，為宰執(zhí)者往往無恢復之謀……因循茍且，竟至亡國”。宰執(zhí)用人，也選擇沒有鋒芒者，一些敢于直言的正人君子不得用，即使被任用，不久就會被辭退。他還指出，南渡之后的近侍之權(quán)尤重，這是因為金宣宗多疑，用近侍為耳目以監(jiān)察百官。宣宗的多疑還導致軍中用兵不利的問題，“又差一奉御在軍中，號‘監(jiān)戰(zhàn)’。每臨機制變，多為所牽制。輒遇敵先奔，故其軍多喪敗”，明確說明宣宗這種“監(jiān)戰(zhàn)”機制在軍隊中應(yīng)用的惡果。禎祐年間，高琪為相，為固其權(quán)而罷臺諫官，興起抑進士而擢胥吏之政風，劉祁對吏權(quán)大盛、士風甚薄的現(xiàn)實發(fā)出悲嘆。劉祁在第七卷中對南渡之后皇族貴戚、宰執(zhí)、近侍、用兵及吏權(quán)的批判，仍是從金末內(nèi)部現(xiàn)實政治實際出發(fā)，分析了其亡朝的原因。

根據(jù)《歸潛志》關(guān)于金亡之因的論述，可以將劉祁的辯亡思想總結(jié)如下：第一，金朝滅亡主要是金朝內(nèi)政問題嚴重的后果，自衛(wèi)紹王、金宣宗以來，內(nèi)部政治混亂，遷都大梁更是錯誤之舉，直接加速了金朝滅亡。第二，金朝滅亡的總體原因是國本不立，其中未盡行中國法是國祚不能長久的重要因素。第三，統(tǒng)治管理過程中，重視民生、善于培養(yǎng)人才是極其重要的，是統(tǒng)治者應(yīng)該重視的。

三、金元易代文人群體的現(xiàn)世關(guān)懷

金元易代之際，出現(xiàn)一批像劉祁一樣以己之經(jīng)歷記錄易代史事的文人，如元好問、王鶚、楊奐等，他們一方面在文字記錄中表現(xiàn)出亡朝的悲愴，一方面發(fā)出金何以而亡之問，字里行間流露出對金亡之因的理性思考，這種對金亡之因的反思也是金元易代文人群體現(xiàn)世關(guān)懷的集中體現(xiàn)。

元好問以修史自任，著記錄金末史事的《壬辰雜編》，被《金史》所借鑒，其史料價值已成學界共識。《壬辰雜編》今已不存，但從元好問為金已故君臣所編纂的詩歌總集《中州集》來看，不乏對于金亡之因的敘述，具有以詩記史的性質(zhì)。比如《出都二首·其一》寫“漢宮曾動伯鸞歌，事去英雄可奈何……神仙不到秋風客，富貴空悲春夢婆”。詩文借用典故映射現(xiàn)實，哀嘆金朝覆滅的命運?！吨兄菁分械摹夺柸住贰豆锼人脑露湃粘鼍返榷紝儆谵q亡詩，是元好問對金亡之因的書寫。入元后，元好問雖選擇隱逸，但數(shù)次通過耶律楚材舉薦一批儒士治理新朝，這是他辯亡思想在現(xiàn)實政治中的延伸。

王鶚所撰《汝南遺事》，較為詳細地記述了天興二年（1233）六月至次年正月金朝滅亡前夕的故事。在文尾《總論》中，王鶚對金哀宗的評價反映了其對金亡之因的反思，《總論》開篇即指出金朝的滅亡是王室逐漸衰弱、積弊已久、吏政苛刻煩瑣的結(jié)果。金哀宗雖為末帝，王鶚認為他“屬天開一統(tǒng)，地入大朝，遂至滅亡，猶足稱頌?！蓖貔槍鸢ё谧髡嬖u價，并認為金是在宋蒙聯(lián)軍強大的攻勢下滅亡的。金亡后，王鶚受忽必烈召見，盡獻治朝之策，于中統(tǒng)元年（1260）任翰林學士承旨，制度典章多由其裁定?！对贰分杏型貔樂磳ω及⒑像R為相的記載，在眾人不敢言的情況下，王鶚憤然擲筆曰：“吾以衰老之年，無以報國，即欲舉任此人為相，吾不能插驢尾矣?！边@段記載中，有“無以報國”之言，可見他在金亡后是以新朝之民自居的，并將對金亡的反思投射于對新朝的

治理。

同時代的楊奐撰《天興近鑒》，結(jié)合楊奐于正大初年草擬萬言策指陳時病的經(jīng)歷，《天興近鑒》應(yīng)為評論金朝典章制度、論述金朝興亡之作。楊奐在金亡后出仕元朝，《元史》記載，“奐試東平，兩中賦論第一……楚材奏薦之，授河南路征收課稅所長官，兼廉訪使”。在任十載，秉承簡易為政的原則，廉潔秉公，受百姓贊許。

金元易代之際，以劉祁、元好問、王鶚、楊奐等為代表的易代文人群體的現(xiàn)世關(guān)懷，集中表現(xiàn)在對金亡之因的反思。這一群體從不同角度對金亡之因進行反思，雖觀點有所不同，但形成的辯亡思想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辯亡中有對金朝滅亡的惋惜與無奈，但辯亡不是為恢復舊朝之政，而是接受新朝成立，從辯亡中為元朝的統(tǒng)治獻計獻策，以期在新朝實現(xiàn)治平天下的政治理想。

（河北民族師范學院）

基金項目：河北民族師范學院校級普通基金項目“金代遺民史家群體研究”（PT2021011）。

作者簡介：李彩云（1992—），女，蒙古族，河北承德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為中國史學史。

責任編輯" "高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