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甄嬛傳》講述了后宮女性明爭暗斗的故事，說話人出于某種交際目的，故意違反合作原則，使用一些非聽話人所期待的話語，看似僅有言內(nèi)之意的話語背后，總是暗藏著復雜的言外之義。中日文化存在差異，一些文化意象和特有表達是傳達言外之義的關鍵所在，但難以轉換，甚至不可譯。對合作原則的違反是言外之義產(chǎn)生的主要途徑。因此，譯者需要分析會話違反了合作原則的哪一條或哪幾條準則，選擇恰當?shù)姆g方法，以便譯文取得成功，使得我國的優(yōu)秀影視劇更好地走向海外。

【關鍵詞】合作原則；日版《甄嬛傳》；字幕翻譯；言外之義

【中圖分類號】H36?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10-0103-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10.031

《甄嬛傳》于2011年11月17日起陸續(xù)在中國內(nèi)地各地方臺播出，2013年6月18日在日本BS富士臺播出。這期間，研究《甄嬛傳》的論文數(shù)量龐大，有人從翻譯角度展開研究，有人剖析句中人物形象或是將《甄嬛傳》與其他同類影視劇作比較。劉倩[4]以日版《甄嬛傳》為例，從合作原則看中國電視劇中“言外之意”的字幕翻譯策略，認為譯者在翻譯《甄嬛傳》字幕時主要采用了四種翻譯策略，但分析含有“言外之意”的臺詞例文時，沒有緊密結合原文與譯文，甚至出現(xiàn)僅分析原文、完全脫離譯文的情況，沒有體現(xiàn)出該原則對翻譯的指導作用。筆者認為，應基于合作原則、分別從原文與譯文會話入手分析字幕翻譯策略。為此，下文將從違反數(shù)量準則、質量準則、方式準則、關系準則四個角度，分別從原文會話與譯文會話入手，通過分析具體案例一一探討日版《甄嬛傳》的字幕翻譯策略，給出具體的意見與評價。

一、合作原則及其在日版《甄嬛傳》中的應用基礎

1967年，格賴斯（Grice）在哈佛大學演講中提出會話含義理論和合作原則。1975年，他講此次演講內(nèi)容以《邏輯與會話》為題作為論文發(fā)表，極大推動了學術界對日常語言涵義的研究[11]。他認為人們在會話過程中都會遵守合作原則，如果一方故意違反了某一條，那么話語所傳遞的那份超越文字符號的意義就是會話含義。會話含義產(chǎn)生的主要途徑就是對合作原則的違反。合作原則包括以下四個準則：數(shù)量準則、方式準則、關系準則、質量準則[1]。格賴斯把遵守合作原則及其準則看成是合情合理的行為，任何想要實現(xiàn)會話目的的人都會愿意遵守合作原則及其準則。但他同時指出，在交際中人們并不是都嚴格遵守這些原則的，有時說話人可能說謊或出于禮貌、語境需要故意違反合作原則，聽話人就得迫使自己越過對方話語的表面意義去設法領會其中的深層意義，也就是會話含義，又稱言外之義[7]。

首先，《甄嬛傳》劇中人物的對白大多采用言外之義的交流方式，隱晦傳達自己的想法。如劇中皇后這一人物，總是靠著言語指示，看似是言內(nèi)行為，卻又有言外之意，在不同聽話者身上起不同言后效果，或挑撥、或籠絡、或暗示，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10]。如果譯者對言外之義的把握不夠準確，無法分析出話語違反了哪一條或哪幾條合作原則，譯文恐怕難以取得成功。其次，字幕翻譯不同于普通的書面翻譯，電視劇字幕往往是某一場景下人物的對白，在屏幕上的停留時間短暫，切換速度較快，所以翻譯需簡潔精煉[12]。因此，譯文既要簡潔凝練，又要傳達言外之義。

二、合作原則對日版《甄嬛傳》字幕翻譯的指導作用

中國人講求“話有三說，巧說為妙”，《甄嬛傳》的成功正在于“巧”，若是以直白的字面含義直接示人，人物間錯綜復雜的關系一目了然，人物命運和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不必過多推敲即可明了，就剝奪了觀眾親自體會、理解其中風味的機會[2]。但這種隱晦的表達方式給翻譯造成了難度，《甄嬛傳》貫穿許多歷史典故、文化詞匯及文化意象，目標語受眾往往不熟知這些語言和文化特色[5]。下文將分別從原文與譯文會話入手，在合作原則指導下探究字幕翻譯策略。

（一）數(shù)量準則

數(shù)量準則指所說的話應符合會話雙方的交談目的，且所說的話不應包含超出需要的信息或少于需要的信息。下面舉出的例子中，皇后兩次提及選秀，所說的話超出了需要的信息，違反了數(shù)量準則。

例1（第1集）

原文

皇后：這個時候要妹妹來 打擾妹妹午睡了

華妃：臣妾哪有娘娘這么清閑有福啊 不知娘娘召臣妾來有何要事

皇后：選秀就快到最后一輪殿選 妹妹準備得怎樣了

華妃：娘娘放心 午后黃規(guī)全回話了 說已經(jīng)妥當 反正皇上有旨 庫銀空虛 一切都要以節(jié)儉為主 臣妾手里雖說變不出銀子 但總要顧得皇上的體面 這個中滋味豈是旁人能知道的呀

皇后：真的有勞妹妹了

……

華妃：臣妾先告退了 還不快走

頌芝：是

皇后：也不知道這屆秀女選得怎么樣了 后宮是該好好添幾個新人 為皇上延綿子嗣了

訳文

皇后：わざわざ呼んで 晝寢の邪魔をした？

華妃：そんなゆとりはありませんわ 何かご用でしようか

皇后：秀女の選出は首尾よく進んでいる？

華妃：黃規(guī)全に抜かりなく手配させました 倹約のため 大掛かりとはいきませんが 陛下の恥にならぬよう 格式は必要です 傍観者には分からぬ苦悩かと

皇后：ご苦労さま

……

華妃：失禮いたします行くわよ

頌芝：はい

皇后：新しい秀女に期待したいわね 後宮は陛下の子孫を數(shù)多く輩出しなければ

皇后叫來華妃，向她詢問殿選事宜，華妃表示已經(jīng)穩(wěn)妥，將如期舉行。華妃離開時，皇后再次提及選秀，并特意強調(diào)子嗣。新人入宮會分掉華妃的恩寵，華妃于幾年前流產(chǎn)后一直未能懷孕，十分在意子嗣。此處皇后故意違反數(shù)量準則，在華妃離開之際再次提及談話剛開始已經(jīng)說到的選秀一事，目的在于使華妃對選秀充滿怨恨，好日后借華妃之手鏟除新人。皇后的表達十分巧妙，“也不知道這屆秀女選得怎么樣了”，看似對選秀進度表達關心，實則是采用疑問的方式掩蓋內(nèi)心的復雜情緒，并加重華妃對選秀的嫉恨。

譯文將 “也不知道這屆秀女選得怎么樣了”譯為「新しい秀女に期待したいわね」，傳達出皇后對選秀的期待，言外之義部分顯化，但皇后這句話的言外之義遠不止如此，所以此處部分顯化，抹除了背后千絲萬縷的含義，沒起到很好的翻譯效果。皇后第二次提及選秀時補充道：“后宮是該好好添幾個新人，為皇上延綿子嗣了”，譯文是「後宮は陛下の子孫を數(shù)多く輩出しなければ」，已足夠在華妃身上起到言后效果。單純從會話角度，中文與日文的表達都是連貫的，但從合作原則角度，譯文弱化了言外之義的豐富性。因此，筆者認為此處直譯即可，不必顯化。

（二）方式準則

方式準則指說話要避免晦澀、避免歧義，要簡練、要有序。下面舉出的例子中，面對夏冬春的挑釁，出身貧寒的安陵容十分害怕，說話吞吞吐吐，違反了方式準則。

例2（第1集）

原文

夏冬春：你是哪家的秀女啊 拿這么燙的茶水澆在我身上 想作死嗎

安陵容：對不住 對不住

夏冬春：問你呢 你是哪家的

安陵容：我 我叫安陵容 家父 家父是

夏冬春：難道你連自己父親的官職也說不出口嗎

安陵容：家父松陽縣丞安比槐

夏冬春：果然是窮鄉(xiāng)僻壤里出來的小門小戶 何苦把臉丟到宮里

訳文

夏冬春：何なのよ 私にお茶をかけるつもり？

安陵容：すみません

夏冬春：どこの娘なの？

安陵容：安陵容といいます そして父は…

夏冬春：父親の官職も言えないわけ？

安陵容：松陽県城の安比槐

夏冬春：地方の小役人の娘なら 粗相もしそうね

夏冬春是包衣左領家的小姐，包衣左領是從四品。安陵容是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松陽縣丞是正八品。出身不同，性格不同，夏冬春十分跋扈，安陵容十分膽小?！皩Σ蛔　Σ蛔　?，“我、我叫安陵容”，“家父，家父是”，說話吞吞吐吐，表達模糊，違反方式準則。安陵容出生卑微，十分膽小，她怕被人嘲笑，不愿當眾告知父親的官職。

譯文分別譯為「すみません」，「安陵容といいます」，「そして父は…」，并沒有將安陵容吞吞吐吐的表達譯出。單看日文字幕的確欠妥，但影視的多媒體性質為跨文化交際提供了許多有利條件，在一般書面翻譯中譯者只能靠文字符號傳達信息，用文字去描寫事物的動態(tài)和靜態(tài)，而字幕則會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同步出現(xiàn)的畫面、人物說話語調(diào)等言外信息[6]，所以筆者認為譯文無傷大雅。

（三）關系準則

關系準則指說話要有關聯(lián)，不要答非所問。本只是兩人圍繞蓮子的味道在交談，但曹貴人特意強調(diào)蓮心，說“蓮子之心最苦，旁人不能體會”，將話題聚焦到“蓮子之心”，違反了關系準則。

例3（第18集）

原文

皇上：拿得什么呀？

曹貴人：臣妾新剝的蓮子 皇上成日批折子難免上火 蓮子最能清心

皇上：到難為你了 剝這個東西最傷指甲

曹貴人：皇上平日喝的都是蓮子湯 這新鮮的蓮子 臣妾已經(jīng)剔除蓮心 別有一番滋味

皇上：果然如此 只是這蓮子沒了蓮心 倒也少了一番風味

曹貴人：蓮子之心最苦 旁人不能體會 所以便剔除了

皇上：蓮子的心已無 但你憐子之心卻是良苦

訳文

雍正帝：それは？

曹貴人：蓮はほてりを抑えるので むいてまいりました

雍正帝：ご苦労 蓮をむけば 爪を傷つける

曹貴人：陛下は蓮がお好きです 採りたてで 芯も取ったため 美味かと思います

雍正帝：なるほど だが芯を取った分 味に深みがない

曹貴人：私めには芯の苦さが耐えられませんので 取り除いたのです

雍正帝：蓮の芯はなくなれど 子を案ずる心は晴れまい

華妃為了讓皇上天天去她宮中，從曹貴人那里搶來溫宜公主，并利用溫宜公主陷害甄嬛。曹貴人不忍看到自己的女兒遭人利用，但又顧忌華妃在后宮獨大，不敢反抗。她給皇上送去蓮子，特意強調(diào)說“臣妾已經(jīng)剔除蓮心，別有一番滋味”，違反了關系準則，皇上猜到了內(nèi)在含義，順著曹貴人的話說“只是這蓮子沒了蓮心，倒也少了一番風味”，表示愿意聽曹貴人細說詳細情況，曹貴人便繼續(xù)說“蓮子之心最苦，旁人不能體會”，以表自己的“憐子之心”，希望能夠要回自己的孩子。

“蓮子”與“憐子”同音不同字，曹貴人正是借此向皇上表達所思所想，是這段會話的關鍵，一種語言里的雙關語譯成另一種語言可能會索然無味甚至無法理解[8]。日文中「蓮の芯」沒有雙關含義，導致中文中的特殊文化意象阻斷。譯文分別將“蓮子之心”和“憐子之心”譯為「蓮の芯」和「子を案ずる心」，雖然將意思翻譯出來了，但是發(fā)音相同的特點沒能保留。筆者認為單看日文字幕，觀眾很難想到皇上是如何從「蓮の芯」挖掘到曹貴人想要傳達「子を案ずる心」這層意思。譯文「蓮の芯」與「子を案ずる心」既不同音也不同字，使用雙關語體現(xiàn)言外之義的巧妙之處被抹除，會話邏輯稍顯不通。

（四）質量準則

質量準則指說話人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不要說缺乏足夠證據(jù)的話。下面舉出的例子中， “好東西”一詞違反了質量準則，意在傳達言外之義。

例4（第28集）

原文

皇后：本宮不留人在身邊 是還想保全你的顏面 否則事情如果傳出去 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齊妃：皇后娘娘在說什么 臣妾不懂

皇后：不懂 你給菀嬪送去這盤栗子糕里頭 擱了什么好東西呀

齊妃：臣妾是送過這個糕點給菀嬪 可自然是好意啊

皇后：好意 本宮已經(jīng)問過章太醫(yī) 這里頭可是擱了足足的夾竹桃花粉 夾竹桃可是有毒的

訳文

皇后：人払いをさせたのは 顔を立ててのこと そうでなければ あなたは身の破滅よ

斉妃：何の話だか 私めには分かりません

皇后：分からない 嬪に贈った栗菓子には 何が入っているの

斉妃：親切心で 栗菓子を贈っただけです

皇后：親切心 章太醫(yī)に聞いたわ 夾竹桃の葉液と花粉が入っているとね 夾竹桃は毒なのよ

齊妃雖有一子，但不聰慧，一直不得皇上喜愛，她害怕菀嬪誕下個阿哥，將來和自己的三阿哥爭奪皇位，齊妃命侍女將摻了夾竹桃花粉和汁液的栗子糕送去菀嬪宮中，欲毒殺菀嬪。在人的認知上，“好”“正面”屬于常態(tài)，“壞”“反面”屬于非常態(tài)[9]?！昂脰|西”一詞在該語境下，產(chǎn)生了語義偏移，言外之義正好相反，違反了質量準則?；屎蟛⒉皇窃趩桚R妃里面有什么好東西，而是指責她干了什么好事。

譯文將“擱了什么好東西呀”翻譯成了「何が入っているの」，沒有將“好”字翻譯出來，雖然沒有破壞會話的連貫，但是失去了原話的表達特點，言外之義被取消了。中日語言文化存在差異，日語中并無相應表達。筆者認為將“好東西”譯為「何」是無奈之舉，雖未體現(xiàn)出原文的言外之義，但譯文符合目標語讀者的閱讀習慣。

三、結語

《甄嬛傳》中的人物對白往往違反合作原則，看似只有言內(nèi)之意的話語背后總是暗藏著復雜的言外之義。有的違反數(shù)量準則，表達同樣含義的話語前后提及兩遍，譯文稍作調(diào)整，使得部分言外之義顯化，另一部分言外之義消除；有的違反方式準則，說話吞吞吐吐，譯文直截了當，沒能再現(xiàn)說話人的緊張情緒；有的違反關系準則，原文通過同音不同字表達自己所思所想，這份巧思與言外之義無法在譯文中再現(xiàn)；有的違反質量準則，故意說反話，由于日語中沒有類似的表達方式，導致譯文的言外之義消除。可見翻譯言外之義的確是一大難題，需要我們具體案例具體分析。

筆者認為，上述四個例子中，皇后違反數(shù)量準則，提及了兩遍選秀的事情，日文也可直接用疑問句表達，凸顯重復出現(xiàn)的話語。面對夏冬春的質問，安陵容吞吞吐吐，翻譯時將其表現(xiàn)出來更佳，不過影視劇有視聽的補充，不作調(diào)整也無傷大雅。其他兩個例子由于中日文化差異，翻譯上存在較大的障礙?；屎笥梅凑Z訓斥齊妃，“好東西”一詞在中文中根據(jù)語境的不同會呈現(xiàn)截然相反的意義，但是日文中沒有這樣的表達習慣，所以舍去了?！吧徸印迸c“憐子”同音不同字，通過強調(diào)“蓮子之心”來傳達言外之義“憐子之心”，但日文「蓮の芯」與「子を案ずる心」既不同音也不同字，出現(xiàn)不可譯現(xiàn)象。

由此可見，合作原則對日版《甄嬛傳》字幕翻譯具有指導意義。對于言外之義的翻譯，我們首先要分析會話違反了合作原則的哪一條準則，再結合中日文化差異選擇恰當?shù)姆g方法，以便譯文取得成功，使得我國的優(yōu)秀影視劇更好地走向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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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方可嘉，女，煙臺大學外國語學院日語筆譯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