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辭職了?！?/p>

小白這條留言讓我放下了手中的書。我的目光轉(zhuǎn)向窗外，又是一個初秋的午后，陽光讓南國的香樟葉蒙上了一層金黃的濾鏡，干燥的空氣里帶著點疏朗的草木清香。很多年沒有見過我的這個課代表了，想起記憶里她目光中的堅定與從容，我又覺得，她的這個決定似乎有天然的合理性。

我和小白相識于一個同樣溫煦清透的初秋午后，那時的她站在教室走廊的盡頭，陽光灑在她白中泛粉的皮膚上，透露出這個年紀的女生該有的青春活力?？墒牵p眼微瞇的她手里卻捧著一本和她年齡不太相符的舊書，書的封面是帶有歲月感的陳舊綠色，一條彎彎曲曲的銀色河流貫穿了整個封面。

“你在看什么？”

“《額爾古納河右岸》?！?/p>

她沒抬頭。只是說完這句話后，她大概意識到了自己有些無禮，所以匆匆把書本合上，本能地俯身朝我致意：“老師好！”

那時，我還不認識這個個子不高、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也不清楚她就是我即將接任班級的學(xué)生，以及日后，她將有一小段時間成為我的同行。

“遲子建的作品，對吧，我很喜歡她?！?/p>

聽我這么說起，她眼神中仿佛一下子有了光。

“……面對越來越繁華和陌生的世界，曾是這片土地主人的他們，成了現(xiàn)代世界的‘邊緣人’……我深深理解他們內(nèi)心深處的哀愁與孤獨……”

小白對著我滔滔不絕，言語間有不太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成熟與

深沉。

“一直到我成為她”

第一次看到有學(xué)生那么鄭重其事地在自己的讀書筆記本上寫著“一直到我成為她”時，我充滿了感動，甚至帶點驕傲。那時我還年輕，擁有所有年輕教師該有的青春激情，覺得“學(xué)高為師，身正為范”的最高要義就是讓學(xué)生認可“你”，以及想成為“你”。只是現(xiàn)在再次看到時，除了感動外，內(nèi)心卻平添了許多不安。

那時，我所任教的高中還是濕地邊的一所遠離城市喧鬧的寧靜校園。百年前，朱自清先生在這里寫下了“英奇匡國，作圣啟蒙”的校訓(xùn)，勉勵后學(xué)者成為人才棟梁，以匡復(fù)國家為己任；成為有賢德之人，行啟蒙之事。

然而，“啟蒙”有時候會變成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隨時有掉落的風(fēng)險。那時，在遇見新班級的孩子們之前，我制作了一些小書簽，分給班級的每一個學(xué)生，作為見面禮。書簽是我自己設(shè)計的，主圖案是一個由許多書籍封面組成的矩形，矩形下面是用中文、德語、葡萄牙語三種語言寫著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我以為，每一種語言背后，所站立的不僅是不同的文化，更是一種語言背后所蘊含的思維方式，它能為我們打開更寬廣的世界。這幾行字的下面寫著“世界的另一種模樣”，左下角是兩個碩大的“新知”?！皹纺獦焚庑孪嘀?，每一次的相遇都是一次久別重逢，而十六七歲的孩子身上應(yīng)有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是最動人的元素，我樂于這樣的重逢。這些即將邁向成年的孩子所面對的未來的世界很大很大，他們可以體會到獲得新知后由衷的快樂。當我把這份開學(xué)小禮物交到小白手上時，我看到她眼神中的驚訝。

課后，小白一直追著我直到走廊盡頭，香樟葉順著欄桿的鏤空處擠進走廊來，小白在一片香樟樹的光影下，怯生生地問我：“老師，你高中時期的夢想是什么？”我想了想，認真地說：“我的夢想就是現(xiàn)在的生活呀。”

“恭喜你夢想成真”

“老師，我考上中文系了！”早在小白向我報喜前，我就已經(jīng)知道了這個消息。她是應(yīng)該讀中文系的，我一直這么覺得，也確信她可以夢想成真。

高中時期的小白是個特別用功的孩子。她常常語出驚人，比如，她會說“我切身體會到‘無聊’是多么讓人難受的事情。同時感受到學(xué)習(xí)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滿腔的充實與快樂。多奇怪啊。比起‘無聊到死’，我竟然更享受‘忙到死’呢?！庇直热?，她原本是個安靜的內(nèi)向的孩子，但她會和我說“讓我上臺發(fā)言吧，我要挑戰(zhàn)自己?！庇谑?，我總會看到她抱著一摞厚厚的書，行走在自修室的路上；我看到她會利用一切機會，到教室的講臺上發(fā)言，雖然，離開講臺之后，她又成為那個安靜讀書的姑娘。

“我不想當我年老時才想起未實現(xiàn)的童年夢想。所以，趁年少，去用力地追夢，跌倒、苦累、受嘲都無所謂。只要我不后悔，那就怎么樣都沒有關(guān)系?！蹦翘欤踔窈竦囊槐竟P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了很多這樣的文字，有些是從別的筆記本上裁剪下來粘貼上去的，橫七豎八，剪剪貼貼，拼湊成厚厚一本“奔向夢想生活的日?！薄Ｎ沂侵浪幸欢螘r間“被孤立”的，因為她太不一樣了，她比一般的學(xué)生更敏感，也比一般的學(xué)生更成熟。講臺上滔滔不絕的她贏得了很多同學(xué)的欽佩，但是也受到了很多同學(xué)的嫉妒。她好像不那么在意這些，只顧埋頭苦學(xué)。直到高三，她也沒有放棄閱讀的習(xí)慣。她會花一節(jié)班會課的時間，和同學(xué)聊里爾克《秋日》中那個“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背后的孤獨深沉的男子；也會在我的辦公室里，談自己讀到“你的名字是漫長的國境線”時內(nèi)心的震撼……

她真的是天生屬于中文系的，無論在哪個城市。所以，那天，當她給我留言時，我忍不住對她說：“恭喜你夢想成真，以后做我的同行吧！”

“不能再做你的同行了”

“老師，我辭職了，不能再做你的同行了！”

畢業(yè)后的小白因為“省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身份，順利在省城謀得了一份語文老師的教職。在這個人才濟濟、就業(yè)競爭激烈的時代，能毫不費力地在那個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美麗城市扎根，又干著一份她以為自己鐘情的職業(yè)，那時的她一定是滿足的。

可是，現(xiàn)實很快就打碎了她的夢。她心目中那滿腔的對于文字的熱愛在面對教學(xué)現(xiàn)實的時候，產(chǎn)生了根本性的斷裂，這是她始料未及的。當她疲于成為學(xué)生的“保姆”而非學(xué)生的“語文教師”時，她對自己的職業(yè)產(chǎn)生了懷疑；當她長期處于“697”的工作狀態(tài)中、幾乎中斷了自己的閱讀習(xí)慣時……她對自己的生活方式產(chǎn)生了懷疑。但她始終是那種積極刻苦、努力向上的中國孩子，我看見她參加了一次又一次的公開課，撰寫了一篇又一篇的學(xué)術(shù)論文，參加了一場又一場的研討活動，她確實在非常認真地做一名中學(xué)教師。但那天，她對我說出“一生不得休息的中國孩子決定休息一下”時，我明白她是準備做出改變了?？墒?，我內(nèi)心依然充滿憂思。拋棄了畢業(yè)生的身份，貿(mào)然辭職的她要何以為生呢？她顯然看出了我的憂慮?！袄蠋?，我可以通過寫文章養(yǎng)活自己啦?！笔茄剑皇悄欠N莽撞沖動的小孩，她始終是謹慎且從容的。想起她初為人師的那幾年里，我也時常能看到她的文字出現(xiàn)在各種閱讀終端上。

現(xiàn)在，我對自己最初的那種“不安”更加了然于心了。曾經(jīng)，我確實知道教師是一份具有巨大影響力的工作。但是我還沒有意識到這種“影響力”背后的重量。因為，你從來不知道你的某句話，會不會在若干年之后的某天，在哪個孩子的生命中起著重要的作用，甚至，完全改變他今后生活的軌跡?？墒?，現(xiàn)在，我反而慢慢開始釋然，因為每一個獨立的個體，都會在他所遇見的每一個具體的人和具體的事情中慢慢找到自己真正熱愛的那條獨屬于他的路。作為教師，你所需要做的，便是善待你所遇見的每一個人，尤其是這些十幾歲人生剛剛開始的孩子。

初秋的午后，南國明晃晃的陽光灑在教學(xué)樓通往學(xué)校大門的林蔭小道上。我起身往外走去，陽光在我背后，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秀遍g，我好像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我剛剛考上師范學(xué)校，趁著假期的空檔，我回到了熟悉的校園，迎面走來了我的語文老師，她看到我，滿臉燦笑：“以后來這里和我做同行吧！”

那天也是初秋吧，陽光就像今天一樣，灑在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溫暖。唯一區(qū)別的是，這幾株大香樟的背后，那些曾經(jīng)就一人高的榕樹，如今早已亭亭如蓋矣。

（作者單位：浙江省溫州中學(xué)）

責任編輯 成 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