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疆雜話是新疆人民集體創(chuàng)造、享用和傳承的民間文學。作為傳統(tǒng)民間文化和優(yōu)秀地域文化的組成部分,如今的新疆雜話可通過探索自身的文化認同功能實現(xiàn)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本文先以多地域匯合和多民族聚合,闡述新疆雜話融合各地多民族智能的生成淵源;再以語言形式和內容主題的本位轉向,分析新疆雜話執(zhí)行本位偏移機能的內在特征;最后以憶共同時代歷程、揚共同地域精神、傳共同群體心聲,探索新疆雜話發(fā)揮文化認同功能的前行路徑。理論闡述論證智能提供了可能,典例分析佐證機能履行著效能,由此,以新疆雜話為代表的新疆民間文學,其踐行現(xiàn)實意義的邏輯鏈條即可完備,其推進文化認同的嶄新功能即可發(fā)揮。
[關鍵詞]新疆雜話;民間文學;民俗學;文化認同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0274(2022)04—0139—08
[作者簡介]路童越,女,兵團黨委黨校(行政學院)民族宗教學教研部教師,研究方向:文化人類學與民俗學。
新疆雜話是新疆人民集體創(chuàng)作的民間口傳文學,普遍流傳于新疆地區(qū),采用新疆漢語方言講說,以諺語、俗語、歌謠、順口溜和幽默小故事為主,篇幅相對短小,但內容雋永豐盈。作為脫胎自民間的草根文學,新疆雜話的起源可上溯至清末民初之時,并在近兩百年間靈活多樣地呈現(xiàn)于新疆民眾的日常生活場景,從19世紀的搖會、社火,到20世紀的柴堆谷場、田間地頭,再到21世紀的市井鄰里之間、酒席宴飲之余,新疆雜話廣為新疆人民追捧稱道,更是新疆多元文化匯聚交融的絕佳寫照。
當前,為響應習近平總書記“在新的時代條件下推動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化、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1]之要求,作為新疆民間文學瑰寶的雜話,不該也不能局限于靜止的狀態(tài),更應當充分挖掘其現(xiàn)實意義,并為文化潤疆提供參考。而“文化認同是最深層次的認同,是民族團結之根、民族和睦之魂”[2],既然新疆雜話在生成淵源上曾融合各地多民族智能,于內在特征上常執(zhí)行本位偏移機能,其天然承繼“同”的基因,始終具備“同”的效力;那么也盡可施展“同”的優(yōu)勢,通過證天時、彰地利、促人和,新疆雜話閃耀著推進全民文化認同、助力新疆發(fā)展全局的顯著功能。
一、理論闡述:新疆雜話的生成淵源——融合各地多民族智能
“民俗首先是社會的、集體的,它不是個人有意無意的創(chuàng)作。即便有的原來是個人或少數(shù)人創(chuàng)立和發(fā)起的,但是它們也必須經過集體的同意和反復履行,才能成為民俗。”[3]民俗之“民”的措辭本就在一定程度上對民俗的主體數(shù)量設置了潛在規(guī)約,民俗事象經由集體創(chuàng)造而產生,依憑集體沿用以流傳,歷經集體優(yōu)選并反復履行,集體性是民俗最廣為人知也最無可非議的特性,尤其是新疆雜話類屬的語言民俗,正是集體采用使原本零散的語匯轉化為共享通行的符號,共同的集體取向先行引導,嶄新的民俗事象才被締造。
(一)遷徙屯墾背景下多地域的匯合
“在理論上,一個集團必須至少由兩人以上組成,但一般來說大多數(shù)集團是由許多人組成的,集團中的某一個成員,不一定認識所有其他成員,但是他會懂得屬于這一集團的共同核心傳統(tǒng),這些傳統(tǒng)使該集團有一種集體一致的感覺?!盵4]將集團成員捆綁于一體的聯(lián)結條件不勝枚舉,但只要共有的核心傳統(tǒng)存在,集體一致的感覺生發(fā),集團就必然成立。簡言之,共同的因素造就集體。觀測現(xiàn)今的新疆民眾,現(xiàn)居于此固為共性,但并非世居于此亦為常情,從廣泛的日常交際到濃縮的雜話段子,原鄉(xiāng)籍貫的問詢是人們結識初例行的程序,跋涉奔徙的過往是人們攀談時慣用的話題:新疆雜話中,“江蘇白臉蛋,能吃不能干”刻畫江浙人的品貌;“大合唱周老師打拍子,他是個上海的阿拉子”形容滬上人的腔調;“背著兒女去逃荒,餓死戈壁喂狼鴉”招引凄楚苦澀的共情;“軍墾戰(zhàn)士建邊疆,天山南北把家安”又呼喚昂揚奮進的共鳴——或由政府組織動員,或因饑荒瘟疫流離失所,或被動隨遣,或主動前來,比之其他地域的世代相繼祖輩傳衍,移民或移民后代才是新疆民眾更占多數(shù)的身份標簽。
詞例1:新疆雜話《走西口》選摘
離家園趕到嘉峪關前,向前看,戈壁沙灘,向后望,進退兩難。下狠心拼死活,上長路步行走,千難萬難??垢珊凳莛囸I,星星峽站,走煙墩過苦水,哈密地面。尖尖墩里帳房,沙漠一片。翻天山過達坂道路艱險,三十六盤道,七十二道灣,彎彎高懸。
自中原地帶流向西北邊陲是中國人口遷移史上持續(xù)時間相當長的路徑,而屯墾,作為中央保土戍邊的固有國策,自然在這支龐大遷移流中至關重要。正如習近平總書記一再強調:“屯墾興則西域興,屯墾廢則西域亂”[5],兩漢遠見卓識之首創(chuàng),魏晉割據混戰(zhàn)遂停滯,隋唐國力昌盛迸發(fā)高潮,五代、兩宋、元明隨政局動蕩時斷時續(xù),再至清朝統(tǒng)馭下大力開發(fā),民國烽火中癱瘓,新中國成立后穩(wěn)步前進,屯墾的幾經興廢映射出歷史的盛衰更迭,屯墾的綿延存續(xù)關系到新疆的發(fā)展大業(yè)。無論是聽命歷朝軍屯、民屯、犯屯、旗屯、商屯、回屯、遣屯的系列行政措施,抑或是響應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的上山下鄉(xiāng)、西部墾殖與西部大開發(fā)號召,縱被洶涌歷史洪流裹挾,這些軍人、囚犯、知青和農民,卻也無法割舍生身之地曾為他們精雕細琢的性格記憶。
尤其是如今的新疆兵團人,其有兩點一脈相承,一則為勇,二則為融。勇在骨血:兵團人不懼跋涉千里背井離鄉(xiāng),血肉脈搏里跳動著當機立斷的果敢和冒險闖蕩的膽量。融于生活:從祖國各地赴疆屯墾的兵團人匯聚于此、薈萃于此,也為新疆這片土地牽引著源自華夏九州五湖四海的諸般氣血,豫之深厚磊落的淳氣,皖之恬淡平和的素氣,湘之倔強剛健的霸氣,鄂之熱忱耿直的豪氣,江浙慧秀敏銳的靈氣,川渝利落果敢的烈氣,京津仗義通達的局氣,陜甘敦樸率真的耿氣,終于醞釀蒸騰為新疆有容乃大的浩氣,并憑此氣量包羅萬象博采眾長。若稱兵團乃至新疆幾十載的偉業(yè)是一桌盛筵,那么除累累碩果作為道道佳肴,多地域各色風情亦出產各具風味的佐料,文火慢燉潛心調配,終于炮制出新疆雜話這一鍋醇厚濃稠的好湯。
(二)農耕游牧文化下多民族的聚合
詞例2:新疆雜話《亮相》選摘
頭戴金盔吐馬克,身穿戰(zhàn)袍空拉克,腰扎玉帶別力瓦克,腳蹬朝靴玉提克,手拿大刀皮恰克,胯下坐馬玉夏克,來將報名,大將斯地克。
吐馬克即帽子,空拉克即長衫,別力瓦克即腰帶,玉提克即短靴,皮恰克即刀子,玉夏克即驢子,斯地克即常見維吾爾族人名。新疆雜話《亮相》既折射出漢族與其他少數(shù)民族于藝術上的珠聯(lián)璧合——維吾爾語詞匯與漢語通名并列疊加,為意義的放大強調,為語音的押韻復調,更是新疆雜話受多民族文化打磨雕鏤的映照。
深處亞歐大陸中心腹地,歷經東西文明浸染洗禮,新疆古稱西域,似一方搭了千秋百代的戲臺,各色人等各路人馬或世居于此,或奔徙而來,或烜赫一時又銷聲匿跡,或落地生根而傳承后世,輪番上演一出出精彩紛呈的戲碼。新疆各民族源遠流長葉茂枝繁,此由新疆雜話的非漢語組成即可見一斑:王勁盔《王三小傳》有“我就把那東西挖了半塔哈爾(布袋)”,竇世剛《新疆話》有“把干不成事叫的白坎兒(徒勞)”,趙國柱《毒品不能沾》有“洗衣機電視機海麥斯(全部)沒有哩”,甚至零碎散落卻俯拾皆是的巴扎(集市)、美蕩(得意)、巴依(富人)、塔什郎(去世)、坎土曼(農具)、皮牙子(洋蔥)、包爾薩克(面團)、胡里麻堂(猶豫)、呼郎逮倒(睡覺)……外地人乍聽之下一頭霧水,本地受眾卻能了然于胸心領神會,從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到喜怒哀樂愛恨情仇,新疆雜話所涉及的詞匯皆不乏各民族日常用語與生活點滴的滲透,而這些無孔不入的音譯借詞,恰是雜話中各民族元素灌注的顯著表征。
但詞匯僅為新疆雜話民族多樣性的冰山一角,淺顯表征之下,根深蒂固的更有各民族聚合為其牽引的綠洲農耕與草原游牧文化脈絡。
綠洲,大尺度荒漠背景下的異質生態(tài)景觀,是星羅棋布的沙海明珠,是不可多得的豐饒水土,也是上天留予荒灘絕境最后的希望與眷顧。遙顧古西域各國,龜茲、于闐、高昌、疏勒、樓蘭—鄯善皆為綠洲農耕文化之代表,如今的南疆維吾爾族農耕文化更是我國乃至世界綠洲生態(tài)之典型。而以“應時、取宜、守則、和諧”[6]的中國傳統(tǒng)農耕文明內涵為基,維吾爾族的綠洲農耕系統(tǒng)也有獨樹一幟的演繹:在極端嚴苛的環(huán)境條件與極度稀缺的資源狀況下,水土如何開源節(jié)流、瓜果如何栽培晾曬、桑蠶如何選種養(yǎng)殖、棉花如何紡織印染,此中含蘊著維吾爾族先民同艱難境遇博弈后凝結的生存智慧,經多民族交往互通而澤被廣袤西北,也被新疆雜話一一忠實記錄:如“畜群不養(yǎng)山羊,門前不栽桃樹,門前栽桑,娃娃哭了不慌”,漢語中“桑”與“喪”諧音,院中載桑常被視作不祥,但“由于蠶桑技藝的古老傳承,維吾爾民居的院門外一般都要種植桑樹”[7],新疆漢族居民借鑒其高效率多功能的生產方式,庭院之中也多桑樹栽植。
草原,蒼茫無際遼遠無垠,綿延千里一碧萬頃,原上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畜牛羊為生,于數(shù)千載頻繁遷轉中維持動態(tài)的衡穩(wěn)。雖不若內蒙古的穹廬沃野婦孺皆知,但荒漠戈壁之外,新疆草原實占全國草原總面積近四分之一,那拉提、巴里坤、喀拉峻、江布拉克、巴音布魯克的茵茵綠原曾滋養(yǎng)了早期的烏孫、匈奴、突厥王國,哺育了后來的蒙古、哈薩克、柯爾克孜族群,讓新疆草原游牧文化的鏈條始終未曾斷裂。圍繞這根鏈條,新疆雜話的素材也源源不斷滋生——展現(xiàn)飲食建筑與游藝儀禮的諸般風俗:“喝口奶茶吃塊馕”“盤腿坐在花氈上”“姑娘追我看哩,伊犁大曲把我放翻哩”;傳達應時轉場的訣竅技巧:“熱牧陰坡,冷牧陽坡,晴牧戈壁,風牧山窩”;講授畜養(yǎng)牛馬的經驗本領:“火小了加柴,馬瘦了喂料,馬慢不用鞭子趕,多加草料賽千鞭”;透露眷戀自然的心緒情結:“紐扣離不開針線,駿馬離不開草原”;規(guī)劃青年成長的路徑方向:“當好牧人,性溫腳勤,魯莽的小伙成不了獵手”……而除卻一目了然的系聯(lián),新疆雜話也承繼草原游牧文化“兼收并蓄”和“開放多元”的深層次內核:哈薩克族民間文學素有“納吉拉傳統(tǒng)”,其指“把阿拉伯、波斯、印度等東方民族的故事用哈薩克史詩形式反映出來的一類文學體裁”[8]?!锻鯐贰段寰頃贰兑磺Я阋灰埂返韧鈦斫浀涮峁╊}材原型藍本,經哈薩克語修整潤飾,別族因子由此高度哈薩克化而被吸納為本民族成分,其間有意或無意、主動或被動的萃取、漂染、扭轉與改造,在民俗學語境中可使之以更宏觀也更具概括性的術語表達:民俗的本位偏移。
二、典例分析:新疆雜話的內在特征——執(zhí)行本位偏移機能
民俗學論著常有探討民俗特征的篇章,而民俗之地方性往往在各家探討中不可或缺,只因“任何民俗事項都不可能脫離其賴以生存的文化環(huán)境”[9]。而為使特征的隊列不至流于繁冗,陳勤建教授嘗試用“本位偏移”的術語高屋建瓴統(tǒng)率全局:“本位偏移性即本性難易,人們總是向自己固有的本位模式靠攏、偏移”,“民俗本身是人類群體對某一現(xiàn)象共同認可的心愿凝聚而成的群體心愿的一致,形成了民俗特有的凝聚力,這種凝聚力使民俗具有向心功能,將相遇的一切都往自己的中心旋轉”[10]。或地區(qū)或民族,或行業(yè)或階級,無論一類群體依據何種因素集聚,歸根結底,其民俗之特色和趨異均出自這種“將相遇的一切都往自己的中心旋轉”的向心功能。每逢嶄新習尚風行,每遇陌生事物傳入,群體的本位偏移程序隨即啟動,一地一族一行業(yè)一階級依舊會受限于自我的既定思維樣式,或關聯(lián)舊有概念,或援引熟知稱謂,或順延慣常理解,或迎合偏愛取向,令所有嶄新的和陌生的最終向原本位的民俗觀轉化靠攏。如果說民俗的地域性、民族性、階級性或行業(yè)性皆為淺層級的大致定性,那么一言以蔽之的本位偏移性包攬眾多蕪雜因素,最為言簡意賅,最為提綱挈領,也最適用于新疆雜話——遷徙屯墾和游牧農耕的背景文化令雜話理所當然要“兼”,多地域的匯合與多民族的聚合令雜話與生俱來要“多”,但“兼”并非簡單堆砌,“多”也絕非粗暴羅列,新疆雜話未曾停留于“雜的話”而是兼收并蓄、雖多不亂,憑靠本位偏移機制的持久運行從中斡旋。
(一)語言形式的本位轉向——以新疆雜話的多詞綴為例
縱觀既往新疆雜話研究,新疆漢語方言作為雜話的演說載體基本已無可爭議。新疆方言或者新疆話,大致分為蘭銀官話北疆片、中原官話南疆片和北京官話片三個區(qū)域,其受少數(shù)民族語言滲透且多古漢語遺留,整體觀感“繁雜而豐富,樸拙而文雅,古老而新鮮,保守而開放”[11]。而新疆漢語方言不僅是新疆雜話的公認標識,面對不同地域和民族的文化因子,其也是雜話發(fā)揮本位偏移性能的有效環(huán)節(jié)。
如多以詞綴和虛詞成句即為新疆方言的特殊構詞方式之一,將“子”“頭”等虛義語素置于名詞、動詞、形容詞性詞根之后派生新詞,語氣一般輕讀,意義更加虛化;也正因此,加后綴的結構類型成為新疆雜話的詞匯特色之一,偏虛詞的后綴常見“子”“了”“頭”“哩”,有實指的后綴也有“話”“鬼”等。
詞例3:新疆雜話《奇臺方言串說》選摘
“了”:“奪了權了叫篡了行了,白干了叫號了索了,生氣了叫肚子脹了,給人爭了光叫長了面子了,花高價買個質量不好的東西叫砸了榔頭了”。
“話”:“解不開的疙瘩窩心話,壞慫滿皮沒實話,逼得啞巴要說話,捏著鼻子哄嘴的話,白眼無辜訛人的話,愣頭青就聽不出來好話和怪話”。
多詞綴的語言基因令新疆雜話的句段節(jié)律活潑明快,但除卻牽動節(jié)奏韻律,新疆方言的詞綴亦可對非本地元素施行本地化的加工與轉換:
詞例4:新疆雜話《奇臺方言串說》選摘
長面澆臊子,雞蛋油餅子,炸醬削面帶餃子,大肉白菜粉條子,一吃一個不言喘的香油馃子,泡兒油糕酥的起了層層子,墩子碗的粉湯下餃子,窩兒盤的炒肉拉條子,喋罷烤肉十串子,再抓一盤黃面澆鹵子,蒙古人的酥油餅餅子,羊肉黃米做的稍答子,下碴吃了頓水煮羊羔子,放展喋了一肚子熏肉馬腸子。
這是一段細數(shù)新疆美食的雜話,但其所謂新疆美食,實為各地各族之特色風味:陜西臊子面、北京炸醬面、河南雞蛋灌餅、天津香油馃子、甘肅泡兒油糕、東北白菜燉粉條、回族粉湯拌面、維吾爾族烤肉黃面、蒙古族酥油餅、哈薩克族熏馬腸。這些地方和民族的代表性飲食或是原本名稱中即帶“子”字,或是被巧妙添加附著了“子”字,總之經過創(chuàng)作者的刻意選擇、排列、調整與組合,以符合新疆方言用語習慣的原詞與重構詞將零散的飲食語匯串聯(lián),故此異地風味轉化為本土疆味,最終集合產出一段“子”作詞綴的規(guī)整新疆雜話,其間有錯落起伏也極豐富多彩,卻終至本地化的統(tǒng)一和諧。
(二)內容主題的本位轉向——以新疆雜話的酒元素為例
“我們現(xiàn)在啊吃飯都要喝點酒,說點笑話段子”——新疆雜話表演者趙國柱認為,酒桌與雜話是理所當然的配搭,如果說“餃子就酒越吃越有”是北方民眾的習俗傳統(tǒng),那么“雜話佐酒天長地久”則是新疆百姓的一致共識。而應時對景乃人之常情,喝酒閑余也適合“說酒”,馬振國的《吃席》、竇世剛的《喝酒》系列,戴明忠的《大老周》《酒風不正的張煽煽》,趙國柱的《張翻翻》《酒不要喝多》《酒鬼的笑話》《熱情好客新疆人》等,通過描摹不同地域與民族的飲酒者形象,竭力還原酒桌上的新疆眾生相。新疆人的飲酒文化,論量則鼓勵多,論度則力求醉,酒絕不僅限于“喝”,而勢必要常喝、多喝、大口喝、大量喝、往醉了喝、往暈里喝:白酒首推伊犁小老窖,啤酒當然奪命大烏蘇,仰脖“咕咚”不留底,才能讓人看得起;不共飲就是不合群,沒勸酒就是沒眼色,一口口抿是不地道,一點點品要被譏嘲;設宴請客,東道主必要先干三杯,赴宴來遲,遲到者合該自罰一輪;碰過的酒,未飲盡不可放回桌上,圓桌圍坐,魚頭魚尾須對飲一回;奇臺的“三巡酒”以煙盒平躺、橫放、站立的三種刻度精確倒酒,大家誰也別想?;^,伊犁的“太陽酒”取一只圓碗將酒斟滿,叫人一口干掉辣喉頭;博州人喝酒不要命:“感情鐵不鐵?鐵,那就不怕胃出血,感情深不深?深,那就不怕打吊針”;烏魯木齊人喝酒如喝水:“把這筷子肉吃掉,把這杯子酒干掉,哎酒么水么喝么醉么,錢么紙么花么賺么”……。新疆雜話創(chuàng)作者們目之所及有感而發(fā),才產出了竇世剛的:“老大、老二把三哥四弟放翻了,把個老五了,老六喝地滿園子追狗,吹的還說幫的武松打虎哩”;才歸結為趙國柱的“殺雞啊又買酒啊,好好的就喝兩盅呀,喝不好今天就不準出門啊”——新疆酒席之上,閉門酣歌賓主皆歡不止樂趣更為規(guī)矩,酩酊大醉盡興而歸不是隨意而是必須,所以“放翻”“撂倒”“喝不好不準出門”都是新疆雜話中看似玩笑卻實為嚴格遵照的疆式酒俗,“滿園子追狗”則是說來夸張實卻已不足為奇的疆式醉態(tài)。
作為物緣民俗的重要意象,酒一向為人類情感的重要聯(lián)絡物,以酒會友、以酒傳情是遍及古今中外的酒文化,但酒怎么喝或說聯(lián)絡物怎么用,則有新疆人專屬的酒風俗——“在物盡其用的同時,人們信息溝通和情感交流的形式逐漸穩(wěn)定下來,以此達到物使用的合理化和秩序化,并進一步穩(wěn)固于人際關系”[12],那么要喝就多喝、多喝不怕醉的新疆酒俗酒風背后,正是此地民眾以酒為媒、以醉結緣的社交拓展需求與人脈維護訴求。新疆移居者們遙辭故土遠赴他鄉(xiāng),宗族親眷天各一方,“在地理空間上與原籍的疏離,使得他們在異鄉(xiāng)有意營造的家庭倫理因缺乏深厚的鄉(xiāng)土根基而出現(xiàn)斷層;與很多地方的移民相比,西北新疆的移民并不具有深厚的家族觀念和家族意識,不受傳統(tǒng)家庭條框規(guī)矩的限制,自我實現(xiàn)的愿望也更加強烈”[13]。而人的價值實現(xiàn)關乎其與外在諸般關系的聯(lián)結,當固有親緣被時空阻絕、原始地緣被雜居分散,則需要物緣、業(yè)緣更大比重的承擔。遠親不如近鄰的道理在新疆尤為通行,正因移民與移民后裔無法享有龐大親屬集團的幫扶,一旦遭逢困境,更合理更有效的選擇是求助朋伴;那么其對周邊關系位序的認知即隨之更改——宗族地位下降而友鄰排位上升,家庭關系網收縮而社會交際圈擴展。但有別于親緣內含天然的血統(tǒng)認同,外在社會關系的拉攏通常仰賴身處共同群體和經歷共同事宜,可若缺乏“一起扛過槍”或“一起同過窗”這樣長時間深接觸的情感構建過程,一起喝酒,尤其是一同醉酒,就無疑為交友談情最短時高效的法門。據劉丹觀察,新疆酒俗公認“把對方‘撂倒之后,就成‘自己人了,以后無論對方遇到什么麻煩,都會兩肋插刀在所不辭”[14]——“撂倒”絕非容易,對方固然不省人事爛醉如泥,自身也要神志昏沉耗盡氣力,但就在雙方都頭暈目眩胡言亂語的醉態(tài)下,平素的虛偽掩飾被拆卸,人性的質樸本真將復歸,一起出過丑的奇異“我們感”也就此生成。新疆人傾向于酒醉是對“裝”的洗濯、對“真”的還原、對感情“深不深”的衡量,甚至對人品“好不好”的檢驗,平素收斂卻只此放肆是無懼醉態(tài)外露的“信”,不勝杯酌也舍命相陪是縱情與君把盞的“誠”,于是一場場暢快酣醉認證一段段深厚交情:甘愿一同醉酒就是認你這個朋友,真朋友就是誰也別嫌棄誰出了丑。正如晁補之在《即事》中所說的“有時醉酕醄,大笑翻盞斝”,疆式酒風酒俗不講什么淺嘗輒止聊表心意,不顧什么小酌怡情大酌傷身,交友須飲酒,飲酒須醉酒,新疆酒俗花樣百出名目眾多,新疆酒風崇尚海量不醉不歸,此為本地酒俗酒風于新疆雜話的攻城略地,亦勾勒出由內容路途行進的本位偏移。
三、現(xiàn)實意義:新疆雜話的前行路徑——發(fā)揮文化認同功能
生成淵源先存共性,已奠定文化認同的基礎,本位偏移又可集群,已啟動文化認同的機制,當務之急即論證新疆雜話發(fā)揮文化認同功能的路徑。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更好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以文載道、以文傳聲、以文化人,向世界闡釋推介更多具有中國特色、體現(xiàn)中國精神、蘊藏中國智慧的優(yōu)秀文化?!盵15]中華優(yōu)秀文化如此,新疆優(yōu)秀文化亦如此,其推進文化認同的路徑,不外乎載道、傳聲、化人。既然新疆雜話有共同“文化”:先以發(fā)展進程銘心刻骨,且以地域精神默化潛移,再以群眾心聲傳情達意;那么新疆雜話也就有一致“認同”:集體記憶的共識、集體性格的共情、集體呼喚的共鳴。
(一)證天時:憶共同的時代歷程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新時代屬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新時代的見證者、開創(chuàng)者、建設者?!盵16]
新中國成立以來,大跨度的時代潮流、大規(guī)模的屯墾事業(yè)令新疆的社會面貌徹底改換。昔日的新疆經濟基礎尤為薄弱,因而在全國齊頭并進的跨越中,相較其他地區(qū),新疆民眾還見證著速度更迅猛、程度更劇烈的時世變遷。日新月異斗轉星移,從無到有興家立業(yè),新疆發(fā)展歷程之恢弘氣象有如萬丈高樓平地起,磅礴氣勢堪稱忽如一夜春風來,短短幾十載間風馳電掣乾坤再造,本地民眾唯一熟悉的不變就是瞬息萬變。也正因此,新疆雜話的流傳時間雖至多兩個世紀,卻并不妨礙其牽涉滄海桑田,網羅今昔巨變。
新中國成立后,新疆百姓在極端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下迎千難萬險而上,于不毛之地自力更生、屢創(chuàng)奇跡,單論烏魯木齊城市公交站名,就可一窺他們艱苦奮斗的崢嶸歲月:有關糧食耕作的“五一農場”,涉及煤炭開采的“一號立井”,紀念醬料釀造的“七一醬園”,專供棉毛紡織的“七紡”,負責機器鍛造的“八鋼”,就連烏魯木齊地窩堡國際機場,都得名自沙漠民眾特有的居住方式——“冬窩子,夏窩子,下戈壁住的地窩子”:在地面下挖縱深一米的方坑,四周以土坯或磚瓦壘筑矮墻,邊上稀疏放幾根椽子、散亂搭些許枯枝,再糊草葉、泥巴,最后蓋頂,就地取材一切從簡,這就已然是兇險大漠中相當冬暖夏涼防風御沙的宅邸,庇護屯墾前輩熬過磨難重重的時期。現(xiàn)今“地窩堡”的命名是那段艱辛時景的遺留,更鐫刻著新疆建設者們頑強拼搏的火熱印記。
聊敘屯田時代或邊疆遷徙的集體記憶,新疆雜話也從未缺席??臻g低矮面積狹小,采光不佳排水不暢,受困于這種地域化特殊住宅類型的窘迫,雜話《地窩子》不免自嘲:
詞例5:新疆雜話《地窩子》選摘
就地挖個大深坑,楊柳樹枝當房梁,先鞠躬,后進窩,不花錢每日能聞上泥土香,雨停云散太陽出,窩內鍋盆響叮當,窩內變成養(yǎng)魚塘,風雪也到這兒鬧,老鼠也來捉迷藏。
但調侃歸調侃,簡陋的居住環(huán)境卻從未有礙廣大軍民的昂揚斗志:“身居昏暗地窩子,心里卻是亮堂堂,軍墾戰(zhàn)士心向黨,要讓沙漠變綠洲,要讓戈壁出油糧,要把西大荒變成米糧倉”——因有戰(zhàn)天斗地欺霜傲雪的開創(chuàng)精神以支撐,莫說地窩子,就算身居牛棚、羊圈、谷倉、磨坊,戈壁人民也可視之窗明幾凈軟枕高床。
雜話研究學者李文亮曾有感:“為了屯墾戍邊的偉業(yè),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熱血兒女們一批批地從各自的家鄉(xiāng)來到新疆,走向兵團、農場,將青春、熱血甚至生命奉獻給了新疆這片遼闊的土地?!盵17]成千上萬的各地民眾在西部大開發(fā)的洪流中被冠以共同的名姓:開創(chuàng)先驅、建設英雄。他們或是淘金采礦:“蘸窩子涮盆子,壓擺挑沙的沙娃子”,或是造田開荒:“精肚子脫上割麥子,溝襠里汗淌得成股子”,整日周旋于“生鐵犁鏵爐齒子,車釧鍵條姜窩子”之間,只為踐行“腳踏戈壁頭頂天,萬古荒原建家園”的誓愿。在長風破浪、排除萬難的強大信念引領下,天山南北一片熱情高漲干勁沖天,倡揚各地民眾鋼筋鐵骨百折不撓、開拓創(chuàng)新無私奉獻的雜話句段,也因此流傳于新疆各處:“瑪灘有三寶,野豬蚊子蘆葦草”謳歌著瑪納斯人民的“條件艱苦全不怕”;“刮風當廣播,下雨當水喝”稱道著石河子人民的“再苦再累不縮頭”;“軍墾戰(zhàn)士志氣大,塔里木河畔安下家”嘉獎著阿克蘇人民的“勞動熱浪沖云霄”;“頭頂日頭背朝天,脊背曬的魚鱗斑”傳頌著克拉瑪依人民的“青春獻給黃羊泉”……就在日復一日經年累月的修河渠、開水庫、抱石頭、挖土方之后,屯墾前輩白手起家干事創(chuàng)業(yè),用新疆雜話見證發(fā)展承載記憶。作為新疆建設的中流砥柱,他們不靠祖先的血脈蔭蔽,只憑自己的汗水打拼,已攜手完成與這片土地的系聯(lián),更共同擁有艱苦奮斗后的成果,而新疆雜話由此行使文化認同的功能——認同篳路藍縷的記憶、認同愛國愛疆的情懷。
(二)彰地利:揚共同的地域精神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用思想深刻、清新質樸、剛健有力的優(yōu)秀作品滋養(yǎng)人民的審美觀價值觀,使人民在精神生活上更加充盈起來。”[18]
如果僅用一語描述新疆,豪放大抵當仁不讓。“新疆曲藝的整體表演風格是質樸、渾厚、豪放、活潑”[19],雖不及《瑪納斯》等少數(shù)民族史詩高亢雄壯、音橫聲蒼,但既位居本地民間文學行列,受地域曲藝風格陶染,雜話之豪情也未曾遜色許多?!吧砩想m挨了幾刀子,始終沒下軟蛋子”有打抱不平的悍勇,“鋼棒硬掙的鐵漢子,頭掉了碗大的疤疤子”有殺身成仁的果決,“我們是新疆的兒子娃娃,說話算話有啥說啥”是一言九鼎的雄邁,“朋友有啥言傳個一聲,尕尕的事情沒有麻達”是樂善好施的慷慨——少雕飾,內容恣意縱情,手法直抒胸臆,浪漫氣息高揚,理想風潮漫溢,這些都令新疆雜話撲面一派剛健開朗,耳聞盡是坦率真摯。《來福子進城》是雜話藝人戴明忠的得意之作,講述了一段新疆漢子路見不平英雄救美的傳奇,面對潑皮無賴“立馬捅你幾刀子,治治你這個背鍋子”的厲聲恫嚇,主人公來福子大義凜然挺身而出,縱使最后鼻青臉腫衣屢不堪——“皮帽子被撕掉了扇扇子,主腰子被割成了片片子,眼鏡子摔成了八瓣子,手腕上還有兩條刀口子,濕嘰哇嗒冒著血絲子”,卻一改開場時“右手舉筷子,左手端盅子,連吃帶喝油糊嘴角子”的邋遢萎靡,周身四溢見義勇為舍生忘死的俠氣。當然,戲劇性的場面和行俠仗義的機會畢竟不常有,更多的時候,熱情好客的新疆人還是默念著“過日子要細想呢,請客要大方呢”,將骨子里的大氣豪放,妥善安置于貌似平平無奇的一飯一餐。
詞例6:新疆雜話《夸沙灣》選摘
我們沙灣的美食講究的是大盤子,有沙灣大盤雞、大盤肉、大盤魚、大盤肚子、大盤鴨子、大盤兔子、大盤豬肘子、大盤羊蹄子、大盤雞臉子、大盤雞爪子,提起了大盤子,一說就是一串子,尤其沙灣大盤雞,嘿,全國各地有名哩。
雜話《夸沙灣》中,竇世剛歷數(shù)新疆的“大盤”飲食風俗,論馳名遠近享譽全國,大盤雞自然首屈一指。雞肉滑嫩,雞皮焦脆,蒜瓣晶瑩,蔥段粗大,八角甘香,線椒嗆辣,土豆粉糯入口即化,皮帶面軟韌筋道彈牙。今日之大盤雞可為新疆地方菜榮譽代言,但追溯菜式源初,其成形也不過區(qū)區(qū)三十年:往來在烏奎高速上的汽車司機,長途駕駛期間須于小城沙灣休憩補給,幾人合點炒雞一份,油鍋爆炒大盤盛上,配菜瓷實以扛餓,佐料濃重以提神,敞開胃口飽餐一頓的他們疲乏盡消精神大振,分量實在口味絕佳的大盤雞也就天造地設應運而生。幾十年間,大盤雞的秘方有不少爭議:用不用炒糖上色,該不該加醬提味,配菜放恰瑪古還是洋芋,主食下皮帶面還是就花卷,新疆各地說法不一,但有說頭恰恰流露出不講究,家家戶戶皆有鐘愛的配比,因為大盤雞可任由新疆人民發(fā)散想象力。怎么做都行、怎么做都好吃,傳聞這才是此道佳肴美饌的終極奧秘:誰都算頗有心得,誰都能指手畫腳,不拘小節(jié)也不計較對錯。隨心所欲直情徑行,從容自若落拓不羈,大盤雞定不準的街頭味道,出自新疆人拘不住的豪邁脾氣,而新疆雜話也就由此行使文化認同的功能——認同剛健豪放的審美、認同坦蕩大方的性情。
(三)促人和:傳共同的群眾心聲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不僅要讓人民成為作品的主角,而且要把自己的思想傾向和情感同人民融為一體,把心、情、思沉到人民之中,同人民一道感受時代的脈搏、生命的光彩,為時代和人民放歌?!盵20]
傾吐對昌繁新風貌的感慨、抒發(fā)對美滿新生活的感嘆,“贊美”是新疆雜話最顯而易見也最順理成章的主題——“新疆雜話感受著時代的脈絡和氣息,在時代共鳴的感召下,創(chuàng)作出反應時代新變化、新氣象的作品,贊揚著新疆翻天覆地的發(fā)展變化和國家的惠民政策給老百姓帶來的切實好處”[21]。誠如瑪納斯縣雜話藝人馬德明在其作品《兩個人看條田》中所盛贊的:“向前看,大條田,種下的谷子三千三,往后看,大條田,種下的糜子真如甜,東風吹來糜子香,無邊的麥海接連天,當年這里是戈壁灘,如今變成了米糧川。”西部大開發(fā)戰(zhàn)略的遠見卓識惠及新疆,得益于優(yōu)惠政策的實施和先進科技的引領,城鄉(xiāng)人民安居樂業(yè),城鎮(zhèn)建設欣欣向榮,百姓躊躇滿志的喜悅溢于言表,雜話不吝辭藻的褒揚也隨即噴涌而出。
趙國柱作品《烏魯木齊的變化大的呢》講述出租車司機搭載了一位抵烏探親的蘭州老兵,其曾隨軍進疆后又復員返鄉(xiāng),幾十年后想念親朋舊地,此次獨自回疆探訪。司機游走于城市的街頭巷尾,陪老人喟嘆打坑、植樹、拉水與背土的軍墾記憶,又陪老人慨嘆南門、北門、紅山塔與和平渠的舊貌新容。而聽罷外地人對烏魯木齊輝煌發(fā)展歷程的贊不絕口,作為本地人的司機也深有感觸,他說:“只要有人說烏魯木齊好,我們也覺得風光的呢,自豪的呢”——自豪,這就是雜話中常見的咱們新疆人的心態(tài),這則雜話的主角也道出了我們盡可自豪的理由:“我們居住的烏魯木齊,發(fā)展到今天不容易的呢,老一輩的功勞要記得呢,烏魯木齊的建設要靠我們大家呢,功勞責任也有我的一份呢?!毙陆s話之所以熱衷于且敢于屢屢盛贊紛繁變化,只因這變化中自始至終存在著“我們”:我們大有所成,所以我們集體榮光,昔日的新疆建設,不可少我們的投身參與,是以今日的宏圖偉業(yè),合該令我們與有榮焉。
詞例7:新疆雜話《新疆變化大的呢》選摘
黨的富民政策讓人民群眾受益了,生活水平都提高了,今后我們還要繼續(xù)努力呢,還要往前視看呢。求團結求穩(wěn)定,安居樂業(yè)求個社會和諧呢,各族群眾齊心努力,我們還要奔個小康呢。
窮變富,弱變強,貧瘠變饒沃,動亂變安和,這就是眾多新疆雜話贊頌的偉大事業(yè)。而且有別于一味夸耀的陳詞濫調和僵硬刻板,新疆雜話以不機械的鮮靈、不僵直的活泛,去表達驕傲、傳達自豪。從街邊行人的發(fā)型穿著(“褲子興了個喇叭頭,皮鞋興了個尖尖頭”)到尋常人家的住房陳設(“蓋起新式闊房子,洋式門窗帶的玻璃窗子”),新疆雜話稱道社會的煥然一新,先俯身頷首向最基本的衣食住行,按捺激昂沉淀情緒,于高聲叫好之前一一列舉“究竟哪里好”的真憑實據。所以人人皆可從中尋得與自身處境或過往經歷息息相關的連接點,內容全然充實著老百姓親身體驗加持的底氣,故而,當本則雜話最終用“黨的富民政策讓人民群眾受益了”蓋棺定論,有跡可循有證可舉,貫聯(lián)實際深入淺出,聽眾因雜話句段的歡欣鼓舞而被打動、被感染,也因生活圖景的紀實、親和與切近而被說服、被感召,因而對時代進步深有同感,為贊頌祖國一呼百應。而新疆雜話也就由此行使文化認同的功能——認同繁榮昌盛的成就、認同神采飛揚的情感。
共經歷練、共存精神、共唱心聲,新疆雜話的文化認同之路上有天時、有地利,有人和,而齊集天地人終得向未來之新生——開辟文化認同的新生路徑,更規(guī)劃新疆雜話的新生路途。與大多數(shù)傳統(tǒng)民間文學的命運如出一轍,也有學者認為,新疆雜話正走向衰微凋零:年輕一代對此鮮少了解,更有甚者一無所知;這種原本活躍的靈動藝術,已成為脆弱瀕危、亟待保護和妥善珍藏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而要令新疆雜話重整旗鼓煥發(fā)生機,不能只將它編輯成冊束之高閣,而要使其接地進入生活。所謂用進廢退,越有用則越被需要,越被需要才越富生機。是以,對于新疆雜話乃至民間文學的文化認同功能探索不可或缺,這絕非將民間文藝功利化,而是為文學和現(xiàn)實之間筑就橋梁、連接紐帶,只有現(xiàn)實作用被挖掘、現(xiàn)實功能被倡導,新疆雜話的未來才能清晰可見,民間文學的明天方能磊磊光明——既可敦促民間文學自身的創(chuàng)新延展,又可助力國家頂層設計的遠矚高瞻,研究新疆雜話推進文化認同實踐,其為理論思考與實際效用并行不悖的一體,更是學術價值與文化大局雙管齊下的兩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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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