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剛剛

（山東大學 儒學高等研究院，山東 濟南250100）

20 世紀后半期，西方興起了科學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這個學科主要研究科學知識的形成與社會的關系。它認為科學理論、科學事實、科學表述等都是由社會建構的。其理論的形成受后現(xiàn)代哲學家,尤其是?？碌奈⒂^權力理論影響甚大。這主要是因為?？碌臋嗔τ^能夠為知識社會學提供一種新的視角。利用?？碌臋嗔τ^去研究社會歷史領域中的復雜性問題, 能夠揭示知識與微觀權力之間運作的規(guī)則和機制。

福柯的權力觀與科學知識社會學有密切的關聯(lián)。目前的研究主要側重于?？聦φ麄€學科的宏觀影響，如劉新剛在《從福柯“權力/知識”觀的視角看科學知識社會學》一文中梳理了?？抡軐W與科學知識社會學的關系，但是對于?？碌臋嗔τ^之下知識何以帶有建構性特征方面的闡述較少。而趙萬里的《福柯與知識社會學的話語分析轉向》一文從?？碌臋嗔τ^說明了與話語分析的關系,并沒有闡發(fā)在?？碌奈⒂^權力之下，知識的建構性特征究竟是何以可能的。因此本文從福柯的微觀權力去審視知識的建構性特征。這種說明既有助于理解?？屡c科學知識社會學的關系，也能說明微觀權力與知識互動的機制，進一步對知識的建構性進行反思。

一、傳統(tǒng)的權力觀與知識

知識與權力是人類自我管理，維護社會發(fā)展的兩種重要方式。它們在表面看起來代表著兩個不同的領域，權力是一種強制性的力量，而知識是一種維護式的力量。在一般觀點看來，權力與知識具有同時發(fā)生的特點，而且就其邏輯關系而言，兩者處于平等地位。然而，在權力成為一種控制性的力量時，它必然開始影響知識，而當權力落入一種無序與混亂的狀態(tài)之時，知識就會充當著一種至關重要的力量來重塑權力。

知識、權力概念都是極為抽象的概括，而且隨著歷史的發(fā)展，它們的內涵也有著相應的調整和改變。一般認為，知識是指人類在實踐過程中獲得的認識和經(jīng)驗，而權力是集體組織系統(tǒng)中能夠約束個體，達到社會發(fā)展的力量。費孝通先生曾把中國古代的“知識”分為“規(guī)范知識”和“自然知識”。他認為由于中國古代的士大夫是統(tǒng)治集團的核心力量，他們的興趣不在于探究自然，而在于維護既有的統(tǒng)治秩序，因此他們有意地讓規(guī)范知識發(fā)達，而對自然科學知識采取一種消極甚至排斥的態(tài)度[1]。在這里已經(jīng)隱約可見權力對于知識的影響。

而權力對于知識的這種影響在歷史中極為普遍。知識社會學家曼海姆說：“在每個社會中都有一些社會群體，他們承擔著解釋世界的功能，稱之為知識階層，而這種知識階層需要穩(wěn)定的權力結構與其配合?！盵2]10一方面，權力階層支持這種教條化真理的解釋方式，另外一方面，這種“真理”思想也以各種不同的方式，證明教條化內容的正當性。這時的權力需要為知識提供平臺和話語權，而知識則需反過來去證明權力的合法性。這在中國封建社會中很是明顯，一方面士大夫去確認儒家思想的合法性，而另外一方面儒家思想又為他們營造著話語權和上升空間。

此外，權力還決定著知識的基本功能。在權力陷入混亂之時，知識的功能主要在于依靠自己的力量來重新分配權力。而一旦權力走向穩(wěn)定，知識又會淪為權力的附庸，為權力而服務。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百家爭鳴的知識就其本質而言都是企圖給一個混亂的時代重新分配權力。而當政治穩(wěn)定，權力再次集中時，知識只能在權力之下運行，這時知識多用來維護現(xiàn)存的社會制度。

傳統(tǒng)觀點認為權力與知識有三個層面的關系。一是用知識來獲取權力。如果能夠清楚地理解事物的本質，來源，機制以及特點，那么就能及時地操縱事物的運行。在這一過程中，對于那些不能掌握這項知識的其他人而言，就相當于掌握了一定程度的權力。第二是權力對于知識的壓制作用。當權力帶有明確的指向性，它可以一定程度地壓制知識，比如嚴格的審查制度。甚至權力可以利用錯誤和虛假的觀點來代替真實的知識。這種現(xiàn)象在早期的封建集權制國家屢見不鮮。第三，知識可以將人從壓制性的權力中解放出來。近代啟蒙運動以來，一直強調知識的力量，這就是因為知識對權力具有一種沖擊，能將人從權力之下錯誤的意識形態(tài)中解放出來。

然而在傳統(tǒng)權力觀之下，縱觀知識與權力關系的論述就可以發(fā)現(xiàn)這些關系始終是一種外在的關系。也就是說在知識成其為知識之后，權力才能對于知識有所影響。權力與知識的互動和影響似乎也只能是一種表面的關系。至于權力是否能夠影響知識的形成以及知識的內部結構，在傳統(tǒng)的權力觀之下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定性的。因為傳統(tǒng)的權力觀始終是一種宏大的，自上而下的壓制性力量，這種權力可以影響人相信什么，但是至于哪些信念是真的，以及這些信念之所以成為知識的辯護性根據(jù)何在，這些在傳統(tǒng)的權力觀之下都鮮有討論。

二、福柯權力觀下的“場域”“時間”“規(guī)訓”

古典時期的權力觀念，大多認為權力是一種壓制性的力量。這種壓制性的權力對于知識的影響體現(xiàn)在宏大的層面。它是一種建立在經(jīng)濟基礎之上，為法律所允許的話語霸權。這種權力對于知識的影響多體現(xiàn)在具體的政策、法規(guī)、以及審查制度等多個方面。這種權力對于知識的影響很容易隨著權力的重新分配而被解構。在?？驴磥韨鹘y(tǒng)對于權力的解釋太過于武斷和片面。權力的本質恰恰只有體現(xiàn)在它的多樣性、連續(xù)性、不確定性中, 體現(xiàn)在一種相對主義的描述中。

福柯更多地是從后現(xiàn)代的視角出發(fā), 說明了權力的相對性。?？抡f：“如果我們在看待權力的時候,僅僅把它同憲法,或者是國家和國家機器聯(lián)系起來,那就一定會把權力問題貧困化。權力與法律和國家機器非常不一樣,也比后者更復雜、更稠密、更具滲透性”[3]161。他強調“權力是關系、是網(wǎng)絡、是場, 強調權力的分散性、多元性, 從而不同于現(xiàn)代性的宏觀政治觀念。?？屡υ趪覚C構、法律制度之外, 去探討權力的更為復雜的存在, 這種權力的本質體現(xiàn)出多樣性、分散性、流動性的特征?！盵4]這種微觀權力與傳統(tǒng)的權力有著明顯的不同。

福柯認為現(xiàn)代性之下，權力無所不在?，F(xiàn)代社會是一個高度極權之下的多元社會。它的權力是一種網(wǎng)絡式的權力，而非單一的線性權力。主客對于彼此雙方都有著權力滲透，權力不是由某一個人或者一個階層所掌握著的，而是處在一種多元的流動之中?！皺嗔奈创_定位置,它從不在某些人手中,從不像財產(chǎn)或財富那樣被據(jù)為己有。權力運轉著?！盵5]作為權力的壓制者的客體同樣也是權力施行者的主體?，F(xiàn)代社會的權力處于一種微型權力的控制系統(tǒng)之中。

從?？碌臋嗔τ^去考查知識的生產(chǎn)和來源，那么知識與權力的關系似乎已經(jīng)不是外在的關系了，而是一種內在的創(chuàng)生性關系?！爸R就是權力，權力就是知識。知識體現(xiàn)在研究實踐中，而不是那種完全抽象的化的東西?！盵6]所以分析知識與權力關系時要將其放置在具體的實踐場域中去探討。

（一）實驗室中的權力場域

現(xiàn)代科學高度專業(yè)并且逐步精密化，實驗室是知識產(chǎn)生的重要場所。要對于知識的形成做出較為準確的考查，必須深入了解實驗室的運行。實驗室體現(xiàn)了大眾對于科學知識的信任情感。在微小的實驗室進行著的實驗很有可能改變著人類對于整個世界的認知方式。然而實驗室的運作并非總是那么客觀。

1957年社會學家拉圖爾獲準進入一個生物實驗室進行考察。他運用了人類學的方法進行分析，收集了許多一手材料，最后將調查結果寫成了《實驗室生活：科學事實的建構過程》一書。此書最終的結論是：科學知識在一定程度上是社會建構的產(chǎn)物。拉圖爾認為：“實驗室的很多論文都是兩種來源的文獻編制出來的。借助于記錄儀人們完全可以制造出人為的實在，然后再將這些說成是客觀的實在?！盵7]拉圖爾認為一些所謂的科學結論并不是完全出自邏輯層面的論證，而更多是科學家彼此協(xié)商之后的結果。

拉圖爾的實驗室研究與?？聦τ趯嶒炇业恼J知有著諸多相似之處。在?？驴磥恚瑢嶒炇遗c學校、工廠、監(jiān)獄，這些地方都是微觀權力下知識得以發(fā)展的“隔離區(qū)”。實驗室里的分工、記錄，以及用來表達知識的“生產(chǎn)符號”，這些都無一例外地體現(xiàn)了一種微觀權力。而在這種權力場域之中，知識的產(chǎn)生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干擾。尤其是在最后形成結論時，對于知識的符號性表達，勞斯認為是實驗室最重要的權力關系。

（二）刻度化時間的建構性特征

在一般觀點看來，時間是不證自明的，然而隨著近代物理學的發(fā)展，時間也被認為帶有一定的社會建構性。這主要表現(xiàn)在時間的測量方式，時間的計量單位，以及時間本身所具有的社會意義等三個方面。

首先，刻度化的時間是天文學家觀察恒星現(xiàn)象得出來的，但是恒星時并不是真正均勻的。所謂的均勻時間是天文學家借助于數(shù)學方程式投射到可觀察資料中的某種時間流程。這引發(fā)的一個矛盾就是方程式的推導本身就需要建立在均勻時間的基礎之上。所以在本質上來說時間并不是一個認識問題，而是一個定義問題。[8]所以科學研究中所謂的同時性幾乎只能是一種定義化之下的同時性，而不是真正的同時性。

其次，以刻度計量為標準的時間觀也是權力影響下的結果。在早期歷史中，不論是中國人的線性時間觀還是印度文明中循環(huán)式的時間觀，都是一種前現(xiàn)代的流俗化的時間觀?，F(xiàn)代社會的時間完全已經(jīng)被量化成了一個個孤立的刻度。而科學研究正是以人為規(guī)定好的時間為前提的，卻忽略了時間的計量只是一種人為規(guī)定的尺度，并不是時間本身。而現(xiàn)代對于時區(qū)的劃分也是一種權力機制導致的結果。在華盛頓國際經(jīng)度會議上將格林尼治天文臺確定為本初子午線，然后將全球劃分為24個時區(qū)以此來方便統(tǒng)一時間。這實際上也是權力對于時間的一種影響。

最后，時間具有的社會意義也是相對的，并不存在統(tǒng)一的絕對時間?！皩τ跁r間的知覺，符號化和理解方式是多樣化的。而這種社會意義因為文化結構的不同存在著很多的差異。因此，時間也可以說是權力機制下的一種產(chǎn)物。社會時間的形成與維持是在一定的社會結構中建構的結果，是社會群體成員互動與實踐協(xié)商的產(chǎn)物?！盵9]而近代科學研究更是將這種人為建構的時間刻度看成是不證自明的，將它與真正的時間混為一談。當進行一項科學實驗，利用刻度化的時間進行測量時，無疑默許了一種權力機制參與到了實驗過程之中，并且承認了這種權力的合法性。

（三）知識接受者的權力規(guī)訓

福柯通過“權力-知識”這一概念將規(guī)訓的兩種意義聯(lián)系起來,說明規(guī)訓“既不會等同于一種體制也不會等同于一種機構。它是一種權力類型,一種行使權力的軌道。它包括一系列手段、技術、程序、應用層次、目標。它是一種權力`,一種技術學”[10]。規(guī)訓性權力通過諸如層級監(jiān)視、規(guī)范化裁決以及檢查等等手段來訓練個人, 制造出只能按照一定的規(guī)范去行動的馴服的肉體。規(guī)訓本身不是一種制度，它是一種權力類型, 一種行使權力的軌道。它包括一系列手段和程序，使得客體成為主體想要它成為的那個類型，能夠被全方位地控制。而知識接受者身上帶有明顯的被規(guī)訓的特點。

首先，知識最為基本的傳播途徑就是學校教育。課程設置實際上是一種有目的安排，它是一種有明確意向性的活動。通過對于受教者有意識地控制，設計了一套符合主流的價值觀來對于個體進行塑造和培養(yǎng)。而教材的編寫體系以及知識結構的組合等也都是有意建構出來的。它們不能代表最本真的客觀知識，只能代表一種在權力主導之下的意識形態(tài)。

其次，在知識傳播過程中，受教育者實際上是一種被規(guī)訓的角色。教師在授課時不斷地強調知識本身的重要性，而同時又將學生按照學習成績以及學習傾向分門別類，這些實際上是對于主體在施加一種強制性的力量。在這種評價與考試的規(guī)訓之中，個人其實得到的只是一種片面的知識，對于世界的認識往往局限于特定的領域，很難做到綜合與全面。由此得到的知識是一種被規(guī)定好了的知識，由此造就的人也是一種被規(guī)訓的人。

三、微觀權力之下知識的建構性何以可能

（一）知識制造層面的馬太效應

首先，在知識的制造層面而言，權力對于知識有明顯的影響作用。曼海姆說：“支持著理論的因素首先在于起源于個人開始在思維過程中考慮到了自己的利益，而且這種因素還源于那種支撐個人思想的某一個集團的目的，源于那種個人僅僅參與其間的，被規(guī)定了的觀點?！盵2]10因此可以這樣說，促進理論產(chǎn)生的絕不可能是純粹的理論邏輯，而一定有具體的社會背景給予支撐。

在現(xiàn)代社會，知識一般都是由少數(shù)的大科學團體以及大的學閥壟斷著的。由此在知識的制造層面產(chǎn)生了差別懸殊的對立，這也就是社會學家默頓所提出的“科學界的馬太效應”。馬太效應能夠實現(xiàn)科學知識的優(yōu)勢積累，但也造成了杰出學者和一般學者的兩極分化。這嚴重地壓制了那些具有潛力的年輕學者。掌握著話語權的學者很難主動去更新知識制造的范式。而在哲學家?guī)於骺磥砜茖W的發(fā)展就是新舊范式之間的轉化。他說：“假設兩組在不同的世界中工作的科學家從同一點注視同一方向時，他們看到不同的東西。即使他們看到同樣的東西，那這些東西彼此間的關系也是不同的。當兩派科學家缺乏了基礎的共識時候，說明他們彼此間的范式已經(jīng)不一樣了?！盵11]這不僅說明了范式對于知識制造的重要性，也說明了知識本身要得到進步和發(fā)展就必須實現(xiàn)范式的轉換。在知識的發(fā)展中一般要求新的范式及時取代舊的范式。然而一般而言，科學的范式很難得到及時改變。因為年長的學人已經(jīng)浸潤在傳統(tǒng)的舊范式之中。即使在科學的研究中發(fā)現(xiàn)了許多反常，他們也傾向去小修小補，而不是要去更換范式。哥白尼的學說在開始幾乎沒有贏得幾個信徒。達爾文也曾在《物種起源》中說道，自己并不將希望寄托在博物學家那里，而是相信正在成長起來的年輕人才是接受自己觀點的群體。所以，科學知識的范式要是不能得到及時的更新，那么科學很難做到真正的飛躍。舊的范式掌握在現(xiàn)有的學術權威那里，他們持有的范式與權威是聯(lián)結在一起的，放棄舊有的范式也就意味著放棄權威。因此，他們會壓制新范式的出現(xiàn)。這種壓制就是權力對于知識作用的結果。因而知識的制造上就滲透著權力對于它的影響。

其次，知識的制造層面，個人的主觀因素也會影響著知識的形成。許多領域的研究過程是高度個人化的，要選擇實驗室用的儀器，這或是取決于實驗室當時現(xiàn)有儀器，或是取決于研究者特有的知識和技巧。所以柯林斯認為“在裝置，獲取實驗儀器和實驗參數(shù)這方面都有很強的偶然性。而這些實驗要想重演往往是不可能的?！盵12]個人的主觀因素基本來源于他所處的社會背景，以及各自的認識水平。這些都不可能是完全客觀的。而由每一個個體形成的知識群體中，他們所持有的信念都是有很大的差別的。因此?？抡J為“科學同樣也施行權力, 這種權力迫使你說某些話, 如果你不想被人認為持有謬見、甚至被認作騙子的話?？茖W被制度化為權力, 是通過大學制度, 通過實驗室、科學試驗這類抑制性的設施”[3]32。這種運作機制最終導致知識在制造層面會逐漸地喪失客觀性。

（二）知識表達的語詞結構與單向度的傳播機制

?？抡J為權力與知識表達的語詞結構具有關聯(lián)。因為“話語的制造是受一定數(shù)量程序的控制、選擇、組織和重新分配的,這些程序的作用在于消除話語的力量和危險,控制其偶發(fā)事件,避開其沉重而可怕的物質性”[3]208。科學共同體選用的語詞結構一方面受知識系統(tǒng)的影響，另一方面影響科學家選擇這一組詞匯而非另一組詞匯的因素很可能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茖W社會學家馬爾凱等學者曾對一個號稱價值中立的科學家的著作進行了語詞分析，最終發(fā)現(xiàn)科學家是存在價值立場的。[13]在科學界的馬太效應影響之下，實際上知識并不會出現(xiàn)多元的表述方式。真實的情況是處在頂端的學者利用權力使得自己的語言表達方式成為主流。這種控制使得語言變成了機械的程序，知識的表達呈現(xiàn)出單一的模版化現(xiàn)象。

現(xiàn)代社會在知識的表達方面存在另一個問題是話語作為認知評判的那些中介環(huán)節(jié)被剝奪了。“曾經(jīng)把握了事實并因而超越了這些事實的概念正在失去其可靠的語言表現(xiàn)力。由于缺少了中介環(huán)節(jié)，語言必然表達和促進理性與事實，真理與既定真理，本質和實存，事物和功能直接同一化。”[14]72這也就意味著句子所表達的是一種權力意志，而不再是客觀化的知識。知識的表達基本都是一種分析陳述，并且善于用事物的特質淹沒本質，用普遍化替代特殊化。許多普遍性概括的句子，其實將一個特殊性命題變得模糊甚至毫無意義。在這種概括之下普遍性遮蓋了特殊性，最終導致宏大敘事。而?？碌摹霸捳Z與權力”理論也說明了, 在不同的社會和既定時期, 話語的生產(chǎn)不是隨意的。話語受一定數(shù)量的程序和規(guī)則控制, 而且話語不僅僅是一套功能符號, 更重要的是在話語的背后存在著一套權力關系。這套權力關系進一步會控制知識表達的語詞結構，逐漸使得語詞與真實的意義相脫離。

在?？碌臋嗔τ^下去審視知識的傳播方式，會發(fā)現(xiàn)傳播媒介也帶有一定的建構性。因為“福柯的‘話語與權力’不僅消除了傳統(tǒng)的‘統(tǒng)治者話語’與‘被統(tǒng)治者話語’的二元對立區(qū)分, 而且也破除了話語與權力的二元對立的僵化觀點，而把二者融合在一起, 呈現(xiàn)出‘權力是內容、話語是形式’的特征, 破除了單方面使用話語或權力來理解和改變現(xiàn)實秩序的神話。”[15]在此情況下，權力與話語實際上是一個雙向建構的過程。

從表面來看，現(xiàn)代知識傳播的媒介越來越多元。然而實際上信息總體的目的都是在極力維護現(xiàn)有的社會狀態(tài)。而且現(xiàn)代性的權力對于信息的控制并不體現(xiàn)為過去那種嚴格的審查制度，也不是直接法律條文上的明令禁止，而是體現(xiàn)為微觀權力對于媒介的滲透。所以吉登斯說：“極權并沒有因為民主制度而消失，而是以另外一種形式存在。權力滲透進了現(xiàn)代化的生活的各個方面，而且它的結果將更加恐怖?！盵16]也就是在現(xiàn)代性之下，知識的傳播途徑看起來多元化，但是所有總體的信息量卻顯示為一種建構性的特征。

（三）知識與權力的互動

知識在生產(chǎn)過程，語詞的表達方式和傳播媒介等三方面都帶有明顯的建構性特征。然而最關鍵的在于現(xiàn)代社會中知識常常服務于權力。因此，哲學家和知識分子們總是努力劃一條不可逾越的界線,把象征真理和自由的知識領域與權力的運作領域分隔開來,以此來確立和抬高自己的身份?！盵3]37因為在知識形成了穩(wěn)定的系統(tǒng)之后就會對于個人和社會結構產(chǎn)生影響。尤其表現(xiàn)為知識開始服務于資本權力與政治權力。馬爾庫塞認為發(fā)達的工業(yè)社會的政府，只有當他們能夠成功地動員，組織和利用工業(yè)文明現(xiàn)有的科學技術時才能維持并鞏固自己。馬爾庫塞指出技術先驗論本質上是一種政治先驗論?！半娮佑嬎銠C可以用來管理社會，回旋器加速器對于好戰(zhàn)派和和平派同樣是有效的手段。當技術成為物質生產(chǎn)的普遍形式時，它就會制約著文化，并能籌劃出一個世界?！盵14]131而資本持有者也會利用大眾對于知識分子的信任情感來論證某種產(chǎn)品的效用，然后使得這種產(chǎn)品暢銷。在現(xiàn)代社會很多需要都是“被制造的需要”。知識與權力聯(lián)姻，最終使得知識成為維護權力的一種方式。

結語

在傳統(tǒng)的權力觀之下,權力對于知識的影響始終是外在的,而在?？滤岢龅奈⒂^權力之下，不論是產(chǎn)生知識的實驗室場域，還是計量化的時間都受到了權力的影響。一方面，由于知識制造層面的馬太效應，表達知識的語詞結構，以及知識的傳播途徑都帶有明顯的建構性，另一方面，知識又最終服務于權力，使得權力進一步鞏固。由此形成一個閉合且穩(wěn)定的系統(tǒng)。因此，可以說知識與權力成為了相互作用的關系。

對這種問題進行平衡與化解，要立足于三個方面。首先要適度放寬學術研究的自主權。增強多元研究的學術話語。這樣能夠盡可能避免知識被少數(shù)人所壟斷，而且要盡量減少權力與資本對其干預。其次需要對于傳播媒介進行規(guī)范化管理。傳媒在現(xiàn)代社會具有重大的功能，它影響著普通大眾對于知識的理解與接收，因此為了避免知識在傳播過程中被扭曲，保證知識的純粹客觀性，應該盡可能地加大對于傳播媒介的審查和調整。最后要適度避免資本與知識的過度關聯(lián)，防止資本對于知識進行滲透，保證科學知識的研究能夠獨立自主地進行。因此在現(xiàn)代社會中，一方面，由于在微觀權力的滲透下，知識呈現(xiàn)出建構性的特征，而另外一方面，這種知識的建構性特征又可以通過增加學術研究的自主權，對傳播媒介的審查和調整，以及積極干預資本與知識的過度聯(lián)系等方式來得到有效的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