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 翔

（北京師范大學漢語文化學院 北京 100875）

1 綜述

語言是交際的工具。稱呼語在日常生活交往中必不可少。面對熟人時，人們習慣于利用對方的姓名、職業(yè)，彼此的關系等來稱呼對方。但在稱呼陌生人時，由于對對方基本信息的不熟悉，人們往往利用性別特征等顯著信息來進行稱呼。由于“小姐”一詞語義的變化，“女士”又只適用于對女子的背稱，在現(xiàn)代漢語中，對年輕陌生女子的面稱詞變得分散，不同群體和個人之間對于具體使用哪個面稱詞有很大爭議。本文選取了稱呼年輕陌生女子時，使用頻率較高的稱謂詞（“美女”“姑娘”“親”）進行研究，分析其語義內涵對使用條件的影響。

當今學界對于現(xiàn)代漢語稱謂詞的發(fā)展與現(xiàn)況已做過很多研究。郭繼懋（1995）、郭熙（1997）、溫鎖林（2006）等學者主要對稱呼語進行了歸類，并對稱謂語缺失現(xiàn)象進行了不同程度的解釋。而邵敬敏（2009）對“美女”一詞的產(chǎn)生發(fā)展、接受度、使用情況進行了研究；周旭（2009）、劉瑋娜（2012）等人對“親”這一詞的產(chǎn)生發(fā)展、語義變化、使用范圍的擴大等情況做出了分析。還有一些學者對“姑娘”一詞的發(fā)展歷史做出了研究。

本文采用了語料庫語言學的方法，分析了三個詞匯的歷時演變和現(xiàn)代漢語中的語義內涵，通過問卷調查法，收集了來自全國各地216 名調查者對于這三個面稱詞的使用情況。

2 面稱詞“美女”的語義內涵和使用情況

“美”，即美麗、好看，跟“丑”相對?！懊琅币辉~最早見于《墨子·公孟》中，“譬若美女，處而不出，人爭求之”。在古代漢語中，“美人”“美女”作為面稱詞的應用并不常見，其主要用于背稱，且使用頻率低。

“美女”作為面稱詞廣泛流行是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它最早是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流行起來，成為和“帥哥”相對應的稱呼。而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網(wǎng)絡用語進入人們日常話語，“美女”才逐漸成為現(xiàn)代社會稱呼陌生女子的面稱詞。這也就導致了“美女”除其本身的語義特征外，在語用方面，常用于表示新穎、時髦、現(xiàn)代化的語境條件下。

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中，“美女”解釋為“美貌的年輕女子”。①隨著社會生活的不斷發(fā)展，人們對美的追求由謙遜內斂變得勇于表達?！懊琅弊鳛榭梢苑Q贊對方年輕貌美的面稱詞，使用頻率大幅提高，使用范圍也隨之擴大。而調查結果印證了這一觀點，在眾多稱呼年輕陌生女子的面稱詞中，“美女”一詞為使用頻率最高的面稱詞。

隨著“美女”作為面稱詞的大規(guī)模使用，“美女”一詞的語用條件也發(fā)生了變化。在會話合作禮貌原則的影響下，面稱詞“美女”不再單單指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子，指稱范圍發(fā)生了擴大，適用人群的界限也不再明晰。59.26%的受訪者認為，“美女”的使用沒有年齡限制，無論對方年齡大小，及與自己年齡相比長幼，對于18 至30 歲的女性，都可以稱之為美女（表1）。

表1 交際雙方年齡差對面稱詞使用的影響

除指稱對象的擴大化外，因“美女”存在稱贊對方相貌的語用功能，其使用目的和使用場所也變得更加明確。在對“美女”一詞所暗含的意義調查上，69.44%的受訪者認為“美女”暗含“稱贊意，討好”義。65.74%的受訪者認為“美女”常用來“拉近距離”。因此“美女”的使用場合通常帶有極強目的性。如在網(wǎng)上聊天搭訕、街上問路、發(fā)傳單等場合，均有超過半數(shù)的受訪者認為面稱詞“美女”有較高的使用頻率。此外，常用“美女”的場合還有送快遞、飯店點餐等服務業(yè)經(jīng)營活動（表2）。

表2 不同面稱詞的使用場合

然而當被指稱對象不是“美女”，或不將自己認定為“美女”時，使用這個面稱詞可能會違反會話合作原則中的質的準則，而為交際雙方帶來困擾。而對陌生女子進行直接稱贊，且稱贊之處還是對方的外貌特征，又可能造成對方認為其有性騷擾等冒犯意圖。事實上，18.06%的受訪者認為“美女”一詞“輕薄意、以貌取人”，17.13%的受訪者對該詞感到“別扭”或“反感、厭惡”。而性別的差異對“美女”的接受度影響程度顯著，女性相對于男性，對此詞的敏感度更高。22.09%的受訪女性認為“美女”有“輕薄意、以貌取人”義，而只有5.66%的男性受訪者持此觀點。19.02%的受訪女性對此詞不持接受態(tài)度，而不持接受態(tài)度的男性僅占11.32%，見表3。這一現(xiàn)象的產(chǎn)生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男性根據(jù)從以往實踐中獲得的社交經(jīng)驗，認為女性希望得到他人尤其是異性對她們外貌的愛慕與贊揚，而希望借此達到自己從對方那里有所得的目的。而另一方面，對于女性來說，他人尤其是異性對自身外貌的關注，“既是奉承又是傷害”。②因而當對方為無關的陌生人時，這種恭維會使有些女性感到冒犯。

表3 不同性別對面稱詞“美女”的接受程度

在年齡分層上，15-30 歲的受者訪中對“美女”一詞不持接受態(tài)度的高達24.06%，遠高于31-40 歲的6.67%、41-50 歲的3.5%。這可能和年齡在15-30 的受訪者中有86.47%的人為學生有關?！懊琅彼ǖ膶ε酝庠诿肋^于露骨的審視和學校教育中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質的追求有些矛盾。而且前文提及“美女”帶有較強的目的性，而大部分學生在現(xiàn)實生活中和陌生人發(fā)生利益關系的機會較少，使用機會較少，在心理上對于過強目的性的詞匯也帶有一定排斥。

3 面稱詞“姑娘”的語義內涵和使用情況

“姑娘”一詞由“姑”和“娘”兩個義素組成?！肮谩钡谋玖x是丈夫的母親，《說文解字》中記載：“姑，夫母也。從女，古聲。”在古代漢語的發(fā)展中，衍生出了：父親的姐妹、丈夫的母親、妻子的母親、婦女的統(tǒng)稱等意義。③而“娘”本義指年輕女子。形旁“女”，女子之義；聲旁“良”，純潔美好之義。最早關于“娘”的記載是南朝梁時期的《玉篇· 女部》，“娘，少女之號”，即通稱年輕女子為“娘”。雖然隨著語言的發(fā)展，在現(xiàn)代漢語中“娘”的主要語義內涵為母親義，但在曾經(jīng)受過漢語漢文較大影響的日語中，則保留下了年輕義。日本漢字單字“娘”意思為女兒。

在現(xiàn)代漢語中，若“姑娘”中“娘”發(fā)本音，則是一個方言詞匯，語義偏指“姑”義，指姑母或丈夫的姐妹。④而在普通話語境中，“娘”字發(fā)音為輕聲，意思為未婚的女子或女兒。語義偏指“娘”的本義。因而“姑娘”作為現(xiàn)代漢語普通話面稱詞時具有“年輕”的語義特征。因而75.93%的受訪者認為“姑娘”一詞具有年齡限制，且是稱呼比自己年齡小的陌生女子。且在使用目的上，有暗示對方年輕、表示稱贊。而這對于女性來說，這個稱呼是很受用的。這構成了它接受度和使用頻率高的重要原因?！肮媚铩弊鳛閷δ贻p陌生女子的面稱詞，使用頻率僅略低于“美女”。

“姑娘”接受度和使用頻率高的另一大原因來自它具有女兒的意義。如“這是誰家的姑娘?。俊币鉃椤斑@是誰家的女兒？”61.57%的受訪者認為“姑娘”一詞帶有清純義，蘊含長輩對晚輩的愛意。而在一些地區(qū)，“姑娘”是在意義上和小閨女、小妮子相通的方言詞，在北方方言區(qū)中常用。因而盡管使用“姑娘”一詞作為對陌生女子的面稱時，在主觀上拉近關系的意圖沒有“美女”、“親”明顯，目的性最弱，在客觀事實上，卻給對方距離感更近的感覺。因而“姑娘”一詞在三個詞中的不接受度最低，僅有5.09%的人對該詞感到“別扭”或“反感厭惡”，見表4。而它最主要的使用場合是：沒有直接利益關系的街上問路（74.07%）、漫展現(xiàn)場或漢服節(jié)（25%）和利益關系較弱的飯店點餐稱呼服務員（34.26%），見表2。

表4 不同面稱詞的接受度

此外，“姑娘”一詞的語義側重，在清代轉向年輕義，且多指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這在很多清代小說中都有體現(xiàn)。帶有中國古代宗法制中尊卑有序的特點。這一點在《紅樓夢》中有明顯的體現(xiàn)。如金陵十二釵正冊的人物都可以稱之為“姑娘”，如林姑娘、薛姑娘等，但話語發(fā)出者大多是身份較低的下人，或者是地位相當?shù)耐?。像史老太君便很少稱呼史湘云為“史大姑娘”，只會叫她“史丫頭”。受等級制度、等級觀念的影響，“姑娘”此時的含有尊重對方的語義特征。至今仍有12.5%的受訪者認為“姑娘”一詞含有“尊重、抬高身份”的意思。而《紅樓夢》作為四大名著之一，它廣泛而持久的影響力也使“姑娘”一詞舊時有權有勢的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的意思在現(xiàn)代社會仍廣為人知。51.85%的受訪者認為“姑娘”暗含傳統(tǒng)文化義、典雅義。這使得“漫展節(jié)”“漢服節(jié)”成為了“姑娘”一詞使用的重要場合。所謂“漢服節(jié)”，是近年來隨著復興傳統(tǒng)文化而日益興起的一項節(jié)日活動，在活動現(xiàn)場，參與者會身著漢服，進行琴棋書畫等表演。25%的受訪者認為他們會在漫展節(jié)或者漢服節(jié)使用“姑娘”一詞。

4 面稱詞“親”的語義內涵和使用情況

“親”這個詞的語義特征為近。在使用“親”作為面稱詞時，受其本義的影響，有拉近關系的意圖，帶有較強的目的性。有53.7%的受訪者認為“親”暗含拉近關系的意味。而在對面稱詞目的性強弱排序中，“親”排在第二位，僅次于“美女”。

“親”作為面稱詞，主要是由“親愛的”簡化而來。“親愛的”作為稱呼語屬于外來詞，最早是由西方國家表親昵的稱呼語“Darling”翻譯而來。作為稱呼語，“親愛的”最初多用于夫妻情侶之間，之后隨著使用范圍的擴大，也可用于關系極親密的同輩之間。然而來源于“親愛的”一詞的“親”，盡管也有拉近距離的意味，但在使用對象的范圍上卻比“親愛的”要廣泛得多，不光可以用于熟人之間，也可以用于陌生人之間。然而“親”本身所包含的親近義與其面稱詞詞源“親愛的”所包含的親昵義，仍然限制著“親”作為面稱詞的使用。當“親”作為面稱詞用于陌生人之間時，本來之間的遠距離義和“親”的近距離義相互矛盾，這不但違反了禮貌原則也違反了質的原則，可能會給人帶來過分拉近彼此距離的不適感。事實上，24.07%的受訪者認為“親”的使用雖然看上去是為了“表示友好”，實際上卻在為“提出令對方難為情的請求”做鋪墊。而“親”在三個面稱詞中的不被接受度最高，有19.44%的受訪者對“親”這個面稱詞感到“別扭”或“反感”“厭惡”，見表4。

“親”作為一個由三音節(jié)詞簡化而來的單音節(jié)詞，加上在使用對象的范圍上的擴大化、模糊化，可能導致它帶給聽話人簡單隨意的感受。57.41%的受訪者認為“親”是一個“隨口稱呼”，具有“隨意性”。39.35%的受訪者認為“親”的使用是為了“表達簡潔、自由流暢”。

從產(chǎn)生時間上，“親”作為一種面稱詞產(chǎn)生時間較前兩個要晚，是隨著網(wǎng)上購物的興起，而產(chǎn)生的一種“淘寶體”?！坝H”是互聯(lián)網(wǎng)語言的產(chǎn)物，又隨著使用人群的增多，逐漸由線上使用轉移至日常生活中都可以使用。但是，時至今日“親”最主要的使用場合仍為淘寶客服。約有85.19%的受訪者認為淘寶客服會常使用“親”，見表2。這主要是因為淘寶客服和顧客之間不是面對面的交談，淘寶客服很難通過其外貌特征判斷對方性別、年齡等基本信息，所以在選擇面稱詞時會盡量回避含有性別、年齡特征的詞，如“姑娘”“美女”，而選擇一個使用范圍最廣的詞稱呼對方：不光對年輕陌生女子可以使用，對任何人都可以。這也是導致“親”一詞使用范圍過分擴大的根本原因。有76.39%的受訪者認為“親”一詞沒有年齡限制，這一比例遠高于“美女”和“姑娘”，見表1。而且從表4 中可以看到，在與淘寶客服類似的場合，如網(wǎng)絡搭訕、電話客服等同樣無法面對面交談的場合，不區(qū)分性別、年齡的“親”，使用頻率也非常高。

但是，對使用對象不加以性別、年齡的區(qū)分，都可以使用“親”進行稱呼，導致“親”所適用語境進一步擴大，甚至在意義表達上，逐漸與無實義開場詞“你好”“您好”趨同。這導致了“親”一詞暗含了“敷衍、應付”的意味。“27.31%”的受訪者認為“親”會帶來此種感受。這也是“親”在三個面稱詞中接受度最低、使用頻率最低的原因之一。

5 總結

“美女”“姑娘”“親”，三個詞不同的發(fā)展演變歷史，對其語義內涵產(chǎn)生了影響。而它們的語義內涵又作用于它們的使用對象、適用對象、使用場合等語用的方方面面。同時也影響著它們的被認可度與使用頻率，左右著它們是否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在中國社會中當面稱呼年輕陌生女子時占主導地位的面稱詞。

注釋

① 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 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883,884.

② [法]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M].陶鐵柱譯.中國書籍出版社,1998(2)：404.

③ 古代漢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483.

④ 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6 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4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