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屆中國青少年足球聯(lián)賽女子15歲以下組總決賽近日在蘇州落下帷幕，比賽中，陜西省留壩縣中學女子足球隊讓人格外關注。

這是唯一一支闖進全國總決賽的縣級中學球隊，不服輸、有拼勁，拿到第十四名已屬不易：山里娃在全國級別的賽場上開闊了眼界、展示了風采，這是對她們平日堅持訓練、學習兩不誤最好的褒獎。

留壩女足只是當?shù)匦@足球陪伴孩子成長的一個縮影。作為全國青少年校園足球試點縣，留壩以不足5萬的人口，在秦嶺南麓闖出了校園足球的名堂。近年來，到這里踢球的孩子越來越多，縣里足球青訓的名氣越來越響，城鄉(xiāng)發(fā)展也因此駛上快車道。

起步

“想要娃精神頭更足，得讓他們運動起來”

從漢中市驅車前往留壩縣，需要一個半小時，穿過途中長達十幾公里的連城山隧道，便來到這座因足球而知名的山區(qū)小城。

13年前，留壩縣中學時任校長陳軍曾面對老師和家長的一致質疑：“既沒有運動傳統(tǒng)，又缺乏場地設施，咱們?yōu)樯蹲右阈@足球嘛？”

這要從一次在上海的培訓調(diào)研經(jīng)歷說起。陳軍在一所面積不大的幼兒園里看到，孩子們踢足球、拍籃球、滑滑板，活力十足。留壩的孩子都在干啥？他回去后走訪了當?shù)貛姿變簣@，發(fā)現(xiàn)孩子都背著手坐在教室里看動畫片。

巨大的反差讓陳軍多個夜晚輾轉難眠：“山溝溝里人口基數(shù)小，教育底子薄，把力量放在拼成績上，只會讓孩子的路越走越窄?！?/p>

“想要娃精神頭更足，得讓他們運動起來?！睉阎@種想法，陳軍根據(jù)山里孩子體力好、耐力強等特點，把目光瞄準校園足球，希望通過推進體教融合，提升學生綜合素質。

當時的留壩還是國家級貧困縣，各級各類學校有十幾所，場地、師資、生源都難以支撐校園足球發(fā)展。

2011年，留壩縣中學的孩子們在泥巴地里踢球。雖然條件艱苦，但阻擋不了孩子們踢球的熱情。

學哲學出身的陳軍善于抓住主要矛盾，具體問題具體解決：泥巴操場上畫出球場，兩個磚頭擺成球門，場地問題“解決”了；數(shù)學老師張素洋曾在陜西省青年隊踢過球，順理成章成為教練；直接買來200套球服、200個足球，獎勵給愿意踢球的學生，興趣可以“慢慢培養(yǎng)”。

萬事開頭難。踢球的孩子從浩浩蕩蕩的200人到只剩下堅持每天訓練的20人，只用了短短一個學期?！罢沁@20個孩子組成了留壩縣中學第一支校隊?！标愜娬f。

讓人頭疼的還是理念問題——很多家長擔心踢球影響學習，不同意孩子參加訓練。為此，陳軍組織老師進行課題研究，通過成績對比驗證踢球不會耽誤學習，對學生的全面發(fā)展更有好處。

幾個學期堅持下來，現(xiàn)實終于打消了大家的顧慮——踢球的孩子，學習成績不僅沒有下滑，不少學生還考上了理想的大學。更直觀的感受是，孩子們比之前吃得更多、睡得更香，身體素質、精氣神更棒了。

質疑聲變成叫好聲，人們看到陳軍紛紛豎起大拇指?！艾F(xiàn)在好多外地的學生都找到留壩踢足球！”如今，陳軍已是縣政協(xié)副主席、體育運動中心主任，提起當年，依然自豪。

發(fā)展

“只有一家搞校園足球是走不長遠的，

要讓更多孩子體驗到足球的樂趣”

作為初高中一貫制學校，留壩縣中學從2014年起組建足球特色班，每個年級都建立校隊，體教融合成為學校的一張閃亮名片。

留壩縣中學有八九名體育老師，平時教學生基本足球技巧不成問題，但要帶校隊、打比賽，便力不從心。學校聘請陜西省青年女足原主教練李旦，擔任高水平運動隊主教練，制定科學合理的訓練計劃，滿足訓練、參賽需求。

“你們首先是一名學生，然后才是一名球員，一定要把學習放在首位?！边@是李旦常掛在嘴邊的話。球隊每天利用課外時間集訓兩小時；外出打比賽時文化課老師隨隊，晚上給隊員補課。

“不是每一個孩子都能成為職業(yè)球員，一定要用文化課為孩子兜住底。”這在留壩縣中學已經(jīng)成為共識。

幾年努力，留壩縣中學男足、女足從默默無聞的山區(qū)校隊，成長為陜西省校園足球聯(lián)賽的冠軍之師。師曉敏、鄒夢瑤踢進了國青隊、國少隊，近300名學生獲得國家一、二級運動員稱號……校園足球，開始為山里娃看世界新添一扇窗。

離開留壩縣城30公里，記者來到武關驛鎮(zhèn)中心小學。操場上，兼任足球教練的校長張素春正帶著四五十個孩子練得起勁。搶球、盤帶、射門，小球員滿臉稚氣，但技術動作卻頗為老到。

“足球是學校最熱門的體育運動項目，全校所有師生都參與其中。我們一周開4節(jié)體育課，有兩節(jié)足球課。下午4點放學，孩子們還會集中訓練。”張素春說。

張素春是張素洋的親哥哥，這一家人都和足球有緣分。留壩縣中學第一個足球班成立后，張素洋擔任足球班的數(shù)學老師，他的愛人擔任英語老師、班主任。出去打比賽時，倆人一個是教練、一個是領隊。“侄子和侄女都在足球班學習，分別被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和西北大學錄取?！睆埶匮髽返煤喜粩n嘴。

如今，留壩縣中學和幾所重點小學都組建校隊，參與各級校園聯(lián)賽；其余中小學更側重普及，將足球作為特色項目開展，同時也借校園足球經(jīng)驗發(fā)展田徑、乒乓等體育項目。

“只有一家發(fā)展校園足球是走不長遠的，要讓更多孩子體驗到足球的樂趣。”陳軍說，“我們還選擇了幾所規(guī)模較大的幼兒園進行幼兒足球探索，以生動有趣的游戲形式，培養(yǎng)娃娃的運動興趣?！?/p>

收獲

“感謝足球，讓我們看到未來的更多可能”

接觸足球之前，留壩孩子的眼里多是門前綿延的大山。如今，踢球的孩子通過外出比賽，看到未來的更多可能，或者走進高校繼續(xù)求學，或者進入職業(yè)足球俱樂部，還有的甚至穿上國字號球衣征戰(zhàn)國際賽場。

唐釩是留壩縣中學高三足球班的學生，球齡已有6年。“我們每天都堅持踢球，風雨無阻，只要球沒有漂在水上，我們就不會停止訓練?！彪S著球技不斷進步，她對足球的興趣越來越濃，“我很喜歡和隊友一起踢球的感覺，射門的瞬間，我覺得自己就是全場最閃亮的星。”

這里的孩子很珍惜每一次上場踢球的機會。當初學校資金緊張，去廣西梧州打比賽，全隊大年初三就從留壩出發(fā)，坐了兩天一夜的“硬板板”。“下了火車，腿都有點腫?！钡幌氲皆谫悎錾蠋蝻w奔的感覺，唐釩覺得這都不算啥。

關于未來，孩子們有著無限憧憬。唐釩的目標是考上一所理想大學，她把球場上的拼勁、韌勁也用到學習上，每次考試都能躋身年級前五十名。今年剛升高一的黎靜茜則希望成長為一名職業(yè)球員，在今年的中國青少年足球聯(lián)賽中，她和來自全國的同齡高手過招，技術和心理都有很大提升。

雖然孩子們自己描摹的人生不盡相同，但足球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案兄x足球，讓我們看到未來的更多可能。我相信足球一直會在我的生活中占據(jù)非常重要的位置。”黎靜茜說。

在火燒店鎮(zhèn)中心小學采訪時，記者看到了帶領小朋友們上足球課的劉偉琪。他是留壩縣中學足球班的畢業(yè)生，在通過足球單招考上青海師范大學后，利用閑暇時間回母校兼職足球教練。

“如果沒踢球，我可能連高中都很難考上?！眲ョ饔鲆娎蠋熀徒叹殻倳磉_自己的感謝之情。“以前總抱怨老師抓文化課抓得太緊，如今考上大學才明白老師的良苦用心。我因為足球走出了大山，現(xiàn)在有時間也愿意回來帶帶母校的弟弟妹妹?！?/p>

和劉偉琪一樣發(fā)揮“傳幫帶”作用的還有萬璐。她是留壩縣中學第一支校隊的隊員，從泥巴場地一路踢到陜西理工大學。畢業(yè)后，萬璐回到留壩，在江口小學做體育老師，執(zhí)教兩支球隊，同時她還兼任留壩縣足球協(xié)會主席，平時要參與陜西乙級聯(lián)賽和教練員培訓等組織工作。

影響

“既以球養(yǎng)球，又以球促產(chǎn)，形成良性循環(huán)”

留壩縣留侯鎮(zhèn)營盤村，海拔近1600米，一年中最火熱的夏季，日平均氣溫都不到20攝氏度，具備開展足球訓練的準高原、全封閉條件。校園足球發(fā)展良好，也讓當?shù)孛搅搜诱棺闱虍a(chǎn)業(yè)鏈、因地制宜開展體育旅游的“門把手”。

2016年起，留壩縣多方統(tǒng)籌資金，持續(xù)投入資金，建設營盤青少年足球研訓基地，配備7片專業(yè)足球場，百米食堂和運動員公寓能提供600多人食宿。

賽事承辦、足球集訓，讓營盤村人氣持續(xù)增長。僅2022年暑期，到營盤村參賽和集訓的運動員、教練員、球員家長等達到3萬人次。駐村第一書記馬俊介紹：“今年陜西和周邊省份很多足球俱樂部都來訓練，可謂一床難求。我們正加緊對十幾棟民宿進行改造，明年的接待能力會有進一步提升?！?/p>

看著紛至沓來的客人，營盤村搞起農(nóng)家樂，最開始只有3戶，現(xiàn)在有32戶。在外務工的年輕人，陸續(xù)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就業(yè)。在村黨支部支持下，營盤村開展了多場培訓，助力餐飲民宿規(guī)范發(fā)展。

村民楊寶壹以前在廣東打工，妻子在家種植西洋參和豬苓。如今，家里的農(nóng)家樂，一個旺季下來就能收入十五六萬元?！叭俗疃鄷r火到啥程度？連只土雞都買不到！”

10年前，營盤村是留壩最偏僻的村落之一，山高路遠，交通不便。“全村340多人，當時近1/3是貧困戶?！瘪R俊說，足球基地建成后，和村里簽訂了優(yōu)先用工協(xié)議，大伙兒在家門口就可以上工。如今，功能齊全的紫柏山滑雪場建成，10余公里長的自行車慢道修通，營盤村已是遠近聞名的體育運動休閑小鎮(zhèn)。

數(shù)據(jù)顯示，足球每年能給留壩帶來近千萬元綜合收入。對此，陳軍說：“我們以足球為支點，撬動體旅有效對接、深度融合。產(chǎn)業(yè)成熟后，縣里又能增加對青少年足球的投入，如此一來，既以球養(yǎng)球，又以球促產(chǎn)，形成良性循環(huán)。”

本期編輯：李洋

圖片來源：記者現(xiàn)場拍攝、國家體育總局青少司、留壩縣中學

來源：人民日報體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