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曉渝

【摘要】 本文針對美國著名戲劇家尤金·奧尼爾的劇作《毛猿》所展現(xiàn)的思想以及含義進行了研究，主要通過主人公楊克的外形、思想、轉變等各個方面進行探討，從而深入剖析戲劇主題：人是什么？人生的意義是什么？人的歸屬是什么？現(xiàn)代人的命運究竟如何？

【關鍵詞】 《毛猿》;鋼鐵;思考;悲劇

【中圖分類號】I712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2）04-0013-03

一、楊克的反祖之路

（一）楊克作為工業(yè)革命中的縮影

《毛猿》是奧尼爾的代表作之一，主要描寫了航海工人的日常生活。在一艘大船上，住著一群燒火工人，他們干著最勞累的活，住在最擁擠的前艙。司爐工楊克是這群燒火工人中最具有威信，他力大無窮，內心充滿驕傲。楊克鄙視圣經(jīng)，鄙視資產階級，他只相信自己的力量，他認為因為他船才能開動，他是工業(yè)中中流砥柱一樣的存在。然而，他的朋友派迪和勒昂則不同意楊克的想法。直到有一天，資產階級的小姐米爾德里德來到甲板，稱他為“骯臟的畜生”，楊克的世界觀開始顛覆。

1.游輪底層的人：自我眼中的強者

在劇中，楊克的形象就是一個文化水平低下，頭腦簡單四肢發(fā)達的人，是眾多工人中的一個，只不過他比別人更顯得健壯、兇猛，他的胸脯毛茸茸的，手臂很長，力大無窮，憤恨的小眼睛上面額頭低低地向后削去。楊克對派迪說：“沒有我，一切都要停頓。一切都要死亡……我是原動力，我是結尾！我是開頭！我開動了什么東西，世界就轉動了！”由此可見，楊克對自己非常有自信，他完全地沉浸在對自我的崇拜中。他說機器、煤、煙是他的食物，是他的新鮮空氣。

他不否認這里是個地獄，可是他認為好漢就得在地獄里工作。此時，在他的內心，他依然是個強者，工業(yè)的力量使他站在頂端，這是他反祖之路的開始，他鄙視帆船時代的自由，他只向往工業(yè)大船給他的力量和所謂的地位與威信。

2.資產階級小姐的嘲笑：資產階級眼中的弱者

當米爾德里德來到船上，一身白裙與船艙里這些衣衫襤褸的工人格格不入。米爾德里德身為資產階級的小姐，深入底層調查與她完全相反的另一半生活。

米爾德里德是輪船老板的千金，她以憐憫的心態(tài)去看待底層的人，她是站在高處的。劇中的楊克是輪船的燒火工人，他是處在低處的，一高一低，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然而，楊克卻始終認為自己才是最高點，他瞧不起資產階級。所以當米爾德里德辱罵他為“骯臟的畜生”時，楊克的自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自以為的強者地位受到了挑戰(zhàn)，米爾德里德的出現(xiàn)使他從強者變成了弱者。

（二）階級觀使楊克的認知產生混亂

在被米爾德里德羞辱之后，楊克出現(xiàn)了第一次思考。但是這次思考，楊克什么也沒有想清楚。他來到岸上，看到櫥窗里琳瑯滿目的商品，用時明時暗的電光打出驚人的價碼。楊克覺得這里的一切跟船上的全然不同，這里太安靜太漂亮，使他難受。

1.階級的不平等：大街上的復仇者

勒昂指著眼前的一切提醒楊克，他和米爾德里德的階級不同，勒昂想喚醒楊克的階級意識。然而，櫥窗里的一切卻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楊克，楊克爆發(fā)了。他向一群“她那個階級的”男女尋釁， 卻根本沒有人理會他。楊克仿佛成了瘋子，成了傻子，成了透明人。直到楊克在街道上對紳士大打出手，楊克被警察逮捕了。楊克進了牢籠，然而在監(jiān)獄里，楊克并沒有放棄報復的念頭。獄中那些幻化的“七嘴八舌的聲音”不斷地嘲笑他，說他是被關在動物園籠子里的猿人。此時，楊克出現(xiàn)了第二次思考。他開始明白，自己被囚禁在“鋼”的牢籠里，而囚禁他的人就是坐在他頭頂上的“鋼鐵托拉斯的總經(jīng)理”。

這是楊克更深層次的認識，使他關于自我價值與意義的想象同現(xiàn)實之間的距離拉得更大，他內心的矛盾與痛苦也進一步加劇。楊克再一次爆發(fā)，他憑借自己強壯的體魄和巨大的力量用力扳開了監(jiān)牢的鐵柵欄，楊克越獄了。

2.從力量的巨人到底層的可憐蟲：現(xiàn)代文明的迷失者

楊克越獄去找了“產聯(lián)”，他以為“產聯(lián)”可以給他所謂的公道。他滿口嚎叫著“鋼鐵”，要用炸毀鋼鐵制造廠，企圖用暴力對付壓迫工人的資本家。此時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力量，認為自己一人就能完成任務?？墒撬直蝗藗儺斪骷榧殻s出了工人聯(lián)合會。

唯一可以申訴的地方，也對他關上了門。楊克徹徹底底地陷入了迷惑之中，他不知道自己的歸宿，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此刻楊克的精神已經(jīng)失去了常態(tài)，再也不是自己所認為的強者。

從鋼鐵的力量到一個可憐蟲，楊克不再信奉工業(yè)的力量，也不肯認清自己的地位，他覺得沒有人能理解自己。在奧尼爾看來，社會處處是牢籠，人是被囚禁于牢籠之中的，無法找到自己的歸宿。

在西方的文明世界中，人類在金錢和欲望中迷失自己，鋼鐵給他們力量，給他們金錢，人們在這個新的世界中已經(jīng)喪失了自我，喪失了與大自然的協(xié)調一致。社會在發(fā)展，人也在發(fā)展，越發(fā)展越往前，越往前這種迷失就越嚴重，與大自然的分裂也就越嚴重，最后成為鋼鐵的冰冷的世界。

二、楊克的返祖之路

（一）社會悲劇：在世界的方框中

楊克只是萬千工人中的一個，他是一個燒火工人，住在游輪的前艙。這里“一排排窄窄的鐵床，三層，四面都有……排排鐵床的支柱交叉起來，很像一個鋼鐵籠子。天花板壓在他們頭上，他們直不起腰來”。他們生活在這樣的籠子里，楊克從游輪的籠子出來之后，又進了另一個牢籠，最后楊克來到動物園，打開猩猩的籠子，最后卻又被扔進了籠子，以死亡的方式。

1.鋼鐵和牢籠于楊克、于人的意義

在作品中不止一次出現(xiàn)過類似籠子的東西，如船艙、牢房、鐵籠等等。在船艙里這些燒火的工人就像是牢籠里的困獸，他們的形象正如同遠古時期的毛猿，他們生活在相當糟糕的環(huán)境之中。這些“毛猿”沒有思考，也沒有意識，他們處在社會的底層，被現(xiàn)代化機械社會奴役，已經(jīng)墮落成為機器的奴隸，兼受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控制。

而在文中的牢籠不僅僅是停留在船艙，任何一個地方都是束縛人們的牢籠，船艙或者船艙外面的世界。或有形或無形，如果說，猩猩的籠子是屬于有形的籠子，那么楊克所處的籠子則是一個無形的籠子，堅固而且擁擠，因為這個籠子里不僅僅只囚禁了楊克，也囚禁了許許多多的人。

楊克無法沖出無形的世界牢籠，而且，對于人來講，在無形的“籠子”里，還有無數(shù)大大小小的“籠子”。楊克的抗爭無非是從一個“籠子”到另一個“籠子”的抗爭。楊克的抗爭是代表人類的抗爭，代表著人與命運，人與異己力量的抗爭。

2.各層階級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

在劇本中，最突出的就是各種矛盾，楊克與自身的矛盾，楊克所代表的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米爾德里德小姐所代表的資產階級自身的矛盾。劇本中的楊克可以分為三個時期的楊克：無知時期的楊克、思考時期的楊克與抗爭時期的楊克。楊克的每一個時期都是一次轉變，是矛盾集中碰撞之后的轉變。

楊克一開始的無知，以自我為中心，到重新認識自己的社會地位，這是楊克自身和社會的矛盾，楊克在矛盾中開始思考。

楊克所代表的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矛盾則是一種廣泛的矛盾，這不僅僅只存在于楊克這個個例的身上，米爾德里德小姐站在資產階級的一方是優(yōu)越的一方，她以高級社會高級人的身份無情地踐踏了楊克的自尊心，楊克的美夢才開始蘇醒，才開始看清殘酷的事實，他作為最底層的人是無足輕重的。

在劇中，矛盾不是只有對立面才有的，米爾德里德小姐作為鋼鐵大亨的千金卻也和自己所處的資產階級有著巨大的矛盾。父親的成功襯托出她的渺小，她所有的光環(huán)都是父親給予的，而她本身這個人是沒有什么價值的。所以她不愿意做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大小姐，她要變得優(yōu)秀，她要證明自己。在整個資產階級中她的存在只是因為她的父親，也屬于被機器綁架的人，她和楊克只不過是不同的層面抗爭而已。

（二）在牢籠中放逐自我（個人悲?。?/p>

1.在大猩猩身上尋找歸屬與認同

從本文一開始就提到了毛猿，那些燒火工人就像是遠古時期的毛猿，其中楊克的形象更像是一只毛猿。楊克在現(xiàn)實生活中一次又一次的受挫，他已經(jīng)不再是充滿自信的巨人了，他是困在籠子里的一只毛猿。在第八場中，“有一個籠子上掛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大猩猩’。那個大野物蹲在板凳上，姿勢很像羅丹的《沉思者》。”大野物蹲在板凳上沉思，跟劇中的前部分楊克出現(xiàn)的幾次思考形成一個呼應。楊克看著大猩猩以為終于找到了自己志同道合的伙伴。他沒有放棄復仇，而且他準備帶著大猩猩一起復仇。楊克和大猩猩之間的交流，只是楊克一個人在說話，其實這是作者借助于幻覺手法描寫的一段人物獨白。

此時的楊克已經(jīng)把籠子里的大猩猩當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聯(lián)合、可以互訴衷腸的朋友，他們之間沒有明顯的階級之分，他們是和諧的，楊克已經(jīng)退回到了原始社會，這就是楊克的返祖之路的結尾。這段獨白，表明了楊克內心深處潛藏著不屈不撓的抗爭意識，這個人物的象征意蘊也顯得更豐富了。

2.被一個擁抱殺死的宏偉藍圖

在楊克以為自己真的找到自己的伙伴，他將猩猩稱為兄弟，把它劃為自己的團伙，此刻，他終于承認自己和猩猩都是“毛猿俱樂部的會員”。所不同的是，猩猩在籠子里面，楊克在籠子外面，但他們同時都被關在一個更大的籠子里。

楊克想要抗爭，哪怕是身處在最底層，他也在抗爭，從他意識到世界是一個籠子，而自己只是一只籠子里的毛猿開始，然而抗爭以失敗結尾。

楊克的悲劇是發(fā)人深省的。在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者看來，宇宙是個美好的花園，人類是宇宙的靈長。在奧尼爾看來，社會處處是牢獄，人是無法找到歸屬的。當新的時代來臨，全世界被鋼鐵包圍，人就被囚禁起來，現(xiàn)代人在尋找自身價值與位置的過程中，始終伴隨著失敗和痛苦，因為他們永遠掙不脫現(xiàn)代社會的牢籠，無法和現(xiàn)代社會的異己力量抗衡。

楊克最后把毛猿從籠子里放了出來，然后毛猿用力地擁抱了他，楊克死了，那個要向世界挑戰(zhàn)的楊克被一個擁抱殺死了。這是神來之筆，楊克的死作為一個悲劇的結尾但卻并不代表絕望，楊克的死是悲壯的“死也要在戰(zhàn)斗中死去”，即使是在臨死之際，也拼死抓住籠子上的鐵柵欄，想站起來，像個人樣地死去。

有人認為，奧尼爾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劇作家，而是一位偉大的思想家，在奧尼爾許多的劇作中，無論是《毛猿》抑或是《天邊外》都明顯地體現(xiàn)了奧尼爾的悲劇思想。在不同的時代下，奧尼爾筆下的人物是永恒的，楊克是無產階級的工人，他用渺小的身軀對抗冰冷的工業(yè)社會，最后在擁抱中死亡?！短爝呁狻防锏牧_伯特，最后死在走向天邊外的路上，他們的身上有許多的共性，他們都是理想主義者，他們一往無前地走在追尋自我價值的道路上。雖然他們最后都以死亡的方式畫上句號，但是這正是悲劇美的展現(xiàn)，小小的身軀走在時代的巨輪下，巨輪滾滾而過，他們用死亡吶喊對生命的高歌，不死不休，這是奧尼爾為讀者所展現(xiàn)出來的悲劇力量。在《毛猿》里的楊克，像是一個近乎偏執(zhí)的人，在他的眼里，沒有階級，只有真理。楊克以他小小的身軀和微小的力量去日復一日地面對嘲笑和不理解，盡管最后失敗了，但這個過程是令人感動的，非常具有悲壯美。

仔細探究劇本可以發(fā)現(xiàn)在《毛猿》的階級觀里，不是只有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的對立，資產階級本身也存在很多對立。在奧尼爾的筆下，人的命運不僅僅只是時代造成的悲劇，他的這一觀點在《天邊外》這個劇本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安朱陰差陽錯成為水手周游世界，留下的羅伯特和露絲開始回歸到生活的本質里來，但如果去海上的人是羅伯特呢？結局應該也是一樣的，一切不過是殊途同歸。“天邊外”只是一個烏托邦式的存在，而在現(xiàn)實的社會里，根本沒有這個地方，這其實也從側面體現(xiàn)出了奧尼爾身上非常明顯的存在主義烙印。

其實可以根據(jù)《毛猿》這個劇本大膽猜想一下，如果楊克當初沒有下船呢？又會是什么樣的結局，有一部非常經(jīng)典的電影為它寫出了另一種答案?！逗Ｉ箱撉賻煛肥怯芍烊{托雷執(zhí)導，蒂姆·羅斯、比爾·努恩、梅蘭尼·蒂埃里主演的劇情片，于1988年10月28日在意大利上映。影片主要講了一個被命名為“1900”的棄嬰在一艘輪船上成為鋼琴大師的傳奇人生故事。1900作為一直生活在輪船上的人，他在這里只與鋼琴為伴，遠離陸地，世界與他無關?？墒钱敃r代的洪流來襲，一切都是打破重來的狀態(tài)，1900的鋼琴天賦極佳，但當他面對下船的樓梯時他遲疑了，他不知道大陸上等待他的是什么？所以他選擇留在船上，當那一艘代表著時代過往的船沉入海底的時候，悠揚的鋼琴聲響起，那是對理想和生命的贊歌。如果楊克一直留在船上，他是否能躲過現(xiàn)代文明的牢籠呢？《海上鋼琴師》就是答案。當時代的洪流猛然過境之時，楊克仍然會不可避免地走向悲劇的命運，楊克本身只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奧尼爾在劇本中，不僅僅是要展現(xiàn)這個縮影，更是展現(xiàn)了對這樣悲劇的深刻思考，盡管他是一個悲觀色彩十分濃厚的劇作者，但仍然能從他的劇作中感受到對人類命運的關懷。

三、總結

在奧尼爾的劇本中所塑造的這些人物，從來不是因為人物做了某些選擇才會造成一種戲劇性的悲劇，而是在時代的發(fā)展中，整個人類命運的走向都是充滿悲劇色彩的，所以奧尼爾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戲劇家，而是一個偉大的思想家。他的作品里對人生或是對人類命運，都是具有普遍性意義的。

在工業(yè)革命的洪流中，司爐工楊克的三次思考令人警醒，他游走在不同的階級里不斷碰壁，最后楊克的宏偉藍圖在毛猿的擁抱中死去。這場悲劇的力量是巨大的，這一出悲劇將人類的命運和人生的意義作了深刻而透徹的表達。盡管在奧尼爾的劇本中充滿了存在主義的色彩，但劇本中所體現(xiàn)的人的歸屬與現(xiàn)代人的命運，依舊是人類需要思考的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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