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冰欣

2018年10月21日，浦東“東岸？民生藝術碼頭”。擁有110年歷史的工業(yè)建筑遺產，在當晚以藝術之名實現(xiàn)了城市空間的更新，更以一場隆重而真誠的“20？40 大家？回家”盛典，迎來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回家”的“大家”們——20年彈指一揮，韶華不為少年留，藝術結晶卻永久。

此次“特別策劃”既為紀念改革開放40周年，亦為感懷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20周年。由田沁鑫任總導演，邀請40年內在全球獲得極大知名度的華人藝術家們相聚一堂，共話輝煌路，煮酒論英雄。

而幕后更多“我和我的藝術節(jié)”的故事，無不印證了20年來藝術節(jié)一直將優(yōu)秀的創(chuàng)作、優(yōu)秀的人才推向世界，并如強力磁石般吸引著八方貴客陸續(xù)遙遙而來。那些揚名國際的大咖們，始終不忘在心底某個“思歸戀故鄉(xiāng)”的柔軟角落，為藝術節(jié)留下溫暖、珍貴的VIP之位。

夜未央，城里的月光把夢照亮。秋意濃，因為“藝術”而重逢的人們，總可尋覓到靈犀的同一指向。

歸來，我執(zhí)導

“第一次在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上的經歷？記得，《生死場》嘛，那是我進入國家劇院的第一部話劇?！碧锴喏握f。

當年，這部劇真的演繹了“生”與“死”。原女一號趙珍娟因病猝然逝世，令人措手不及，田沁鑫震驚非常，“心情很不好”。但藝術節(jié)邀約在即，“活著的人還得繼續(xù)，還得把任務完成”。之后，張英臨危受命，出演女主角?！渡缊觥肥艿接^眾的歡迎，可是這段往事，田沁鑫終身無法忘記。“對于我來說，我當時的情感和智力，都夠不上這一場生死。然而，我有一個責任?！?/p>

17年前同樣在藝術節(jié)上演的《狂飆》，觀眾最后站起來合唱國歌，亦令田沁鑫難忘。而伴隨著導演風格的成熟，她覺得現(xiàn)在自己“比過去穩(wěn)重一些，戾氣少一些”，已能把該劇溫情的層次剝離清晰，也體現(xiàn)激蕩青春的力量。

田沁鑫曾獲“第十七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特別貢獻獎”，今年，她更成為了藝術節(jié)的“扶青”導師。談及與藝術節(jié)的緣分，她表示：“藝術節(jié)給年輕導演提供了一個工作平臺，讓我的戲劇在上海，得到本地觀眾的認可，以至于和這座城市結下了不解之緣。在我正式調到國家級劇院的18年里面，我的戲頻頻出現(xiàn)在上海，且每次演出都受到大家的關照。我還有不少作品，受惠于藝術節(jié)的邀請、委約等。所以，我感激藝術節(jié)，希望友誼長存。”

著名編導趙明與田沁鑫一樣，都是藝術節(jié)的老朋友——舞劇《霸王別姬》、《紅樓夢》、《繡娘》，雜技劇《天鵝湖》等，皆出自他手，亮相高光時分。藝術節(jié)這樣一個國際大平臺給予了創(chuàng)作者無盡靈感，“我上了一次以后，還想再上，特別想通過不同的方式、不同的劇目。”站上了藝術節(jié)的舞臺，也讓趙明站上了世界的舞臺，發(fā)出中國文化的一個信號。

“改革開放40周年，推出適應時代發(fā)展、符合主流價值觀的藝術精品，是我們的責任。我不會在作品里空泛地喊口號，每一個細小的環(huán)節(jié)，都應該入情入理。”

10月24日晚，作為第二十屆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jié)參演劇目，上海芭蕾舞團原創(chuàng)芭蕾舞劇《閃閃的紅星》在上海國際舞蹈中心大劇場完成全球首演。這是趙明第二次排舞同一題材，他用20年的時間，再次回到紅色經典，回到“初心”。挑戰(zhàn)很大，吳虎生出演的潘冬子不再是電影中虎頭虎腦的孩子，而是已經長大成人、投身紅軍隊伍的戰(zhàn)士?！?0年以后，是超現(xiàn)實主義和超浪漫的一次完美結合。大潘冬子、小潘冬子同時在舞臺上訴說故事，不僅僅是個簡單的回憶?！?/p>

趙明將多年來對舞劇藝術的感悟、對革命的概念、對理想的認識、對信仰的詮釋，附于這部《閃閃的紅星》?！案母镩_放40周年，推出適應時代發(fā)展、符合主流價值觀的藝術精品，是我們的責任。我不會在作品里空泛地喊口號，每一個細小的環(huán)節(jié)，都應該入情入理。那種心靈的追求，只要足夠真誠、生動，就能打動人，打動全世界?！?h3>歸來，我指引

譚盾提到藝術節(jié)的口吻是極其熟稔的，“就像家一樣，實在記不清多少次了。”“每一次的‘扶青計劃，很多創(chuàng)新、探索的作品，總是能夠在藝術節(jié)的舞臺上演出，讓我非常自豪。”

在藝術節(jié)做過有機音樂、電影音樂，也做過管弦樂、交響樂還有實景園林；“出糗”，卻也不是沒有?！皥@林《牡丹亭》的那次，我們把字幕放到船上——打字幕的人是張軍的父親；結果整個船都翻掉了，人全部掉到河里去了，所以變成當晚唯一沒有字幕的演出，我們一想起這事就笑個不停！另外，我們經常有冒雨演的情況，比如園林《牡丹亭》，演員常常是在戲裝的里邊穿上雨衣，演得辛苦。”

在譚盾看來，藝術節(jié)“就像紐帶一樣，把創(chuàng)意者、投資者、教育者和藝術家連在一起，讓城市更加閃光。上海這個中國最活躍、最現(xiàn)代化的大都會，不只經濟金融，同時有好的文藝和教育”。

著名指揮家湯沐海亦分享了關于藝術節(jié)的有趣經歷。2014年，他執(zhí)棒第十六屆藝術節(jié)開幕作品歌劇《一江春水》；并擔任當年藝術節(jié)閉幕演出交響芭蕾《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指揮。“我本來就開幕嘛，突然在藝術節(jié)結束的時候接到電話，說《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排練時出現(xiàn)不能解決的矛盾，希望我救場，我就‘義不容辭了，好在我曾多次指揮《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所以駕輕就熟?！?/p>

如今，湯沐海多了一重身份——藝術節(jié)的“駐節(jié)”指揮?！榜v節(jié)指揮呢，要為藝術節(jié)的宗旨服務。這個宗旨，不光指發(fā)揮藝術家的特長所在，還包括教育?！薄俺怂囆g節(jié)期間，比如大師班或者各種談話、各種觀眾見面；其實貫穿全年，在各種場合，都要有意識地對藝術節(jié)負責?！睖搴１硎?，不管在哪里，只要從事藝術工作，就須將此生奉獻給藝術，“無論哪一個單位，哪種場合，‘殊途同歸?！?/p>

是的，“奉獻”。十年前，著名指揮家曹鵬正巧以指揮《奉獻》為契機，父女齊齊登上藝術節(jié)的舞臺。也是在十年前，曹鵬父女創(chuàng)辦了天使之音自閉癥孩子音樂沙龍，將目光投向一群特殊的孩子，并帶領他們與音樂結緣。2016年，來自貴州遵義和安徽金寨山區(qū)的22名兒童，因藝術節(jié)與克緹（中國）聯(lián)合發(fā)起的“麥穗計劃”抵滬，在當年藝術節(jié)的“藝術天空”里大展歌喉，曹鵬任“麥穗計劃”藝術總顧問?，F(xiàn)在，已經年過九旬的曹老師，在指揮臺上站了70多年，依然懷揣著一顆年輕的赤子之心。

“不是說要培養(yǎng)所有的孩子將來都成為音樂家，而是要普及音樂文化。寓教于樂，我一直用這句話，我們音樂教育就是為了培育孩子們對美的看法，對文化的追求，提高素質、啟發(fā)智慧、開啟想象。如此，將來他們走向社會，人生會更精彩。我有時候會告訴家長們，孩子學音樂，那家庭一定是幸福的；因為音樂就是和諧的，能構造美的家庭。我經常送出祝福：讓孩子們學聲樂，給他們買一個樂器，可是跟隨他們一輩子的財富啊?！?h3>歸來，我吟唱

廖昌永，和藝術節(jié)同呼吸、共成長，曾在首屆作為青年藝術家代表擔任升旗手。第四屆的《波西米亞人》，第九屆的《塞維利亞理發(fā)師》，以及之后的多次音樂獨唱會，更讓他成了“老面孔”里的“老面孔”。

在藝術節(jié)圓了演全本《塞維利亞理發(fā)師》的夢，讓廖昌永喜上眉梢?！澳茉趪鴥妊莩鲆徊客暾?《塞維利亞理發(fā)師》，是我的夙愿。我憑著《快給忙人讓路》拿了不少獎，卻從沒在整部歌劇中演唱過它。藝術節(jié)又一次慷慨地給了我實現(xiàn)夢想的平臺，這也是我第一次當制作人排演那么重分量的大戲?！?/p>

2008年汶川大地震后，都江堰的分會場則令廖昌永感慨良多?！叭サ臅r候正好是我生日，我們整個藝術節(jié)的同仁們跟我一起在都江堰的廢墟上，于音樂會過后為我舉行生日party。對災區(qū)人民來講，當時藝術節(jié)設這個分會場意義很大，給予他們心理支持；上海還是都江堰對口援建的城市，我們是帶著上海人民的深情厚誼，趕去慰問他們的?！?/p>

此外，第十六屆藝術節(jié)上，由周小燕先生親任藝術總監(jiān)、上海音樂學院編排的原創(chuàng)歌劇《一江春水》，使廖昌永唏噓不已。“我們宗師級別的老一輩藝術家，起了非常好的表率作用。就這部戲，在2014年兩會期間，也向習總書記做了匯報?！?/p>

與廖昌永相比，昆曲藝術家張軍的表演更“東方”，同時或許也是更“宜古宜今”的。2004年，張軍攜昆劇青春劇《一片桃花紅》首次亮相第六屆藝術節(jié)；此后，他多次參加藝術節(jié)劇目，活躍在舞臺上。2009年的下半年，“張軍昆曲藝術中心”組建，而朱家角的園林《牡丹亭》，水榭歌臺、風吹草動，力圖還原“文人士大夫400年前月夜賞戲的感覺”，成就一段佳話?！霸谏虾Ｗ龅倪@樣的一個戲，‘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我們真正理解到這座城市、這片土地的精神，激發(fā)了創(chuàng)意，傳統(tǒng)戲劇探索當代呈現(xiàn)，過去與未來接通?！?/p>

2016年，受藝術節(jié)委約，當代昆曲《我，哈姆雷特》上演?！罢檬巧勘葋喓蜏@祖共同逝世400年，那我把這個東西融合的作品，借由藝術節(jié)的平臺表現(xiàn)出來——用‘中國話語，講述‘世界經典故事，是很好的嘗試?！睆堒姺Q，“我的老師約翰？霍金斯，是世界創(chuàng)意產業(yè)之父，他說‘你的戲讓我重新認識了莎士比亞，重新認識了哈姆雷特。我想，其言下之意，是中國人獨特的視角和全新的舞臺藝術語言，可以瞬間讓西方觀眾在文化上產生一個討論、對話。”

張軍表示，他這代人，但愿能夠通過昆曲的載體，更好地傳播中國文化，讓“非遺”更加健康地在傳統(tǒng)中獲得營養(yǎng)，并在大家的肯定、鼓舞下，勇于突破，也做出貼近“當下”的一種表達。

歸來，我蹁躚

良禽擇木而棲，藝術節(jié)亦引來了一只“最美麗的孔雀”。

楊麗萍，著名舞蹈家兼藝術節(jié)“扶青計劃”導師。1999年至今，她與藝術節(jié)合作過多部作品。從《雀之靈》、《藏謎》、《孔雀》到《十面埋伏》，再到今年的《春之祭》，楊麗萍用蹁躚曼妙的靈動舞姿，全心全意地展現(xiàn)中國味道、東方神韻。

“《雀之靈》是我首次創(chuàng)作一支獨舞，那之后呢，公眾就覺得孔雀好像成了楊麗萍的符號。其實，孔雀是少數(shù)民族對大自然的美好、宏大的一個敬仰?！度钢`》要在短短的七分多鐘里面，把孔雀的形象很濃烈地體現(xiàn)出來；而舞劇《孔雀》則是講了‘一生，從出生到死亡，最終涅槃。像鐘表的指針一直在旋轉，像地球一直在旋轉，生命也是旋轉、輪回的。生生不息，我借用了孔雀的意象，詮釋自己對人生的一個體驗?！?/p>

委約作品《十面埋伏》與《春之祭》，前者是中國題材在藝術節(jié)平臺“向外擴散”，后者是用東方眼光再審視斯特拉文斯基的原作——“不要東拉西扯地學皮毛，一定要有民族自我的東西，我不是守舊的人，也知道要拿捏準人性里邊一致渴望看到什么。”盡管楊麗萍不慎在排練《春之祭》時摔傷了腿，但她直言：“就是太激動了，不小心?！睂⑷康男纳衲塾趧?chuàng)作之中，“孔雀公主”不說一句后悔。

誠然，對舞者而言，受傷實乃常事。1999年，黃豆豆首次擔任舞劇主角，便登上了藝術節(jié)舞臺，帶著舞劇《蘇武》亮相?！翱赡苣菚贻p了，又認真又興奮，結果演出時候就出事了，把膝蓋給弄折了。我記得是演四場，出事是第二場。還有兩場能不能演？內心很掙扎。首先有點怪自己，怎么這么沒經驗；第二也是年少氣盛，一定要演掉。聯(lián)系了瑞金醫(yī)院，演完以后在舞臺上告別，換了戲服，下了舞臺，登上了手術臺，整個膝蓋做了手術，之后很長時間是生活在輪椅上的。后來聽了上海芭蕾舞團一些老前輩的建議，說你來試一試芭蕾舞的訓練方法，練了大半年時間，真的恢復了。所以我很高興，第一次參加國際藝術節(jié)，不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參加。”

“我們現(xiàn)在的群眾基礎特別好，”黃豆豆倍感欣慰，“20年前一提舞蹈，大家聯(lián)想到的多是離生活很遠的王子、公主、天鵝、童話啊等等?，F(xiàn)在，因為政府對文化的重視、對群眾的關注，包括藝術節(jié)這樣的平臺，整個城市的人文素養(yǎng)在提升，藝術審美也在提升。最可貴就在這一點，它并不是今天撒種子，明天就能收獲了；是要幾十年如一日，甚至是通過百年的傳承，突然有一天就能感受到那種‘強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