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莉　羅智丹　尚曉明

摘要：自閉癥兒童的語言習得問題是自閉癥研究的核心內(nèi)容之一。與普通兒童相比，自閉癥兒童在早期語言習得過程中通常出現(xiàn)無意義詞匯的重復、空間隱喻詞語的理解與表達能力較差等問題。文章通過選取一名漢語自閉癥譜系障礙兒童作為被試，對其時間系統(tǒng)的習得、時意義和體范疇的理解和使用情況進行調(diào)查，并與智齡相匹配的普通兒童的時間系統(tǒng)習得情況進行對比。在此基礎上，結合兒童語言發(fā)展理論和認知心理學理論對此自閉癥兒童的語言習得情況進行分析和探討。

關鍵詞：自閉癥兒童;時間名詞;體標記;習得

對時間概念的普遍認知是人類生存和發(fā)展的重要基礎。從語言學的角度看，時間的概念滲透在人類的語言系統(tǒng)之中，它是人類普遍共有的、超越語言的思維模式。針對自閉癥兒童語言習得過程中時間概念及其相應表達的研究，不僅有助于自閉癥兒童的語言教學，還會給語言系統(tǒng)的整體研究帶來新的啟示。對于時間系統(tǒng)，學術界通常研究的是語義層面的時意義和體意義，以及語法層面的時范疇和體范疇。

在現(xiàn)代漢語中，時和體構成了時間系統(tǒng)中最重要的部分，時意義是指表達情境外在時間性的語義范疇，時范疇是指表達情境外在時間性的語法范疇。與之相對應，體意義和體范疇則是情境內(nèi)在時間性特征的體現(xiàn)。受索緒爾結構主義的影響，王力（1944）認為，在語法層面漢語中只有體范疇，沒有時范疇，即目前多數(shù)學者所持有的“漢語有體無時”觀點，“著”“了”“過”這類虛詞只表示體，而不表示時。另有一些學者區(qū)分了“時”與“體”在語義和范疇上的不同。綜合以上觀點，可以看出現(xiàn)代漢語時間系統(tǒng)的特點：[+時意義][+體意義][-時范疇][+體范疇]〈+動詞〉（張云秋，2013）。

就時意義而言，現(xiàn)代漢語的“時”可以分為三類：現(xiàn)在時、過去時和將來時。根據(jù)陸儉明（1991）的研究，時間名詞主要包括表示時點的名詞如今天、明年、4月、秋天等，表示時段的名詞如一會兒、十分鐘、五年等，以及句子中的時間結構如小時候、半個小時以前等。此外，課后、飯前和開會中等表示空間隱喻的詞語也屬于時間名詞的范疇。現(xiàn)代漢語中的“體”主要體現(xiàn)在語法層面，體意義是通過一系列的時間副詞來表達，正如陸儉明（1991）指出，時間副詞大多不表示“時”，而表示“態(tài)”，也就是說，這類詞語是表示語境所處的一種狀態(tài)，常用的時間副詞有已（表示完成）、正/在（表示進行）、才（表示完成），以及將/要這類既不表示完成也不表示進行的詞語。關于體范疇，石毓智（1992）認為漢語的三個體標記“著”“了”“在”完整地刻畫了動作的全過程。這種專用語法標記可以用動詞性謂詞后面添加語素即Vp-了、Vp-著等來構成。與時意義和體意義不同的是，“著”和“了”所表達的體標記的意義要根據(jù)所處的時態(tài)而定。

一、研究對象與研究方法

（一）個案基本情況

SY（化名），女，黑龍江哈爾濱人，2011年6月出生，第一胎，生產(chǎn)方式為剖腹產(chǎn)，母親孕期無用藥史，父母均為大專文化，經(jīng)濟狀況屬于工薪階層，父親在醫(yī)院工作，平時接觸輻射型儀器機會較多，家族無遺傳病史。從孩子出生至三歲，并未注意有明顯的行為和語言異常，直至上幼兒園，被幼兒園老師發(fā)現(xiàn)其與其他小朋友交流有障礙，主要表現(xiàn)為基本沒有語言，行為較為刻板，說話聲調(diào)和語調(diào)異常，不愿與他人對視。在老師的建議下，家長帶其到黑龍江省哈爾濱市中國人民解放軍第211醫(yī)院兒童臨床心理專科進行測量與診斷，診斷結果為廣泛性發(fā)育障礙，在認知發(fā)展、語言理解與表達和社會性語言使用方面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發(fā)育障礙，鑒定為自閉癥譜系障礙。

（二）個案語言發(fā)展現(xiàn)狀

在語音方面，自閉癥兒童SY可以較為自如地控制聲調(diào)和音量，語調(diào)偶爾有異常，[k，g]等軟腭音的發(fā)音部位前移，平卷舌音的區(qū)分不夠好。在語用方面，功能性語言發(fā)展較好，諸如想要、不想要或喜歡、不喜歡這類表達個體感覺的語言都能很好區(qū)分。但總體來說較為刻板，在人際交往方面，能夠進行簡單的打招呼如“阿姨來了”等，但是與人對話只能維持在一個話輪，如果進一步交流，就會出現(xiàn)回聲式語言，即通常所說的“鸚鵡學舌”。

（三）實驗設計

本個案研究所選取的語料包括180分鐘的語訓課堂話語，是以一對一的授課形式呈現(xiàn)。在課堂上，語訓老師有意識地提問和時間系統(tǒng)相關的問題，例如“你今天早上吃什么了？”“講故事之后我們要干什么？”等。60分鐘的生活中自發(fā)性語言;另外還選取梅瑟的青蛙與男孩系列無字圖書之二《青蛙，你在哪里？》，讓自閉癥兒童自主敘述圖畫中的故事，同樣由語訓老師作為主測試者，在敘述遇到困難時進行輔助。

另外，研究者采用中國比內(nèi)智力測驗指導書對自閉癥兒童SY進行智力測驗，智力測驗結果為76，經(jīng)與比內(nèi)測驗量表比對，SY相當于2歲零7個月兒童的智力。因此，研究者選取一名兩歲半的女童，通過同樣的實驗方法進行語料收集并作為參照，與研究中的個案兒童進行比對。

二、研究結果

（一）普通兒童與自閉癥兒童時間名詞習得情況比較

針對該研究中個案兒童的年齡情況，筆者主要考查的時間名詞有：今天、昨天、明天、早上、中午和晚上。普通兒童的語言發(fā)展情況可以作為語言障礙兒童語言發(fā)展的參照。將該自閉癥兒童時間名詞習得情況與所選取的普通兒童的時間名詞習得情況進行比較，可以清楚地看出該自閉癥兒童時間名詞習得的發(fā)展階段和特征，結果如下：

1.輸出量

輸出量是指兒童在溝通交流時所使用各個時間名詞的數(shù)量，具體情況如下：自閉癥兒童：今天（9）>早上（5）>晚上（4）>中午（1）>明天（1）>昨天（0）;普通兒童：今天（10）>晚上（7）>中午（4）>早上（2）>明天（1）>昨天（1）。

2.錯誤量

毋庸置疑，語言習得中出現(xiàn)錯誤在所難免，對發(fā)生錯誤的統(tǒng)計分析有助于兒童語言習得的研究。在對時間名詞的考查中，所謂的錯誤量是指被試兒童在運用或者理解某一時間名詞時發(fā)生錯誤的次數(shù)，具體如下：自閉癥兒童：中午（5）>明天（3）>昨天（2）>今天（1）>晚上（1）>早上（1）;普通兒童：昨天（3）>明天（2）>早上（1）>中午（1）>晚上（0）>今天（0）。

（二）普通兒童與自閉癥兒童時體標記習得情況比較

現(xiàn)代漢語體意義的表達主要依靠時間副詞。本研究考查自閉癥兒童使用體標記“在”“著”“了”在表達進行

體、完成體和持續(xù)體的習得情況。通過提取正常兒童和自閉癥兒童在課堂、生活及圖畫敘述中的語料，運用SPSS12軟件，選取三個場景的平均值和標準差進行對比。另外，由于個案兒童年齡較小，生成的時體標記較少，本研究不對其生成時體標記的錯誤量進行統(tǒng)計。結果見下表。

三、分析與討論

（一）漢語時間名詞習得情況分析

通過比較實驗中普通兒童與自閉癥兒童生成時間名詞的數(shù)量可以看出：第一，從宏觀角度而言，自閉癥兒童和普通兒童習得時間名詞的順序都是現(xiàn)在、未來和過去。稍有區(qū)別的是，普通兒童在“今天”范圍內(nèi)的習得順序是“晚上”“中午”“早上”，即從未來到過去的順序;而自閉癥兒童在“今天”范圍內(nèi)的習得順序是“早上”“晚上”“中午”。通過進一步對其語言訓練，教師和家長的訪談發(fā)現(xiàn)，在溝通交流上，自閉癥兒童的教師和家長都傾向于表達“早上好”“晚上我們......”這一類話語，對于“中午”這一時間名詞則較為忽略;第二，就輸出量而言，自閉癥兒童生成的日期類時間名詞的數(shù)量平均少于普通兒童生成的一個左右，總體來說差異并不大。值得注意的是，自閉癥兒童還未生成時間名詞“昨天”，然而在表示時間點的名詞上，其與普通兒童相比相差較多;第三，就錯誤量而言，自閉癥兒童的錯誤量總體要比普通兒童多，而且其未能完全習得一個時間名詞。將錯誤量與輸出量綜合起來觀察，可以發(fā)現(xiàn)其“今天”“明天”“早上”“晚上”四個時間名詞的習得情況與普通兒童相比僅有微小差距，可以視為基本習得，而“中午”和“晚上”這兩個時間名詞的習得還有較大差距。

（二）漢語體標記習得情況分析

1.體標記“在”的基本習得

與普通兒童相比，自閉癥兒童生成的進行體標記“在”的數(shù)量基本一致。研究發(fā)現(xiàn)，傾向于在特定動詞前面使用進行體標記“在”。據(jù)統(tǒng)計，在語料中與“在”高頻共現(xiàn)的動詞有“玩”“看”“睡覺”“吃”等行為動詞。在習得進行體標記“在”的過程中，自閉癥兒童自然而然地把“在”與行為動詞的“進行”這一體意義關聯(lián)起來，這種言語加工的認知機制是正確的。而且無論是在數(shù)量上還是動詞的選擇上，自閉癥兒童與普通兒童的差別不是很大，但是其會把“在”與日常使用最多的行為動詞連用。隨著SY年齡的增長，心智的進一步成熟，在習得更多的行為動詞之后，還要密切關注其是否仍然能夠正確使用。總體來看，自閉癥兒童對體標記“在”的使用已基本不會出錯。因此可以說，其對于“在”的用法已基本習得。教師在后續(xù)的語言訓練課堂中要注意“在”與其他體標記的區(qū)分，避免出現(xiàn)混淆使用的現(xiàn)象。

2.體標記“著”的遺漏

在本個案研究中，普通兒童與自閉癥兒童的方差分析數(shù)據(jù)表明這兩個兒童之間存在較大差距。自閉癥兒童在整個語料中生成的體標記“著”只是普通兒童的四分之一。通過對語料的進一步分析發(fā)現(xiàn)，實驗過程中自閉癥兒童生成的少數(shù)幾個“著”也是在主測教師引導下說出的，沒有主動生成帶有“著”的話語。但是，其在實驗中對“著”的理解和使用沒有錯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明其對體標記“著”的習得尚處于初始階段，可以理解其部分意義，但是并不會主動表達，對于使用體標記“著”表示“進行”的心理機制還未具備。因此，其對“著”的使用存在遺漏的現(xiàn)象。教師在后續(xù)的語言訓練中可以采用增加正確輸入量的方法促使其表達。

3.體標記“了”的泛化

通過對比自閉癥兒童與普通兒童生成“了”的數(shù)據(jù)，可以發(fā)現(xiàn)自閉癥兒童生成“了”的數(shù)量接近于普通兒童的兩倍。無論在課堂中，還是在看圖敘述過程中，其都傾向于使用更多的“了”來錯誤地表示持續(xù)的動作。一方面，在與表示“過去”的副詞搭配使用時，例如“我剛才吃蘋果了”，自閉癥兒童可以正確地使用體標記“了”來表示“完成”的意義;另一方面，在敘述正在進行且持續(xù)的動作時，例如“ 阿姨進來的時候我正唱著歌”時，傾向于錯誤地運用體標記，表達成“阿姨進來我唱歌了”。這說明其在語言生成過程中會更多地傾向于使用“了”這一標記動作相對過去的體標記，也就是說，在本質(zhì)上自閉癥兒童把“了”與行為動詞搭配使用的這一心理機制已經(jīng)具備。其錯誤地將“了”應用于表示持續(xù)的動作中，說明其在語法時態(tài)使用方面存在缺陷，無法準確地在同一個句子中使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時態(tài)。確切地說，自閉癥兒童對“了”的習得存在泛化的現(xiàn)象。教師在后續(xù)的語言訓練中可以采用及時糾錯和答案重組的教學方法幫助其建立和習得“了”的更為準確的表達機制。

時間這一概念滲透在語言系統(tǒng)的各個層面之中，對個體的語言習得和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在兒童語言習得過程中，時間系統(tǒng)占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地位。自閉癥兒童的母語習得機制并不健全，對時間系統(tǒng)，尤其是對精細的體標記習得存在相當大的難度。通過對比發(fā)現(xiàn)，本個案研究中的自閉癥兒童所習得的時間名詞和時/體標記與同智齡的兒童相比存在一定差距，主要原因是自閉癥兒童先天的語言發(fā)展障礙以及一定程度的智力缺陷。因此，在對自閉癥兒童進行有效的語言訓練時，要注重教學內(nèi)容的系統(tǒng)性和實用性。系統(tǒng)性是指要有一定的教學計劃，把兒童的母語從語音、詞性、語義和句法幾個方面進行分類，分階段、分層次教學;實用性是指要把課堂中的語言訓練滲透到生活中的各個場景之中，并通過創(chuàng)設讓兒童感興趣的情景來引導和激發(fā)更多的主動語言的產(chǎn)生。同時注重人際溝通能力的提高，以及和親近的人維持更多話輪的能力。

參考文獻：

[1]陸儉明.現(xiàn)代漢語時間詞說略[J].語言教學與研究，1991，（1）.

[2]石毓智.論現(xiàn)代漢語的“體”范疇[J].中國社會科學，1992，（6）.

[3]王力.中國語法理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44.

[4]張云秋.漢語兒童早期語言的發(fā)展[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3.

編輯∕宋宇

作者簡介：吳莉（1966—），女，吉林白城人，博士，教授，研究方向：認知語言學、語言習得。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語用障礙干預策略的取效行為研究”（17BYY0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