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內蒙古廣播電視大學科學研究項目“桐城文論的美學思想研究”(批準號:RTVU201101.2010)
摘 要:“因聲求氣”是一條重要的閱讀寫作理論,它重點強調了“聲音”的重要性。這種“因聲求氣”之法古已有之,而真正進行創(chuàng)制性探討的是桐城派,如劉大櫆提出的“誦讀”法、姚鼐提出了“聲音正入法”、張裕釗提出了“因聲求氣”法等。從寫作實踐看,這種“因聲求氣”之法也具有切實的可行性,可以通過誦讀模仿前人之氣韻,培養(yǎng)好語感,自然會把握好漢語的無窮魅力。
關鍵詞:因聲求氣;誦讀;聲音;氣韻
作者簡介:李霞(1970-),女,烏蘭察廣播電視大學,講師。
[中圖分類號]:G623.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20-0-02
“因聲求氣”之說實際早已有之,韓愈、柳宗元、蘇洵等人都有這方面的闡述。到了清代桐城派作家劉大櫆,他對于“因聲求氣”說作了比較系統(tǒng)的闡述,影響比較大。他在《論文偶記》中說:“行文之道,神為主,氣輔之?!薄吧駳庹?,文之最精處也;音節(jié)者,文之稍粗處也;字句者,文之最粗處也?!薄吧駳獠豢梢?,于音節(jié)見之;音節(jié)無可準,以字句準之?!盵1]這段話闡述了“神氣”和“音節(jié)”之間的關系。所謂“神氣”,是指作品所體現(xiàn)出來的神韻和氣勢,是作家精神氣質和作品的情感內涵高度藝術化的體現(xiàn);所謂“音節(jié)”,則是指長短相間、參差錯落的句式和抑揚頓挫、高下緩急的聲韻等語言因素?!吧駳狻毙枰柚耙艄?jié)”的外在形式表現(xiàn)出來;通過對詩文“音節(jié)”的揣摩,能夠領會到作品的“神氣”,這就是所謂“因聲求氣”。
實際上,“因聲求氣”不僅是閱讀、鑒賞的理論,也是指導作文的理論。劉大櫆發(fā)揮了韓愈的“氣盛言宜”之說,為“因聲求氣”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他認為,作者在作文之前應該從節(jié)奏(音節(jié))入手探求古人之“氣”,這里的“氣”應該是構思路線,“氣不可以不貫”,氣本身就具有流動性、連貫性,但氣又具有一種隱秘性,故不可像章法那樣顯露,它是貫通于一篇文章之中的一種內在的邏輯力量,也就是我們通常說的“思路”。朱光潛先生對于“氣”的隱秘性說得更為實在:
所謂“思路”并無若何玄妙,也不過是筋肉活動所走的特殊方向而已?!袊苏撛娢牡哪7拢騺碇亍皻狻弊??!娜怂^“氣”也還只是一種筋肉的技巧。[2]
從寫作實踐來看,“氣”實際就是一種思維走向,我們學習寫作,就可以先從模仿古人文章中的這種氣韻流動入手。劉大櫆具體地把這種模仿之法坐實到“誦讀”之法上。他認為,“爛熟后,我之神氣即古人之神氣,古人之音節(jié)都在我喉吻間”(《論文偶記》)。從劉大櫆開始,桐城后人對于“因聲求氣”之法多有理論上的建樹。在操作上,姚鼐主張:“大抵學古文者,必要放聲疾讀,又緩讀”,“疾讀以求其體勢,緩讀以求其神味”,“深讀久為,自有悟入”。[3]這就能“兼收古人之具美,融匯于胸中,無所凝滯,則下筆時自無礙此遺彼之病已?!蹦欠N“不知聲音”、“但能默看”者,“終身作外行也。”這是姚鼐的“聲音證入法”,他從音節(jié)的疾徐角度談了怎樣“因聲求氣”。桐城派的另一位學者梅曾亮提出了“坐誦”法,方東樹提出了“口誦”法。到張裕釗這里,把“因聲求氣”的理論分析得更為透徹和圓通,他認為,“其始在因聲以求氣……必諷誦之深且久,使吾之心與古人合于無間,然后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極其能事。”曾國藩在總結前人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朗誦·恬吟說”:“高聲朗誦,以昌其氣”,“得其雄偉之概”;“密詠恬吟,以玩其味”,“探其深遠之韻”。只有“二者并進”,“古人之聲”才能“拂拂然若與我之喉舌相習”,寫作時便有“句調湊赴腕下”。[4]由此可見,曾國藩既重視高聲朗讀的“口誦”,又重視密詠恬吟的“心讀”,既講究閱讀時“古人之聲”在“我之喉吻間”,又強調寫作時“句調湊赴腕下”。
總結桐城諸老有關聲、氣的論述,明確提出“因聲求氣”理論的是張裕釗,他認為,“文章之道,須從聲音證入。若取古人書,反復朗誦而深思之,以意逆志,達于幽眇,所得比超出常解之上”;[5]又說,“文章之道,聲音最要。凡文之精微杳渺,悉寓其中。必令應節(jié)合度,無銖兩杪忽之不葉,然后詞足而氣昌,盡得古人音節(jié)抗墜抑揚之妙。”[6]張裕釗尊奉桐城文統(tǒng)“聲”即文之字句節(jié)奏,“氣”即文之氣勢及其內蘊情思,古人之綴文者情動而辭發(fā),后人欲沿波討源,由辭以見其情、其思,務須諷誦深久,在或紆徐、或疾促、或流蕩、或凝滯的語調中,體悟文技、文勢,進而得其情思,誦讀時間久了,自己的心就會和古人之心產生一種融匯,進而作文時也會深得古人之妙。張裕釗雖然從閱讀上談“因聲求氣”,但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可以看做是學習作文之法。學習作文從模仿入手,而模仿又從“誦讀”開始。而關于怎樣“誦讀”,姚鼐總結的已經和具體、細致了,通過“疾讀”體會文章的氣勢,通過“緩讀”來體會文章的神味,只要持之以恒,自己作文時會深得古人之神韻。由此可見,“誦讀”時的氣韻流動是和文章所要呈現(xiàn)出的情感氣勢是相輔相成的,和文章風格的形成更是分不開的。從現(xiàn)代寫作學的角度來觀照“誦讀”,我認為,“誦讀”就是讀書作文漸入佳境的一個過程。
劉大櫆把“誦讀”分為三個階段,即:初讀、爛熟、久讀。初讀是誦讀之始,是代身古人,誦其文,懷其人,代其身,說其話,求我身即古人。在代古人的過程中,首先得熟悉古人的氣息、音色,所以一般來說,在誦讀之初要定好基調,誦讀中的基調是根據(jù)感情而確定的氣息、音色。例如:愛的感情“氣徐聲柔”;憎的感情“氣足聲硬”;悲的感情“氣沉聲緩”;喜的感情“氣滿聲高”;懼的感情“氣提聲凝”;欲的感情“氣多聲放”;急的感情“氣短聲促”;冷的感情“氣少聲平”;怒的感情“氣粗聲重”;疑的感情“氣細聲粘”等。其次是爛熟,也就是通過熟讀,達到書于我化的境界,爛熟后是化古人于我,得古人風姿情韻于我,以至無古人與我之分。再次是久讀,久讀后,是還古人于我而成之于我,我亦古人而我非古人??傊?,要達到誦讀的最佳境界,熟讀是必需的。熟讀能將本文中遇到的詞匯刻印在腦海中,而且這種刻印不是孤立的,而是連同整個句子一起。漸漸地,這個詞在不同的句子里的意義的變化,及在各種句式里的詞性用法都懂了,字詞環(huán)節(jié)就水到渠成了。
雖然現(xiàn)代人的生活已經失去了古代詩詞流行時期的語言氛圍和文化環(huán)境,但這種“因聲求氣”的方法在今天仍舊是有指導意義的。如果想通過古代詩詞進入古人的情感世界,就必須養(yǎng)成誦讀的習慣。只有通過反復誦讀,才能夠形成語感,達到和古人相感應相契合的境界。這種境界是默讀所不能達到的。周振甫先生在《文章例話·因聲求氣》中說,“專以沉思力索為事者”的默讀雖然可以得到啟示,但跟誦讀時“心凝形釋,冥合于言議之表”的狀態(tài)還有所區(qū)別。
古詩文鏗鏘悅耳的音樂美,就是通過音節(jié)的高下、長短、強弱、疾徐、斷續(xù)、抑揚、頓挫等巧妙安排體現(xiàn)出來的?!耙蚵暻髿狻笔且环N審美活動和學文方法的集合體,它把古文創(chuàng)作中潛在的美的合規(guī)律性變成自覺的理論主張。因此,郭紹虞在談到桐城派時,曾這樣說,“所以桐城文人在音節(jié)字句上以體會古人之神氣,則學古有途徑可循”。因為從現(xiàn)代心理學、生理學的角度考察,人的聽覺、視覺、情感和思維在藝術鑒賞活動中是一起投入,并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相互補充的。吟誦詩文時,作品語言的聲音和語言所描繪的形象分別作用與我們的聽覺和視覺,與此同時,我們的思維——理解和想象開始活動起來。另外,“因聲求氣”注重“音節(jié)”(節(jié)奏),符合漢語的特點。與西語不同,漢語是單音節(jié)文字,并有“四聲”(陰平、陽平、上聲、去聲)的變化,因此,漢語寫作特別講究音節(jié)美——音節(jié)的整齊與錯落、聲調的抑揚頓挫、音韻的回環(huán)往復。
總之,“因聲求氣”理論并不要求對學習過程有明確的理性認識,因為從摹擬到獨立創(chuàng)作是一個潛在的過程,而這一過程卻完全符合藝術創(chuàng)作的審美規(guī)律。雖然文言的世界已經消失,但漢語言的家園卻依然延存,語言的文學本質和文化本質就依然存在,它所蘊含的獨特審美體驗和價值形態(tài)就依然需要延續(xù),且需要繼續(xù)去喚醒。
參考文獻:
[1] 劉大櫆,吳德軒,林紓,《論文偶記·初月樓古文緒論·春覺齋論文》[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4—6頁
[2] 朱光潛,《朱光潛美學文集》(第1卷)[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3:219—220頁
[3] 姚鼐,《惜抱軒詩文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270頁
[4] 曾國藩,《曾國藩教子書》[M],長沙:岳麓書社,1986:8—11頁
[5] 《張裕釗傳》,見《清國史》(十二)[M],北京:中華書局,1993:741頁
[6] 劉聲木,《桐城文學淵源考》卷十[M],直介堂叢刻,民國十八年刊本[A],1929: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