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良鈺 宋永莉

摘? 要：舒伯特即興曲以其短小、靈動的創(chuàng)作特點成為浪漫主義時期鋼琴創(chuàng)作曲的典范，而后二度創(chuàng)作者的差異化表達讓其煥發(fā)了新的藝術活力。通過對青年鋼琴家吳牧野鋼琴專輯《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的詩性韻律、情感意象、技術手法等方面的藝術分析，結合演奏者自身的藝術表演風格，探討歌唱性及沙龍性在現(xiàn)代鋼琴技巧上的藝術表達特征，為進一步挖掘現(xiàn)代鋼琴表演的人文內(nèi)涵提供參考，為鋼琴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技法的藝術特點研究提供理論依據(jù)。

關鍵詞：吳牧野;舒伯特即興曲;歌唱性;沙龍性

即興曲出現(xiàn)于19世紀之初，是一種具有即興創(chuàng)作性質的樂曲。而舒伯特即興曲是該時期即興樂曲的集大成之作，他的作品深受浪漫主義歌曲藝術的影響，具有古典詩歌的典型韻律性與歌唱性，深刻地影響了一代又一代浪漫主義鋼琴表演家與創(chuàng)作者。之后的藝術家針對該曲所表達的浪漫主義追求與其所倡導的自由與個性精神進行了大量的二次創(chuàng)作，眾多研究者也投入舒伯特浪漫主義風格與即興鋼琴曲的研究中。Crystal（2002）在德奧浪漫主義時期對舒伯特的個人事跡及音樂作品進行了詳細的介紹與敘述;孫敏（2002）就舒伯特浪漫主義時期的風格曲目進行了有針對性的探討;姬永利（2005）對舒伯特鋼琴即興曲的演奏要點和藝術特色進行了詳細討論與分析。然而，盡管眾多學者對舒伯特即興曲開展了大量有針對性的研究與工作，但對浪漫主義曲目與當代藝術表現(xiàn)手法相結合的研究還相對較少，對音樂表達中的歌唱性與沙龍性研究還略顯不足。為此，本文以當代典型青年鋼琴家吳牧野音樂專輯《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為例，從多個維度探討作品中所表達出的歌唱性與沙龍性特征，以期進一步挖掘現(xiàn)代鋼琴表演的人文內(nèi)涵，同時也為鋼琴創(chuàng)作中表現(xiàn)技法及藝術特點研究提供理論依據(jù)。

一、吳牧野鋼琴專輯《靈感的刻錄

——舒伯特即興曲全集》音樂分析

即興曲是由舒伯特首創(chuàng)的曲式，也是一種抒情性樂曲。即興曲本質是一種沒有固定的樂句及規(guī)則，通過“心之所向，素履也往”的情感手法，表現(xiàn)出帶有歌唱性的樂曲。在形式上，即興曲常采用變奏曲、三段式、復三段式等規(guī)范化的形式，用以表達作者當下的情感時刻。作品也往往采用如歌的形式，例如F.Schubert的Op90、D142等作品，其樂曲中具有大量如歌作品的典型特征。吳牧野作為中國新生代鋼琴演奏家，對舒伯特即興曲進行了個性化的演繹。以下為吳牧野《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所有作品中的曲式結構和技術難點分析：

結合表1可以看出，《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專輯中各曲時長皆控制在十分鐘左右，結構上多采用復三部式的曲調(diào)樣式，如降E小調(diào)D946、Op90：降E大調(diào)即興曲D899，No.2以及Op90：降A大調(diào)即興曲D899，No.4等，而穿插其中的邊緣及回旋變奏的曲式，讓整個專輯的整體結構統(tǒng)一而不單一，讓聽眾的耳朵感到豐富的變化而不是樂音單純的堆砌。技巧上，專輯內(nèi)各曲目的高難度性實質上相當考驗演奏者在連奏、手指跑動、手臂耐力的技術與手法水平，如Op90：降A大調(diào)即興曲D899， No.4內(nèi)多個連續(xù)十六分音符的短琶音，Op142：降B大調(diào)即興曲D935，No.3中大量的聲部多層次變化以及和弦和八度連奏等對演奏者的手指強度與耐力有相當要求，尤其注重奏者的跑動技巧及水平。

在這樣的基礎上，奏者相當完美地完成了整個專輯的11首即興曲目，在具有高完成度的基礎上，又明顯帶有舒伯特作品的典型抒情性及吳牧野個人沙龍?zhí)刭|，具有高度的藝術價值。

二、吳牧野專輯《靈感的刻錄

——舒伯特即興曲全集》歌唱性分析

舒伯特作為藝術歌曲之王，他的器樂創(chuàng)作也具有典型的歌唱性，這種歌唱性深受德奧浪漫主義思潮的影響，同德奧文學，尤其是德國詩歌文學一起，表現(xiàn)出浪漫主義風格下強烈的個人情感與自由氣息。

（一）德語詩與歌唱性

德國文學發(fā)展歷史源遠流長，舒伯特所在的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期歐洲浪漫主義運動方興未艾，在此期間，德語詩歌其形式可分為敘事詩、哀歌、格言詩、頌歌及十四行詩等。在詩歌的創(chuàng)作方面，作家們越來越傾向于表達自身的真實感情，將高度真實的情感表達用以反映大眾生活，將詩歌作為道德教育工具不再是藝術創(chuàng)作的最初目的。德語詩歌作為詩歌文學的一大門類，其押韻及格律特征在詩歌表現(xiàn)形式上最為突出，反映出德語詩歌韻律完整性的一大特征。德語詩歌由于這些特點，能極大發(fā)揮語言的音響效果，進一步豐富了帶有語言音樂性及歌唱性的詩歌類型。

舒伯特藝術歌曲的歌唱性多選用德語詩作為歌詞，其歌唱性不僅體現(xiàn)在聲樂創(chuàng)作當中，也體現(xiàn)在鋼琴即興曲的創(chuàng)作中，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舒伯特的藝術歌曲使詩變成音樂，而他的鋼琴曲則使音樂變成詩。

（二）舒伯特作品中的“詩”意象

舒伯特作品中的詩意具有較為多變的時代風格特征，深受同時期“舒伯特小組”的影響。舒伯特小組是以舒伯特為核心的藝術活動組織，開展了舒伯特時期集音樂、文學、繪畫等領域一大批藝術工作及愛好者的私人性沙龍活動，對舒伯特的藝術生涯有著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作用。其詩歌小組成員具有典型的浪漫主義自由風格，為舒伯特打下了良好的文學基礎與風格烙印，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給予了舒伯特最初的靈感來源。小組中文學造詣極高的朔貝爾常為舒伯特推薦詩歌、樂曲選詞，讓舒伯特的選詞范圍得到了極大的擴展。例如，舒伯特的歌曲常采用歌德、席勒、海涅、繆勒等人的詩作為歌詞，為自己的藝術創(chuàng)作注入新鮮血液，并潛移默化地影響了自己的創(chuàng)作風格。其代表作《魔王》《野玫瑰》《春之信念》《流浪者》《圣母頌》《搖籃曲》等，包含了自由、四季、風、圣調(diào)、母親、花朵等諸多意象，極具詩意。

（三）詩性表達在《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中的運用

即興曲的特點是帶有很強的旋律性和歌唱性，這跟舒伯特音樂詩意的表現(xiàn)有關。舒伯特作為“歌曲之王”，其詩意特征貫穿整個樂曲的始終。吳牧野對樂曲中表現(xiàn)出的意象在多個維度進行了獨到的闡述，通過旋律速度、音程結構、調(diào)性及樂句長短等歌曲元素綜合運用加入了自己的思考與想象，營造出了包含軍馬、風、泉水、嘆息等諸多情感意象。

如《四首即興曲90號作品》第三首《op.90 no.2》，以高聲部的空靈旋律為主導，表現(xiàn)出一種似有似無的風聲，而低聲部的伴奏旋律又仿佛訴說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愁情緒。而《四首即興曲90號作品》中的第二首《op.90 no.3》，樂曲開始以急促的三連音在旋律中起伏，像一條歡快流暢的小溪順著綿延的山坡順流而下，帶著奏者心中的情緒刻畫出小溪山谷的藝術景象?！端氖准磁d曲142號作品》第一首《F小調(diào)即興曲第1號》，則充分展現(xiàn)了演奏者對于自由的熱愛與向往，仿佛游走于山水之間，灑脫狂放，笑罵自如，又似沉醉于天地之廣，隨興所至，無拘無束。

吳牧野在專輯中的演奏沒有通過過度炫技來博取眼球，而是將舒伯特即興曲的創(chuàng)作風格一脈相承，細膩地把自身的經(jīng)歷和情感融入作品中，加上對音樂風格的把握能力，把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完美結合，散發(fā)出了特有的味道和價值。

三、《靈感的刻錄——舒伯特

即興曲全集》中的沙龍性分析

吳牧野作為“中國印象”和“法國風格”相融合的杰出音樂家，其作品不可避免地帶有強烈的中國詩意與法國浪漫主義風格。在作品《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中，法國浪漫主義音樂文化的沙龍?zhí)攸c更是在作品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沙龍性所包含的諸如典雅音色、自由隨性等風格特征也在該作品里得到了完美的外在表達。

（一）典雅的音色

17世紀早期的法國沙龍文化，要求鋼琴演奏者更為強調(diào)觸鍵音色的干凈自然，顆粒分明。同時也要求觸鍵深度敏捷而有彈性，由此表現(xiàn)出優(yōu)美典雅的音色特征。吳牧野在《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中嚴格地規(guī)范手指的觸鍵方式、觸鍵力度、觸鍵深度、觸鍵角度，其演奏時音色干凈空靈，觸鍵時清晰準確，讓聽眾感受晶瑩透徹的顆粒感。以專輯中Op.90 No.3中的1-10小節(jié)為例（如圖1），吳牧野通過對右手指尖深淺和觸鍵力量的把控，將連續(xù)的三連音跑動演奏得清晰準確，顆粒感分明。同時根據(jù)和聲的上下行分別在力度上有著更加豐富的層次變化，更凸顯了奏者演奏時音色沙龍性的典型特點。

（二）克制的表達

在17世紀早期的沙龍活動中，談話多為沙龍的主題，音樂作為社交背景而存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要求沙龍演奏者不可“喧賓奪主”，演奏者必須對音樂有整體的宏觀把握。吳牧野在專輯《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中嘗試用最細致、最微小的音樂起伏帶動最強大、最有力量的感情，有意識地運用自身的表達能力，“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傳統(tǒng)理念深深扎根于法國學派的底蘊之中。例如，吳牧野在專輯OP.90 NO.4的彈奏中，使用延音踏板將第一個樂句連接到下一個樂句，采用半踩踏板的方式表現(xiàn)出一種若隱若現(xiàn)的感覺，聲音淺而速度快，靈活且不繁瑣，其彈奏的風格輕快優(yōu)雅，表現(xiàn)了音樂沙龍性內(nèi)省且華麗的根本特點（如圖2）。

（三）自由的沉醉

法國沙龍文化歷時三百多年，真實反映了當時社會的審美需求。其中沙龍性一個顯著的特征就是出色的演奏技巧，即“炫技”。演奏者常常把觀眾的掌聲與喝彩視為沙龍演出中的第一要素。吳牧野在專輯《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中將自己的自身經(jīng)歷和情感融入于作品之中，散發(fā)出中國詩意與法國浪漫的完美結合。同時，作品的再次演奏是一門二度創(chuàng)作的藝術，一位優(yōu)秀的演奏者面對已經(jīng)創(chuàng)作完成的鋼琴作品時都會懷有一種敬畏之心。吳牧野對專輯中的作品進行了全面而又細致的分析和處理，抓住了舒伯特即興曲中每一首想要表達的心境和情感，利用自己的所學所想對作品的時代環(huán)境進行重構，將自己代入為創(chuàng)作者進行更深層次的理解與滲透。吳牧野本人也曾多次前往德國奧地利等地，希望能舊地重拾舒伯特當時的心境，結合自己所學所想進行新的感悟和理解。只有尊重作者的創(chuàng)作精神，對作品懷有敬畏之心，體會當時的時代背景，才能為自己的個性創(chuàng)作打下堅實的基礎。

四、結語

舒伯特即興曲作為即興曲中的集大成之作，具有即興曲所富含的典型歌唱性特征，其樂曲歌唱性的外顯是曲與歌的一脈相承，其內(nèi)涵是德語詩與曲的同一而源，而吳牧野音樂專輯《靈感的刻錄——舒伯特即興曲全集》在此基礎上又帶有法國沙龍文化的典型特點，技巧及手法上更為突出典雅的風格，內(nèi)涵上更為注重隱忍的表達，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烙印和極高的音樂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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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良鈺，鄭州大學音樂學院碩士研究生。

宋永莉，鄭州大學音樂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