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自平 錢曉虹

曲靖師范學(xué)院外國語學(xué)院，云南 曲靖 655011

《蘇伊士之東》（又譯《蘇伊士以東》）是英國作家毛姆的戲劇之一。該劇的背景設(shè)置在北京，講述了歐亞混血兒黛西和三個男子的情感故事。當(dāng)黛西決定嫁給深愛自己的英國男子亨利并來到其位于北京的公司時，卻在此處遇到了相戀十年同時也是亨利兒時好友的昔日情人喬治，二人又燃起愛情火花。與此同時，黛西前夫程禮泰不擇手段想要奪回黛西，并與黛西生母阿媽合謀殺死亨利，卻陰差陽錯傷了喬治。后來，喬治因背叛好友亨利而羞愧難當(dāng)，舉槍自殺。黛西也因心灰意冷吞鴉片自盡。故事哀婉動人，一氣呵成，讀完讓人唏噓。

國內(nèi)外有許多研究者對毛姆的作品做過研究，而對毛姆戲劇的研究，國外學(xué)者較多。國內(nèi)研究者主要研究毛姆的小說，而鮮有人研究他的戲劇。對于毛姆的戲劇《蘇伊士之東》，國外鮮有人研究，而國內(nèi)的研究者也是廖廖無幾。葛桂錄在論文中提到了《蘇伊士之東》以殖民地為題材，將“具有高尚道德原則的白種人”與“殘酷、狡猾、虛偽、容易犯罪的亞洲人”相對立，帶有明顯的“白人優(yōu)越感”的傾向。[1]該文并沒有進一步深入探討劇中如何反映出了毛姆的殖民主義思想。劉瑤（2012）認為《蘇伊士之東》里的中國人與歐洲人形成鮮明的對比。歐洲人高尚、正直，而中國人都是容易犯罪的暴徒。[2]朱文杰和張之燕（2018）認為毛姆在《蘇伊士之東》中塑造的中國人大多是封建迷信、愚昧無知、陰險狡詐等負面形象，這反映出毛姆西方優(yōu)越感下的審視偏差和選擇性接受。[3]此外，有兩篇碩士論文研究過該戲劇。一是張建風(fēng)（2019）在他的英漢翻譯實踐報告中，以該劇一至三幕為例，運用維爾納· 科勒的“等效關(guān)系”翻譯理論，分析了翻譯過程中遇到的諸多難題，并指出戲劇翻譯應(yīng)遵循的原則。[4]二是張怡然從薩義德東方主義的角度出發(fā)，分析了毛姆三部作品《面紗》、《在中國屏風(fēng)上》和《蘇伊士之東》中的東方主義思想，認為毛姆作為西方殖民者不自覺地展露出對東方的贊賞與同情。[5]

因此，作為毛姆的重要戲劇之一，《蘇伊士之東》有許多值得研究的地方。文章試圖從后殖民女性主義的角度解讀毛姆的《蘇伊士之東》，探討黛西愛情悲劇的成因。

一、后殖民女性主義

后殖民女性主義理論是后殖民主義理論與女性主義的結(jié)合，是對以男性為主體的后殖民文化的批判，以及以歐美中產(chǎn)階級女性為中心的女性主義批評的揚棄。因此，“后殖民女性主義研究的主要內(nèi)容，一是第三世界人口的性別化境遇，二是關(guān)注第三世界女性的處境，三是處于社會等級結(jié)構(gòu)的底層的人的存在?！盵6]從后殖民批判視角看，“第三世界的婦女是本土的與外來的（帝國主義意識形態(tài)）男權(quán)中心的雙重犧牲品?！盵6]因此，后殖民女性主義不僅指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女性視角與后殖民視角的結(jié)合，也指文學(xué)批評中女性視角與后殖民視角的結(jié)合。后殖民批判與女性主義批評是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它們都是對霸權(quán)文化的批判，對在傳統(tǒng)文化中處于權(quán)威地位的勢力提出質(zhì)疑，無論他是帝國主義文化還是父權(quán)文化。[7]斯皮瓦克在她的《屬下能說話嗎?》（1985）中將女權(quán)主義理論應(yīng)用到后殖民理論中，從邊緣角度和女性的立場出發(fā)，深入探究女性的命運和地位問題。她在文中指出“屬下”是指在殖民主義和男權(quán)主義的雙重壓制下失去自身主體、不能言說自己的女性群體。“屬下不能說話”，即沉默的“他者”。[8]后殖民文學(xué)批評家用“雙重殖民”一詞來表示女性同時受到殖民統(tǒng)治和父權(quán)制度的壓迫。[9]黛西正是這種雙重壓迫下的受害者。

二、黛西愛情悲劇的成因

（一）受男權(quán)社會的壓迫

黛西受到男權(quán)社會的壓迫。英國父親和中國丈夫程禮泰是造成黛西愛情悲劇的原因之一。

首先，黛西的愛情悲劇始于阿媽。中國經(jīng)歷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封建社會，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地影響著中國人。三從四德的封建思想一直壓迫著中國女性。阿媽是眾多受害女性之一。作為生活在那個時代的女性，阿媽在父親家過著寄生生活，而父母也沒有給她遺留下財產(chǎn)。沒有賴以生存的生活資料，她無法生存。波伏娃認為：“父權(quán)家庭的出現(xiàn)是建立在私有制基礎(chǔ)上的。在這種類型的家庭中，女人處于被征服者的地位。……是經(jīng)濟壓迫造成了讓她處于被征服者地位的社會壓迫?！盵10]為了得到好的生活和身份地位，阿媽委身于白人。因為身為少女的她無謀生能力，而且社會也沒有提供給女性多少工作崗位，因此，婚姻就成了女性在社會中安身立命的根本。貪慕虛榮、視錢如命的阿媽選擇嫁給殖民者就不足為奇了。

黛西父親（一個英國商人）曾稱阿媽為高潔的蓮花、美艷的桃花。由此可見，阿媽年輕時是非常漂亮迷人的。自從兩次鴉片戰(zhàn)爭及八國聯(lián)軍侵華以來，西方文化的優(yōu)越性在當(dāng)時的中國無限放大，殖民者總是以勝利者的姿態(tài)審視中國的一切，中國富裕的家庭將子女送往國外留學(xué)，以留洋歸來為榮。女孩子若能與洋人攀上親，也引以為傲。在這樣的背景下，阿媽覺得自己被一個英國人看上是幸運之事。為了把自己的命運和白人栓在一起，為了讓白人高看自己，阿媽努力信奉英國的宗教，努力成為基督徒，以至于受過五次洗禮。然而阿媽并沒有過上幸福的生活，也沒有高人一等，而是在生下女兒黛西后被英國男子始亂終棄，因為阿媽身上東方女子的神秘浪漫的異國特征不再吸引他。女兒成年后，她以兩千美元的價格將女兒賣給了中國商人程禮泰。從此，黛西開啟了她的苦難歷程。

其次，黛西的愛情悲劇源于程禮泰。阿媽為了金錢利益把黛西賣給程禮泰。程禮泰是黛西的第一任丈夫，也是黛西愛情悲劇的始作俑者。中國封建社會的一夫多妻制度使男人擁有多妻的權(quán)力。程禮泰已經(jīng)有三個妻子了，黛西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很不好過。黛西只是程禮泰的附屬物，是受奴役和控制的“他者”。在男權(quán)社會中，在男性與女性的二元關(guān)系中，女性被男性定義，是男人的附屬，是第二性的存在。波伏娃在《第二性》中說道，女人，不是生而為女人的，是被變成女人的。[10]

程禮泰在劇中是個自私狠毒、陰險狡詐的人。他出生在富裕家庭，曾在哈佛大學(xué)、牛津大學(xué)留學(xué)。為了奪回黛西，他挖空心思，賄賂阿媽，強迫黛西。即使黛西不愛他，對他惡語相向，他仍然苦苦糾纏，想方設(shè)法接近她。其實，程禮泰是個占有欲極強的人，對黛西并無真愛，黛西的拒絕激起了他強烈的占有欲：“也許你愛我，我還不想要你。而你的仇恨卻像辛辣的醬汁，激起了我的欲望?！盵11]因此，程禮泰想方設(shè)法讓黛西回到自己身邊。他甚至用金錢收買阿媽，雇傭幾個中國人企圖殺害黛西的丈夫亨利。

（二）受殖民者的壓迫

黛西受到殖民者的壓迫。情人喬治和英國丈夫亨利也是黛西愛情悲劇的成因。

第一，黛西的墮落是由喬治造成的。黛西七歲時由父親送去英國上學(xué)，十年后父親寫信讓她回中國。喬治來港口接她，并告知她她父親死于中風(fēng)，喬治就把十七歲的黛西送入長老會。她父親死后沒有給黛西留下分文，他把所有的遺產(chǎn)都給了英國的親戚。父親把黛西培養(yǎng)成一個英國淑女，卻不給她分文。父親死后，喬治是唯一一個善待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與情感寄托。而現(xiàn)實卻是殘酷的。喬治為了保住自己的職位，拋下黛西。黛西抱怨道：“我以前太天真了！我以為只要兩人相愛就可以結(jié)婚。喬治，我不是歐亞混血兒。我與其他的英國女孩沒什么兩樣。如果當(dāng)初你娶了我，我就不會成這個樣子。但是他們從我身邊把你帶走了。你甚至都沒有和我說再見。你后來寫信告訴我你被轉(zhuǎn)移到廣東了。”[11]

當(dāng)喬治決定拋棄一切去重慶找黛西的時候，黛西已經(jīng)被中國富商程禮泰包養(yǎng)，住在上海。后來，黛西嫁給亨利之后，卻與喬治相遇，二人糾纏不清。而喬治對黛西并無真愛，有的只是肉欲之愛。因為黛西歐亞混血兒的身份，喬治覺得與黛西相愛會降低身份，不僅別人瞧不起他，他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他把與黛西的相愛視為一種令人恥辱的愛。身為白人，喬治自恃高人一等。因為“做‘白種人’是一種自動確認的行為。你之所以成為‘白種人’是因為你生來就是‘白種人’；更重要的是，由于生來即‘受飲那杯圣水’，在‘白種人的時代’過著一種注定是無法改變的生活，你幾乎沒有時間對起源、因果和歷史邏輯之類的問題進行自由思考?！盵12]

第二，亨利也是造成黛西愛情悲劇的原因之一。亨利并不愛黛西本身，只是因為喜歡神秘莫測的東方，被她身上的東方女人的神秘吸引。亨利甚至崇拜黛西走過的土地，因為他崇拜東方美。這在劇中有具體的描述：

黛西穿著全套滿族服飾。她身上一點西方的影子都見不著了。她是神秘莫測的。亨利忍不住驚叫：“上帝呀，你看起來完完全全是一個中國人?！蹦懔钗夷垦Ｉ衩?，你太美了！……你使整個房間充滿東方色彩。我頭暈?zāi)垦Ｈ缤砭埔话恪?/p>

黛西：太奇怪了！這些東西就像是為我量身打造一般，它們讓我感到與眾不同。

亨利：我覺得自己再正常不過了。我感到無地自容。對我來說，你幾乎成了一個陌生人。上帝呀，我感到骨髓都快融化了。我聽到了東方的召喚。我心好痛。哦，我的美人，我的寶貝，我愛你！[11]

作為殖民者，亨利非常霸道，喜歡把個人意志強加于黛西。當(dāng)亨利娶了黛西之后，因為黛西混血兒的身份，被周圍的白人瞧不起，亨利也覺得恥辱，決定離開去重慶。因為調(diào)任外港，白人較少，不會對他們擺臭架子。這些白人會很高興認識他倆，且他倆可以像每一個人一樣過正常的生活。而黛西為了能見到喬治，不愿意離開。亨利對黛西說：“親愛的，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你，但是我一旦做出決定，沒有什么可以讓我改變主意。只有我們?nèi)ブ貞c，才能開心，才能感到自在。你必須服從我的決定?！盵11]由此可見，亨利非常的霸道，并且以娶中國女人為恥。

為了獲得與白人同等的身份，身為混血兒的黛西努力嫁給白人。然而，她也不過是成為白人的附庸。程禮泰更是無情地批評黛西：“你認為嫁給了白種男人，你就可以變成白種女人。你以為他們看到你就會忘了你黃種人的血統(tǒng)？你認識多少白種女人？你交了多少朋友？你只是個生活在囚籠中的人?！盵11]

黛西深受男權(quán)社會法則和西方霸權(quán)文化的壓迫。身為歐亞混血兒的她，即使有一半的英國血統(tǒng)，而另一半的中國血統(tǒng)也會讓她成為被英國人審視的目標(biāo)，成為被英國人鄙視、厭惡進而拋棄的文化根源。黛西無法擺脫自身的中國血統(tǒng)，也無法擺脫被視為中國人的命運，試圖通過與白人的婚姻來提高自身地位和改善生活環(huán)境也是不可能的。中國女人與西方男性很難存在所謂的愛情與婚姻，西方的文化霸權(quán)和中國當(dāng)時的文化自卑感使雙方處于不平等的位置。中國女性只是西方男性審視的對象，從最初的被迷戀到最終的被拋棄，她作為被審視者的角色定位從未改變。

三、結(jié)語

身為歐亞混血兒的黛西受到男權(quán)社會和殖民者的雙重壓迫。生于封建社會的阿媽無法獨立生存，只能依靠男人存活。而英國男子只是被她身上東方女人的神秘吸引，在她生下女兒黛西之后拋棄了她。身為歐亞混血兒的黛西，沒有得到英國父親的遺產(chǎn)，無以為生，只能靠婚姻過上體面的生活。而丈夫亨利也只是迷戀她身上的東方特質(zhì)，雖然她有一半的英國血統(tǒng)，卻還是被視為中國人。情人喬治也不是真正的愛她，對她只是肉欲之愛，并因為她混血兒的身份，覺得愛她有失身份。在男權(quán)社會中，黛西只是程禮泰的附屬物，是受奴役和控制的“他者”。身為混血兒，黛西受到西方文化霸權(quán)的壓迫，成為西方男性審視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