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　名

月下，商女獨自走上船頭，默默佇立，眼望泛著點點月光的秦淮河水，又是久久的無言。

多少次，她曾奢望，在她生命的某一天，能有一個人，上船來，微笑著伸出一雙厚實而真誠的手，替她洗去所有的脂粉鉛華，然后，緊緊牽著她，高飛遠(yuǎn)走，永離這冰冷繁華的秦淮。

可而今呢？在一天天的沉淪里，她早已明白，這樣的人豈會上花船上來？上來的，都不過是些尋歡作樂的登徒浪子罷了?；ù?，又豈會有什么真誠、真心、真情？有的只是酒杯前的假意虛情，有的只是紅牙床上的密意濃情，有的只是處處的歡情、濫情，處處的絕情、斷情。

何況，縱使真有這樣的人讓她遇見，愿帶她走，她又怎么讓自己隨他走。她，一個商女，一個為了錢可以不顧尊嚴(yán)，不顧齷齪、卑賤的商女，又豈配承受他的憐惜與眷戀？

不配，不配，她只配擁有錢，冷冰冰的錢。可她要錢何用，要錢何用？滿箱金銀，能買得了一句真誠的問候，一次真心的擁抱嗎？一身珠寶，又能給得了她一個堅實的倚靠，一個真正平凡的歸宿嗎？

不，一切都不能，可她仍要受客人們的玩弄，拼命地賺錢，因為她要生存。她只能忍著世人的嘲笑，拼命地賺錢，因為除了錢，她一無所有。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后庭花。”好一個無恥的商女，竟連亡國恨都不知！可她又何須知道，國亡了如何國興了又如何？一樣的不還只是這秦淮花船上夜夜的升平歌舞，一樣的不還只是這紙醉金迷里的苦短春宵？國興了，只更多幾雙色瞇瞇的眼睛罷了。亡國恨，你們這些客人們尚且不聞不問，不悲不痛，又怎可教一個花船商女去背負(fù)，去承擔(dān)。

罷了，罷了，罷了。她，又何須再去辯解，既已是骯臟的身軀，怎么洗也洗不清的了，又何必在乎多一條“不知亡國恨”的罵名。

尋歡作樂的浪人欺騙她，玩弄她；自命清高的文士憎惡她，唾罵她。她的生，她的死，她的奢望，她的孤獨，她的悲哀，又有誰去在意過，又有誰去詢問過，又有誰去真正關(guān)心過。

此刻，她只癡癡望著滿泛柔情的秦淮水。她知道，她必將沉淪于這花船上，歌盡繁華，舞盡辛酸，一生一世的孤獨。

可是她是不能流淚的。

可是她是流不出淚的。

因為淚，早已在那一根根徹夜通明的紅燭里，被火光無情地蠶食盡了。因為淚，早已在那一杯杯暖融融的玉醅酒中，被客人多情地飲干了。剩下的，只是那滿面春風(fēng)的桃花笑靨，只是那玲瓏剔透的秋水雙眸，只是那紅綃帳里極盡香艷的溫柔、繾綣、纏綿……

她笑了，她終于笑了，輕啟朱唇，微露銀齒，悄退蓮步，回到船艙無盡的繁華里，唯留一串懶散的笑音飄蕩，最終沉入無語的秦淮水中。

月已西斜，笙歌又起，隱隱聽去，似《霓裳羽衣曲》，似《玉樹后庭花》，飄轉(zhuǎn)夜空，久久不散，處處彰顯著這春江花月夜，秦淮河畔的熱鬧與浮華。

可就在這樣燈紅酒綠的熱鬧與浮華里，又有誰看到商女們紛亂舞姿背后的寂寞與悲哀？又有誰聽到她們?nèi)缃z媚眼里那最無聲的哭泣……

唯有悠悠的秦淮水，不語，似恨，似愁，似怨，似商女們干枯的眼眸里繼續(xù)的淚，埋葬著一顆顆千瘡百孔的心，承載著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夢，永不斷絕地東流……

4月6日

附名墨和詩一首

詠秦淮商女

素手纖腰湛湛眸，金鐲銀篦玉簪頭。

紅飛翠繞蹁躚舞，百媚千嬌婉轉(zhuǎn)喉。

銀燭燃盡一世淚，綠酒飲干萬朝愁。

剩得春初桃花面，夜夜秦淮笑風(fēng)流。

名墨4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