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摘要：作為寄寓蒲松齡“孤憤”之意的“才子之書”，《聊齋志異》呈現(xiàn)出異于同時代其他小說的鮮明的藝術(shù)特色。收錄于《聊齋志異》卷二的《嬰寧》篇，是蒲松齡描寫女性的典范之作，為“他者”的小說人物皆含有作者“本我”的精神氣質(zhì)，也是一篇表達作者隱喻、精微之意的小說。筆者將以《嬰寧》為例，從藝術(shù)手法、敘事話語方面，看蒲松齡如何描繪人物、組織情節(jié)、抒發(fā)本我“孤憤”之情，以此來分析《聊齋志異》的藝術(shù)特色。

關(guān)鍵詞：《聊齋志異》 《嬰寧》 蒲松齡 藝術(shù)特色

在《中國小說史略》中，魯迅先生指出：“《聊齋志異》雖亦如當時同類之書，不外記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寫委曲，敘次井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變幻之狀，如在目前……”，意在說明《聊齋志異》以“傳奇”為敘述方法，“志怪”為小說性質(zhì)。

《嬰寧》以象征、以小見大等藝術(shù)手法將婦女自由的新觀念和新思想、社會批判思想寄予在小說故事之中，蒲松齡以嬰寧為自己理想化的人格，將個人情感注入嬰寧身上，發(fā)嬰寧被封建社會所同化的憤懣之聲，從嬰寧中可以看出他的影子，《嬰寧》整個故事也是蒲松齡所在時代的縮影。

一.通過語言、行動塑造人物

《嬰寧》中通過語言刻畫人物，主要以嬰寧和鬼母體現(xiàn)得最為明顯。蒲松齡著力刻畫一個貌美愛花又純真得近乎癡憨的嬰寧，嬰寧一登場，他就以十分傳神的筆法，勾勒出她不同凡俗的形象：她“容華絕代”，手拈梅花，姍姍行走在上元節(jié)的郊野。當她發(fā)現(xiàn)王子服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后，“顧婢曰：‘個兒郎目灼灼似賊！遺花地上，笑語自去?！遍_篇起勢，蒲松齡就以簡潔的筆觸，將嬰寧愛花、愛笑、貌美和純真的特點鳥瞰式勾畫地寫出。

后文中，蒲松齡對嬰寧愛笑的性格，作了淋漓盡致的描寫：嬰寧人未到而笑聲先聞，在相見過程中，她時而“嗤嗤笑不已”，時而“笑不可遏”，受到母親斥責后“忍笑而立”，但轉(zhuǎn)瞬“復(fù)笑不可仰視”。這一系列關(guān)于笑的描寫，聲態(tài)并作，簡潔又鮮明的刻畫出了嬰寧愛笑的性格特征。

蒲松齡將嬰寧嬌憨近癡的天真，也通過她的語言表現(xiàn)的生動自然。當王子服拿出上元節(jié)嬰寧遺落的梅花示以相愛之意時，嬰寧說：“待郎行時，園中花，當喚老奴來，折一巨捆負送之”。當王生告訴她：“非愛花，愛拈花之人耳”，嬰寧依然全然不解其中的繾綣之情，說：“葭莩之情，愛何待言”。當她得知王子服所說的是“夜共枕席”的夫妻之愛時，俯思良久仍然了無所悟，說：‘我不慣與生人睡?！鄙踔吝€告訴母親“大哥欲我共寢”。幾句對話，就將嬰寧如癡似憨、天真爛漫的性格特點表現(xiàn)得栩栩如生。

鬼母的精明和智慧也體現(xiàn)在語言和行動中，甚至很多時候體現(xiàn)在她的耳聾和不言中。在王生初見鬼母時，“媼聾聵不聞”就寫了鬼母時而耳聾，為后面鬼母再次耳聾作了鋪墊。后來鬼母久等嬰寧與王生吃飯不至，追問他們在院子里談什么耽誤這么久，嬰寧說：“‘大哥欲我共寢。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媼不聞，猶絮絮究詰。生急以他詞掩之，因小語責女”。這里鬼母的耳聾明顯是故作未聞，以此避免了王生的尷尬。鬼母的聰慧則在她的聞與未聞、說與不說之間了。

蒲松齡把鬼母作為母親的善良、無私，對嬰寧的寵愛，通過鬼母的幾句簡短話語體現(xiàn)出來。如王生來到嬰寧家里時，鬼母介紹嬰寧說“頗亦不鈍，但少教訓，嬉不知愁”、“我言少教誨，此可見矣。年已十六，呆癡如嬰兒”?？雌饋硎琴H嬰寧，實際上，這句話體現(xiàn)了鬼母把嬰寧當做自己的女兒一樣，如千千萬萬個母親，對嬰寧既有著管束，在外人面前又忍不住引薦和謙遜的嗔怪。之后，嬰寧和王生見面，大笑不止，鬼母“媼瞶目曰：‘有客在，咤咤叱叱，是何景象？”語言中有對嬰寧的溺愛和對嬰寧人前失禮的嗔怪。并且，作為母親，鬼母至始至終都沒有向嬰寧提出過要求。即使死后和嬰寧見面，也再三叮囑嬰寧“勿驚郎君耳”，言語之間可見鬼母的無私以及其對嬰寧深沉的母愛。

二.《嬰寧》的敘事話語藝術(shù)

1.語言“詩化”的特征

《嬰寧》呈現(xiàn)出明顯的蒲松齡個人視角，在客觀敘事過程中滲透進作者的主觀感懷。蒲松齡長于借前人詩歌意象充當小說引子或“造端”生事，創(chuàng)造出悲歡離合的敘事意趣。如《嬰寧》中所寫嬰寧居住的南山風光以及她若不經(jīng)意的笑，其意趣脫化自蘇軾的詞《蝶戀花》：“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將前人詩意轉(zhuǎn)換為小說敘事意趣，或借前人詩意生發(fā)妙趣橫生的故事，使《嬰寧》敘事寫人余韻繚繞，飽含詩情畫意。

《嬰寧》故事還在蒲松齡的詩中出現(xiàn)類似的意境，蒲松齡在其詩《贈妓》中寫道“為尋芳跡到蓬萊，怪道佳人錦作胎。柳線叢中聞笑語，杏花深處見門開?！薄皩し肌薄凹讶恕薄靶φZ”“杏花”等文辭閃爍其間，這與《嬰寧》所敘王子服獨訪嬰寧、門外聽笑聲那段文字非常逼近。除《嬰寧》之外，蒲松齡面對某個階段的某種人生感受，經(jīng)常會分一題兩做，別將其寫成詩詞與小說，至于孰先孰后，有時就難于辨識。蒲松齡喜于一題多做，小說敘事內(nèi)容上多有與詩歌意象、詞句、思想互滲的情況，所以這使《嬰寧》以及《聊齋志異》，語言上有著揮之不去的詩韻。

在《嬰寧》中，多用借景抒情、移情于景的手法，從而創(chuàng)造出詩畫一體的優(yōu)美意境：蒲松齡多次描寫嬰寧家中的環(huán)境，將想要表現(xiàn)的嬰寧、鬼母的性格特點寓在環(huán)境描寫中，用環(huán)境來展現(xiàn)人物的性格。如嬰寧和鬼母的家“北向一家，門前皆絲柳，墻內(nèi)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院內(nèi)“門內(nèi)白石砌路，夾道紅花，片片墮階上;曲折而西，又啟一關(guān)，豆棚花架滿庭中。肅客入舍，粉壁光明如鏡;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惫砟改苡凇翱沾渌　钡摹皝y山合沓”之中，營造一個恬靜、優(yōu)美、充滿詩意的居所，充分說明了鬼母勤勞能干、聰慧大氣的人物性格;而嬰寧自小生活在意境修雅、詩情畫意的環(huán)境中，又有鬼母的寵溺和教育，如何不具有天真善良、率性樸質(zhì)的性格呢？

2.敘事中抒發(fā)“孤憤”之情

《嬰寧》一文中，可以看見作者的主觀傾向和主觀理想，蒲松齡的自我抒情常?；頌樾≌f中的嬰寧或附體到嬰寧身上，完成了小說中由作者抒情到敘事的轉(zhuǎn)換——將“抒我情”翻轉(zhuǎn)為“敘他事”。嬰寧的憨態(tài)可掬，象征著蒲松齡本人企慕自由的心境與性情，是小說文本外部的作者與文本內(nèi)在人物在精神上的融合。與《嬰寧》類似，《聊齋志異》中蒲松齡通過多篇塑造美好狐魅形象的狐妖小說，來展示他的美好愿望和理想，以此對當時的黑暗社會做出批判。

蒲松齡在《嬰寧》中塑造了兩個世界，通過兩個世界的對比，道出蒲松齡的人生幻滅之感。一個事是“莒之羅店”的現(xiàn)實世界“此界”，一個是“亂山合沓，空翠爽肌，寂無人行，止有鳥道。遙望谷底，叢花亂樹中，隱隱有小里落。下山入村，見舍宇無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北向一家，門前皆綠柳，墻內(nèi)桃杏尤繁，間以修竹，野鳥格磔其中”的幻境“他界”，“他界”是具有烏托邦性質(zhì)的詩意世界，結(jié)納了自然的光亮、男女的柔情、人際往來的溫馨，洋溢著濃厚的樂園氣，蒲松齡凸顯嬰寧生活世界和王生生活世界的反差，反映了現(xiàn)實世界的世俗。到后來王生“尋至村所，廬舍全無，山花零落而已”，通過消解“他界”，反襯此生易逝的哀感，也揭示出現(xiàn)實的“此界”一如“他界”，終乃“幻夢之空花耳”，為文本結(jié)尾處的感喟與嬰寧性格轉(zhuǎn)變作鋪墊。

眾所周知，《聊齋志異》是一部“孤憤之書”，蒲松齡在書中主要借人物以寄寓“孤憤”之情，《嬰寧》中嬰寧被寄予了蒲松齡飽經(jīng)世事挫磨而謹慎處世和超然于世俗的態(tài)度。嬰寧由一個混沌未開、率性憨態(tài)的少女，被封建社會同化為態(tài)度莊肅、無笑無戚的少婦，從愛笑轉(zhuǎn)變?yōu)椴恍?，嫁人前后兩個時期的嬰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蒲松齡刻意制造嬰寧性格的反差，將嬰寧融入了現(xiàn)實世界“正常”婦女的形象中，仿佛是終于回歸正常的喜劇，但顯然她沒有真的正常，嬰寧最終是被世俗社會吞噬了童真的笑容，其實是更高層次的悲劇。這個悲劇不單屬于嬰寧，還屬于封建社會中廣大受壓迫的婦女，由此《嬰寧》一篇中可以看出蒲松齡對封建禮教窒息女子天性的憤懣之情，看出蒲松齡向往超然于世俗的理想。

狐妖是蒲松齡筆下最常出現(xiàn)的主要形象之一，她們被蒲松齡賦予了人的思想感情和音容笑貌，具有超凡的美貌、善良而純情的品質(zhì)，象征著作者理想化了的人格和良知。蒲松齡與他小說文本人物不斷交融化合，他筆下的狐妖們，很多都是他精神或本體的象征。蒲松齡在狐妖的悲劇里，抒發(fā)著自己的“孤憤”之情，與前代文人“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創(chuàng)作同理。

三.總結(jié)

《嬰寧》一篇可以看作《聊齋志異》狐妖篇中的代表性作品，其中寄托了蒲松齡美好的愿望和理想，同時也抒發(fā)了他的遺憾和憤慨。除表達的“本我”思想之外，《嬰寧》還成功的塑造出了性格特點鮮明的人物：通過語言、行動、環(huán)境的描寫塑造出嬰寧憨直天真的個性;通過其他的輔助人物來側(cè)面烘托出嬰寧的獨特;通過轉(zhuǎn)換型的情節(jié)突出嬰寧嫁人前后的性格變化，增強嬰寧被封建社會所同化的悲劇感和無奈感。可以看出蒲松齡運用象征、對比、烘托等多種藝術(shù)手法，將人物塑造得豐滿生動，將故事敘述得有情感有節(jié)制，多處懸念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伏筆為結(jié)局作鋪墊，足以見蒲松齡的寫作技巧高超和其超越時代性的創(chuàng)新。

蒲松齡愛寫狐妖，狐妖在《聊齋志異》中約占六分之一的篇幅，他多通過與嬰靈類似的狐妖，來表達自己的思想情感。蒲松齡借用傳奇的敘述特長，他筆下的狐妖，不強調(diào)其“靈異性”，而是著重賦予她們?nèi)诵曰奶攸c，其品性往往髙于常人，使小說內(nèi)容精彩充實，情節(jié)離奇而生動，展現(xiàn)出極其迷幻曲折的色彩，借此來寄托蒲作者的“本我”之情。從《嬰寧》中可以看出，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多通過寫狐妖來反映社會現(xiàn)實，給予了狐妖深層次的社會現(xiàn)實意義，通過狐妖的經(jīng)歷和悲劇，來抒發(fā)自身的“孤憤”情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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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肖博瑤，湖北大學中文國家基地班本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