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一度,我不知道“吃飽了”是什么感受。我像是有一副困在食欲里的身體。
那是 12 年前的夏天,我,一個身高 165 cm、體重 59.6 kg的所謂“胖子”,決定要開始“認真地減肥”。我堅持不懈地進行有氧運動,每天只吃不到 1200 kcal 的食物,拒絕一切甜食和油炸食品。我堅持每天記錄,量化自己的進步,反省自己的不足,在朋友聚餐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啃菜葉。
那個夏天,體重秤上的數(shù)字掉到了 50 kg。隨著體重一起消失的,還有月經、頭發(fā),以及睡眠。我時常為 0.1kg 的變化而焦慮,發(fā)火,然后崩潰,暴飲暴食,再哭著去把這天的4km 跑完。
肉體上的饑餓還是次要的。最可怕的是食欲。精神上的食欲,占據(jù)著我醒著的每分每秒。我不止一次地想著下一頓吃什么,我會用什么稀少的東西來填充渴望著食物的身體。我在跑步機上看視頻,看大廚做菜,看視頻博主走街串巷吃小吃,甚至看所謂的大胃王視頻。任何一閃而過的與食物有關的念頭,都會像樓上裝修電鉆的聲音一般,持續(xù)不斷地從各個角度鉆入腦袋。我還記得實習的時候,公司 HR 時常會組織下午茶。當甜點出現(xiàn)在辦公室的一角,我的大腦就會嗡嗡作響,一個字都讀不下去、寫不下去,滿心滿腦都是小蛋糕上的奶油。
一旦失控,那么不管吃多少,我的身體和大腦,都感受不到飽,感受不到滿足。不管是多廉價的零食,過期的餅干,蛋糕碎屑,或者生奶油,只要是甜的,我都可以捧著吃到空。我能瘋狂地吞食三十多串麻辣燙,或者一大包薯片,只為油和鹽帶來的簡單的刺激。我失去了品嘗的能力,也失去了真實的飽腹感,只有瘋狂的餓和吃到惡心兩個極端。我還記得食欲暴發(fā)的深夜,從一個煎餅攤走到另一個煎餅攤,一直吃到流淚;然后在極度惡心的折磨下找到空無一人的公共廁所,把吃下去的全數(shù)吐出來。
那 時 候 的 我 不 知 道。 即使身體已經發(fā)出了那么多的信號,在渴求食物,在掙扎著求生;它盡了全力去儲存一切能量,并且不惜讓我精神不振、手腳冰涼?;仡^想來,那是多么重要的信號,然而我寧愿忽視身體,而去相信那些代表成功的數(shù)字,相信手機里打卡的成就。我會拍上三十多張照片,精心地選擇看起來最瘦的那一張,發(fā)到朋友圈,去相信社交網絡上“你又瘦了”的恭維,相信積累起來的點贊,相信那就等同于他人的接納和贊許。
我相信著那些被技術抽象、粉飾、定義甚至扭曲的自我,而難以相信真實的體驗與情感。我不相信,會有人僅僅因為我作為一個人的存在,不論外表的、不論成就的,去無條件地愛著,支持著,欣賞著。
都說要“愛自己”。我想,在這個年代里的哪個女性,又不是從心底恨著自己的。我們所經歷的種種,又真的有哪些在訴說著無條件的愛,而不是有條件的交換和評判呢?
那時候的我想不明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活著,期待著時間帶來的奇跡能夠治愈。
后來,我換了環(huán)境和生活方式,也逐漸從那種執(zhí)念里走出來了。我開始批判病態(tài)的審美潮流,批判對女性身體的凝視,在這種文化批評中,我重新找到了作為一個中號女生的自信。再后來,我又因為各種契機開始讀博,了解到了各種技術手段作為中介的健康,以及“自我監(jiān)視”潮流的經濟和社會根源,在此也略下不表。
在這個用智性追求自我的過程中,我也開始重新認識自己的身體。拋開自我追蹤的數(shù)字和積攢虛榮的社交媒體,我開始尋找充實而豐滿的回憶,尋找著與身體相關的線索。我想起我背著 15kg 的包,在夏日永晝的北極圈里徒步;我想起我騎著車去丈量英國的鄉(xiāng)野,穿越倫敦的大街小巷。我和好友爬上陽臺山眺望北京,下地鐵之后一身酸痛灰頭土臉地走進時髦的西班牙餐廳,不管不顧地大吞大嚼。
我在 27 歲的時候學會滑雪,30 歲 的 時 候 開 始 攀 巖,32 歲 的 時 候 開 始 越 野 跑。 我回憶起摔倒的笨拙,加速的驚心,完攀的暢快。我想起從 5米多高的抱石墻頂失去控制地摔 下, 手 肘 脫 臼, 坐 上 救 護車。我在沒人照顧的時候崩潰大哭,但又異常頑強地復健,第一次拆掉繃帶,看著瘀青像好多只青色的蝴蝶一般布滿手肘……
現(xiàn)在的我,自然也不再減肥了。去年因為攀巖的訓練瘦了好幾斤,也并沒有因此而高興,反而督促著自己多吃點,防止受傷。不過,肩膀和背壯了一個號,有好幾件連衣裙有點穿不上了。
慶幸的是,我和食物發(fā)展出了一個友好的關系。大部分時候,我吃得盡量健康,但偶爾也會炫點兒比薩,來幾塊巧克力餅干。我也會把美食之旅變成一趟趟穿越紐約的散步,或者鍛煉之后的獎賞,壓根不必調動有限的意志力去對抗。
我現(xiàn)在大部分時候不會執(zhí)著于某些高熱量的食物。我開始喜歡剛烤出來的酸面包的厚重的麥香,喜歡手沖哥倫比亞咖啡的果味,喜歡鷹嘴豆泥綿密的質感,而不再去計較它們有多少卡路里。能欣賞食物,比吞食帶來的快樂要更持久。
我會愛自己嗎?說實話,我不知道?;蛟S接納、贊許和喜愛,依舊是太難的功課。從青春的迷茫中走出,時日不長,又會面對衰老。所謂自愛或者自信,太抽象、太恒久,很難跨越空間、時間,以及社會和環(huán)境的審視。
但至少,對我的身體,現(xiàn)在是感激的。我依然還健康地、結實地生活著,還在奮斗著,過著普通的、偶爾奔忙的日子。至少,我不再處于永恒的食欲支配中。
(林間摘自微信公眾號“李子的人間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