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作為現代小說中的經典性作品,《故鄉(xiāng)》長期以來都受到了廣泛的關注與研究。但在過去的“社會批判”、“國民性批判”這些廣為流傳的闡釋模式中,小說中的關鍵人物之一——“我”卻常常被忽視。而本文以敘述者,即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我”的情感體驗與心路歷程為研究重點,試圖揭示出小說文本中所蘊含的啟蒙主義與鄉(xiāng)土家園意識這兩重話語,以此為這一經典性作品提供新的闡釋。
關鍵詞:《故鄉(xiāng)》 啟蒙 鄉(xiāng)土 雙重潰敗
魯迅的小說《故鄉(xiāng)》自1921年發(fā)表以來,人們對它的關注、研究與討論就從未停止過。然而,由于小說文本自身的深刻性、復雜性,意義表達的曲折與隱晦,使得對它的多種闡釋成為可能,所以,長期以來,對于這篇作品的解讀,出現了多種多樣的論點,如“階級批判說”、“隔膜說”、“等級觀念說”、“國民性批判說”等。而綜觀魯迅的小說,常常同時存在著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聲音相互交流或交鋒,任何一種單一的論點、觀點常常難于概括出其小說的內在意蘊。本文認為,《故鄉(xiāng)》這篇小說同樣具有這一特征,可以說,這篇小說既表達了啟蒙主義的精神,又傳達出了濃重的鄉(xiāng)土家園意識,而在對“返鄉(xiāng)”故事的敘述中,這兩種精神、意識都走向了失落,可以說,這是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啟蒙理想與鄉(xiāng)土家園意識的雙重潰敗之旅。
一.啟蒙主義理想的潰敗
作為自覺地以啟蒙主義為己任的新文學作家,魯迅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鮮明地體現出了這一訴求,而《故鄉(xiāng)》這一篇小說也不例外。小說以敘事者“我”——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返鄉(xiāng)經歷為線索,展現了一個仍停留在前現代的、“中古的”鄉(xiāng)土世界。首先,這個故鄉(xiāng)是遠離現代化的都市的,現代化的工業(yè)生產、市場經濟遠沒有在這里產生決定性的影響。其次,這個傳統(tǒng)的鄉(xiāng)土世界處于衰敗、荒涼之中,不再有那種田園牧歌般的溫暖、寧靜。再者,更為重要的是,故鄉(xiāng)的人身在民國,精神卻仍停留在前朝、前代,舊時代的價值觀念、精神信仰仍牢牢鉗制著他們的思想,楊二嫂滿口盡是“姨太太”、“八抬大轎”,閏土生活困苦,仍不忘要香爐和燭臺。這一切,都鮮明地標識出故鄉(xiāng)是閉塞的、落后的,故鄉(xiāng)的人是愚昧的、不覺醒的,而這些正是落后于現代化進程的老中國的典型代表,也正是啟蒙的對象。在啟蒙主義者看來,必須要用理性、科學、民主、個性等等現代化的典型產物去取代、置換這些傳統(tǒng)思想、文化與習俗,從而實現對國民性的改造,進而促使整個社會的改革,建立起一個能夠與西方列強比肩而立的現代化的民族國家。
可以說,這一“立人”,進而“立國”的啟蒙主義理想是魯迅所為之努力的,《故鄉(xiāng)》這篇小說也體現出了對這一理想的呼吁。但是,《故鄉(xiāng)》在為啟蒙主義搖旗吶喊的同時,卻又展現出了對啟蒙主義的一種悲觀態(tài)度,甚至是質疑。小說的敘事者“我”是一個接受了新思想、新文化的現代知識分子,這樣的一個人物正是承擔“立人”、“立國”任務的啟蒙者,而生活于故鄉(xiāng)的楊二嫂、閏土則是被啟蒙者??梢哉f,啟蒙者是被啟蒙者的精神導師,在精神上應處于優(yōu)勢地位。然而,在小說中,作為啟蒙者的“我”在面對著不覺醒的、愚昧麻木的被啟蒙者的時候卻是無能為力的,甚至陷入窘迫、孤獨、失語的狀態(tài)。如初見楊二嫂時,面對著她無中生有的“放了道臺”、“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大轎”,“我”卻只能愕然、惶恐。在這里,“我”所具有的那些新思想、新文化絲毫不能改變楊二嫂之類的庸俗小市民頭腦中的那些升官發(fā)財、衣錦還鄉(xiāng)的舊觀念、舊文化,甚至作為被啟蒙者的楊二嫂咄咄逼人、刻薄張揚,而作為啟蒙者的“我”卻毫無還手之力,陷入被圍困與被審問的窘境。而昔日的好友閏土,已不再是那個淳樸、勇敢的少年,已被多子、饑荒、苛稅、兵、匪、官、紳折磨成一個木頭似的中年人。而他那一聲恭恭敬敬的“老爺”不禁使“我”打了一個寒噤,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我”悲哀地意識到與農民閏土之間存在著難以逾越的“厚障壁”,而這種隔膜的狀態(tài)同樣使得啟蒙難以進行,“我”對閏土的困苦、迷信則完全無能為力。
顯然,作為啟蒙者的現代知識分子在面對著啟蒙對象的時候,遭遇了話語的危機,即失語,這種失語一方面來自于啟蒙者的孤獨以及與被啟蒙者之間的距離。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啟蒙者難于與未覺醒的被啟蒙者交流,甚至為被啟蒙者圍堵、圍困。另一方面,對于啟蒙主張本身的質疑也是導致啟蒙者落入失語困境的原因之一。如《故鄉(xiāng)》中將“我”的啟蒙理想與閏土的傳統(tǒng)迷信相提并論:“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嗎?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遠罷了?!倍鴨⒚烧邔ψ约核钟械膯⒚稍捳Z自身的質疑必然使其難于成功地扮演一個積極昂揚、自信奮發(fā)的“精神界之戰(zhàn)士”,而更多地是一個孤獨、痛苦甚至絕望、虛無的審視者與反思者。
《故鄉(xiāng)》中對啟蒙主義的這樣一種矛盾的書寫可以說表現出了魯迅的獨特思想。作為一個經受了西方科學知識與人文思想的洗禮、強烈地關注國民與民族發(fā)展的現代知識分子,加入新文化、新文學陣營,為啟蒙主義搖旗吶喊是魯迅的自覺追求與文學理想,正如他自己所言:“說起為什么做小說罷,我仍抱著十多年前的啟蒙主義”①但魯迅在自覺地寫“聽將令”的文學的同時,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對啟蒙主義這一新文化運動綱領的質疑。其實在運動之初,當陳獨秀、錢玄同、劉半農等人已熱火朝天地發(fā)展思想、文學革命的時候,但由于對個人人生、中國社會現實與歷史的悲劇體驗及深刻的洞見,魯迅對啟蒙主義的主張是疑慮的,尤其對其實現的現實可能性尤為懷疑,所以他蟄居不出,冷眼旁觀。而后雖在朋友錢玄同的游說之下而加入其中,并迅速成為新文學創(chuàng)作的領軍人物,但這種疑慮與懷疑一直未曾改變。所以,也就使得《故鄉(xiāng)》這樣的啟蒙主義之作呈現出了一些異質性的因素:一方面,刻畫楊二嫂、閏土等生活困苦、精神不覺醒的“沉默的國民”,以“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另一方面,卻又寫到作為啟蒙者的現代知識分子與被啟蒙者之間的隔閡,啟蒙難以進行,最終只能落入失敗,甚至啟蒙主張本身就是一種虛妄的“偶像”。可以說,吶喊與質疑悖論似的并存于《故鄉(xiāng)》中,二者互相沖突、互相消解。最終,魯迅沒有使用“曲筆”,添上光明的尾巴,作為啟蒙者的現代知識分子“我”在失敗中離開故鄉(xiāng)。
二.鄉(xiāng)土家園意識的失落
在現代性的視野中,小說《故鄉(xiāng)》中的鄉(xiāng)土世界是落后、閉塞、衰敗的,與現代化的都市相對,更與啟蒙者對未來中國的設想相去甚遠,因而,故鄉(xiāng)應該是一個否定性的存在。但是,在這篇小說中刻畫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故鄉(xiāng),一個是現實中的故鄉(xiāng),呈現出衰敗而悲涼的“荒村”色彩,而另一個則是回憶中的故鄉(xiāng),美好而富有詩意,似乎是理想中的“桃花源”。如果說前者體現出了現代的啟蒙主義的訴求,那么后者幾乎是對前者的反駁,在敘事者“我”的回憶中,還未經受現代化變革洗禮的小鄉(xiāng)村、小鄉(xiāng)鎮(zhèn)雖然是古老的、舊式的,但這個世界卻有著優(yōu)美的自然環(huán)境、淳樸的民風、真摯的情感,可以說,這個按照傳統(tǒng)的禮俗與習慣運轉的“前現代”社會一切都盡歸美善。而這樣一種矛盾的存在顯示出《故鄉(xiāng)》這篇小說本身的復雜性,而這種復雜性揭示出中國的現代知識分子雖然接受了西方的科學與文化,秉持啟蒙主義的理想,但在他們的思想意識深處卻并非是單純而統(tǒng)一的,實際上多種多樣的、甚至是互相矛盾的觀念與情感體驗等相互交織、激蕩。而與此相關的是,這些現代知識分子在面對自己的故鄉(xiāng)、故土時,常常是一種雙重的態(tài)度與體認,即一方面故鄉(xiāng)是閉塞而陳舊的,是舊時代與舊中國的代表,是啟蒙改革的對象;另一方面,故鄉(xiāng)是這些現代知識分子出生與成長的地方,是難以割舍的精神之“根”,在此基礎上形成的鄉(xiāng)土家園意識長久地伴隨著這些長久離鄉(xiāng)、漂泊在外的現代人。而《故鄉(xiāng)》中對回憶中的往昔生活的詩意呈現正是對后者的書寫。
小說《故鄉(xiāng)》的開篇即提到“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xiāng)去”,在這樣的一個敘述中,實際上包含了一個“離去——歸來”的情節(jié)。“我”出生、成長于這個小鄉(xiāng)鎮(zhèn),在這里度過了童年、少年的時光,而后,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我”離開了故鄉(xiāng),到遙遠的異地去尋求別樣的人生與夢想。在現代化的都市或是異邦,雖然像“我”這樣的青年獲得了新的知識與文化,使“我”成為遠離傳統(tǒng)的“現代人”,但都市或異邦在繁榮、先進背后的缺陷與陰暗又對“我”這樣的知識分子造成新的壓抑,同時,也由于難以完全割舍與故鄉(xiāng)、故鄉(xiāng)的人在情感與血親上的聯系,從而使得“我”難于完全認同都市(抑或異邦),“我”仍然不過是一個漂泊在外的游子。在這樣的一種境況中,故鄉(xiāng)成了“我”這樣的現代知識分子的精神上的寄托、情感上的慰藉,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中,故鄉(xiāng)越來越成為一個美好、溫情而和諧的所在。而返鄉(xiāng)也意味著一次溫暖而詩意的尋根儀式。
但小說《故鄉(xiāng)》展現的卻是一次失落而悲哀的返鄉(xiāng)之旅。首先,“我”這次返鄉(xiāng)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此次的回來卻意味著更長久的別離,這首先就使得這次返鄉(xiāng)之旅籠罩上了一層凄涼的色彩。而當“我”走進故鄉(xiāng)的時候,見到的是“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這樣一種景觀必然帶來的是悲涼之感,而且也鮮明地顯現出故鄉(xiāng)在經濟、精神等方面的衰敗。而終于回到家時,“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著,正在說明這老屋難免易主的原因”,家族、家庭的沒落已不可避免。然而這一切也還只是鄉(xiāng)土家園失落、敗落的預演,故鄉(xiāng)人的轉變才是最大的悲哀。首先是不請自來的楊二嫂,昔日的“豆腐西施”如今已是一個外表令人厭惡、刻薄張狂、唯利是圖的老年婦人,這樣的一個人物的塑造固然是批判了思想陳舊、庸俗的小市民以及背后的中國舊文化,但一個曾經鮮活的年輕生命被強大的庸常世俗生活所吞噬則更令人感到悲哀。楊二嫂這個人物的出現并非僅僅是作為閏土的對比與陪襯,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故鄉(xiāng)人的現實生活及精神狀態(tài)的代表之一,而這是一種頹敗與淪落的生存現實。而“我”的故鄉(xiāng)烏托邦之夢在楊二嫂咄咄逼人的責難與圍堵中開始崩塌。如果說當故鄉(xiāng)敗落的悲涼之景在“我”眼前呈現時,“我”尚且還能通過回憶童年時代與閏土的純真友誼來回避由此造成的心靈上的痛苦與失落,而與中年閏土的見面則把這最后的“避風港”毀滅殆盡。中年的閏土不再是那個活潑淳樸的“小英雄”,生活的苦難已把他折磨成“木頭似”的人,這也正是故鄉(xiāng)頹敗而痛苦的現世生活吞噬生命的更為驚心動魄的演繹。而閏土的那聲“老爺”不僅宣告了“我”與他的純真友誼的徹底終結,也象征著“我”故鄉(xiāng)夢不過是虛妄的幻象,在與現實故鄉(xiāng)的遭遇中,終究只能走向破碎與失落。
至此,“我”的精神尋根儀式徹底失敗,作為現代知識分子的“我”經歷了“離去——歸來——再離去”的一次精神巡回,最后的結局是悲哀而沉痛的,“我”帶著破碎的鄉(xiāng)土家園夢絕望地離去。而“離去——歸來——再離去”正是魯迅小說中常出現的結構模式,除了《故鄉(xiāng)》之外,如《祝?!?、《在酒樓上》也含有這一模式,這一結構模式不僅是魯迅對個人人生體驗的表達。更為重要的是,這是對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與故鄉(xiāng)、故土的復雜關系的表現,當然,這其中也象征著這些現代人對中國傳統(tǒng)的既否定批判又眷戀依賴的矛盾態(tài)度,從這一角度,魯迅展現了他們這一代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
綜上所述,《故鄉(xiāng)》在對一個現代知識分子的返鄉(xiāng)歷程的敘述中,同時展現了啟蒙意識與鄉(xiāng)土家園意識,而這二者都走向了失落與破碎,所有的希望都歸于絕望,理想演化為虛無,“我”只能再次離去。但小說卻帶給讀者一個“徒勞的光明尾巴”:“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而這正是魯迅特有的“反抗絕望”,在虛無與絕望當中還要繼續(xù)向前走去,而這本身就是對絕望的否定。“走”本身體現出了人的生命意志與力量的一種悲壯的張揚,或許,這是魯迅所認為的“于無所希望中得救”②的一種方式。
參考文獻
[1]魯迅:《魯迅全集》[M],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
[2]魯迅:《魯迅散文全集》[M],長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
[3]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
[4]錢理群:《與魯迅相遇:北大演講錄之二》[M],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3年。
[5]李怡、鄭家建主編:《魯迅研究》[M],高等教育出版社,2010年。
注 釋
①魯迅《我怎么做起小說來》,《魯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512頁。
②魯迅《魯迅散文全集》,長江文藝出版社,2009年,第143頁。
(作者介紹:沈慧,紅河學院人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現當代文學、影視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