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濱海學院)
中國畫簡稱“國畫”“丹青”,位列琴、棋、書、畫“四藝”之一,是我國源遠流長的傳統(tǒng)繪畫形式。中國畫以毛筆蘸水、墨、彩在絹或紙上作畫為基本形式,以人物、山水、花鳥為主要題材內容,在世界美術史中自成體系,代表著中國傳統(tǒng)藝術在世界藝術之林中的獨特地位。中國畫體現(xiàn)出中國古人在對自然和社會的敏銳觀察中形成的獨到的哲學認識,其中蘊含的獨特審美特征對其他藝術門類的發(fā)展亦形成了諸多積極的借鑒價值。近年來,中國主旋律影片的勃興為在新時期完成好對內文化意識形態(tài)宣傳引導工作及對外“展形象”使命任務做出了日益重要的貢獻。然而“由于主旋律影片特有的意識形態(tài)限定,使得它總是和商業(yè)性、藝術性產生著種種矛盾”1,因此進一步提升主旋律影片的文化表達和傳播能力即成為當務之急。對于身處融媒體“快餐”文化時代的主旋律電影而言,能否從畫面視覺藝術表現(xiàn)力角度“先聲奪人”地贏得影視受眾的青睞并借此產生理想的傳播效果往往是其價值評判的“勝負手”,而中國畫獨特的審美特征恰能為主旋律影片畫面建構創(chuàng)新探索提供諸多有益的啟發(fā)。
“骨法用筆”取自南北朝時期謝赫的畫論《古畫品錄》中的“六法”,是中國畫發(fā)展過程中始終堅持對“線”高度重視的集中體現(xiàn)。唐代張彥遠用“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對“骨法用筆”進行了較為準確而精辟的解釋。縱觀中國畫的發(fā)展沿革過程,線的作用從表達客觀事物到能夠表達情感和思想,其本質就是一個“用線”理念從自發(fā)走向自覺、從簡單走向豐富的發(fā)展過程。“骨法用筆”強調了中國畫形式感的基本骨架是“線”,而色彩則總體上處于輔助地位。當線的基本骨架確立之后,色彩將與線互相契合和映襯,達到和諧統(tǒng)一的藝術效果。唐代吳道子等著名畫家將線的運用提升到新的高度。他們不僅對用線高度重視,甚至認為不加著色的線條就可以獨立成畫,其理念接近于現(xiàn)代所謂“白描”。吳道子開創(chuàng)的“吳帶當風”中的線極具動感,線型本身也出現(xiàn)了更多變化,在表現(xiàn)物象的同時也表達了充沛的情感,對后世寫意畫的發(fā)展影響深遠。宋代李公麟為首的畫家群體繼承了顧愷之、吳道子等人的用線特點,創(chuàng)造出了更為流暢而又有力的線,讓白描藝術表達能力日趨成熟。
中國畫“骨法用筆”的審美特征反映出中國傳統(tǒng)視覺傳達理念中對核心因素選擇及其形成的有機結構的高度重視。基于“使對象成為畫面,才是畫面價值的現(xiàn)實存在”的認識,2“骨法用筆”為當代主旋律影片畫面建構中的元素選擇問題提供了積極啟發(fā)。首先,主旋律影片的畫面元素選擇要充分展現(xiàn)出中華民族發(fā)展歷程中留下的最具典型性和代表性的成就。主要包括以天文、農業(yè)、數(shù)學、醫(yī)藥成就等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杰出科學成就,以冶煉、織造、建筑、制瓷成就等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杰出技藝成就,以書法、繪畫、音樂、舞蹈成就等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杰出藝術成就,以博藝、技擊、戲劇、雜技成就等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杰出文娛成就。其次,主旋律影片的畫面元素選擇要充分展現(xiàn)出新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建設中創(chuàng)造出的最具重大價值和時代氣息的成就。主要包括以整體形勢穩(wěn)中向好、結構調整深度優(yōu)化、民生狀況持續(xù)改善成就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突出經濟建設成就,以黨的領導全面加強、人民權利廣泛保障、依法治國深入落實成就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突出政治建設成就,以服務體系加速完善、新興產業(yè)蓬勃發(fā)展、對外傳播能力提升成就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突出文化建設成就,以惠民政策力度加大、交通運輸效率提高、新業(yè)態(tài)澎湃發(fā)展成就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突出社會建設成就,以開發(fā)格局不斷優(yōu)化、資源節(jié)約全面推進、環(huán)境保護制度完善成就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突出生態(tài)建設成就。這樣的畫面元素選擇能夠在豐富主旋律影片的畫面表達范圍的基礎上凝聚元素的視覺沖擊力,從而增強受眾接觸畫面時獲得的感官刺激。
“以形寫神”出自東晉顧愷之所著的《摹拓妙法》,是中國藝術家很早便提出的“形”“神”關系問題的解答之一。顧愷之從理論上提出了“以形寫神”的主張,認為“形”是繪畫的手段而“神”才是繪畫目的。謝赫在“六法”中將“氣韻生動”放在了首位,并將“神”具體化為“氣韻”概念,然而“傳神論”藝術追求仍然是基于“寫形”為基礎的。此后,這一基本理念就成為中國繪畫藝術的精神要領,兼顧了繪畫原則與欣賞原則。中國繪畫自古以來從未將“形”與“神”割裂看待,而對“神韻”即主觀認識和自我表達的追求貫穿了中國繪畫史始終?!耙孕螌懮瘛币笤诶L畫訓練和觀察中強調思想和心靈的作用,注重全面觀察、整合歸納、概括凝練。所謂“搜盡奇峰打草稿”是說畫家唯有在生活中以各種角度觀察世界才能對大千世界形成總體印象。此外還應重視對動物、植物生命變化過程和規(guī)律的全面掌握,這是抓住所描繪對象的根本特點和精神氣質的基礎。畫家將理解融合成自己的心靈感悟,既可以心領神會、心神合一、主動自如地表現(xiàn)藝術能力。梁楷在《太白行吟圖》中用寥寥數(shù)筆成功表現(xiàn)出了詩仙李太白吟詩時的瀟灑風度,即這一藝術理念的完美詮釋。后世諸多中國畫家還多運用抽象、夸張等手法,以大量空白背景突出藝術主體形象,進一步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
中國畫“以形寫神”的審美特征反映出中國傳統(tǒng)視覺傳達理念中對特定結構組合及其產生的象征性意義的高度重視?;凇爱嬅娴囊饬x不是產生于畫面本身,而是生成于畫面與畫面間的關系之中”的認識,3“以形寫神”為當代主旋律影片畫面建構中的內容組合問題提供了積極啟發(fā)。首先,主旋律影片的畫面內容組合要充分利用中國傳統(tǒng)文化演進中久已形成的固定化象征性關聯(lián)。主要包括以“明月”“孤雁”“燭影”對應落寞心境的個人命運類象征性關聯(lián),以“清茶”“棋酒”“琴韻”對應高潔風骨的品格修養(yǎng)類象征性關聯(lián),以“勞作”“貧病”“死葬”對應悲憫情結的民生思考類象征性關聯(lián),以“行軍”“戰(zhàn)斗”“傷亡”對應豪邁理想的家國情懷類象征性關聯(lián)。其次,主旋律影片的畫面內容組合要充分利用后工業(yè)化社會文化生活發(fā)展中新出現(xiàn)的時代化象征性關聯(lián)。主要包括以“現(xiàn)代生活方式”“叛逆著裝呈現(xiàn)”對應品位自詡的個性宣泄類象征性關聯(lián),以“職場爭斗”“佛系養(yǎng)生”對應隱遁愿望的廣譜焦慮類象征性關聯(lián),以“商業(yè)化繁榮”“都市化作息”對應孤獨體驗的文明反思類象征性關聯(lián)。這樣的畫面內容組合能夠在確保主旋律影片的畫面所指穩(wěn)定可控的基礎上發(fā)揮內容的聯(lián)結制造力,從而強化受眾接觸畫面時獲得的矛盾感受。
“文人氣質”源起于宋代興起的“文人畫”風潮賦予中國畫的較新的精神理念和藝術方式。在“文人畫”出現(xiàn)之前,繪畫藝術理論曾長期偏重于對客體的探討,而“文人畫”則格外注重強調思想感情和主觀意念的表達。蘇軾用“胸有成竹”理論明確了藝術形象的內心根基,也強調了繪畫藝術創(chuàng)作的主觀性。他還提出了“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的理論,強調了畫與詩的結合,明確了繪畫的文學性和書卷氣追求。元朝以來,以“文人畫”為代表的寫意畫風日漸興盛,繪畫作品形成藝術氛圍能力的高低成為評價作品藝術水平的主要標準。中國傳統(tǒng)寫意畫風格不僅擁有獨特的表現(xiàn)方法且藝術理論完備,指明了中國畫對整體藝術氛圍感的不懈追求,影響并主導畫壇數(shù)百年之久?!拔娜藲赓|”主張繪畫應充分表現(xiàn)主觀和自我,強調藝術的個性化,探索了繪畫藝術發(fā)展規(guī)律。明清時期,石濤反對擬古之風,繪畫筆墨超脫了“形”和“法”的局限,在立意、構圖、手法上均有獨特創(chuàng)新,賦予了筆墨更為強烈的整體性獨立和抽象美感。此外,“八大山人”的繪畫將傳統(tǒng)的“隨類賦彩”發(fā)展為“以墨為格”,用豐富多彩、淋漓痛快的筆墨傳遞“心隨筆運、取象不惑、削盡冗繁、返璞歸真”的境界。清代以來的“揚州八怪”、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等畫家吸收了前人運用筆墨的精華,將這一藝術理念運用于繪畫、書法、篆刻的結合上,開辟了嶄新的藝術天地。
中國畫“文人氣質”的審美特征反映出中國傳統(tǒng)視覺傳達理念中對整體風格把握及其引發(fā)的審美體驗的高度重視?;凇八季S的規(guī)律設計著畫面的規(guī)律,思想的軌跡引導著畫面的走向”4的認識,“文人氣質”為當代主旋律影片畫面建構中的調性塑造問題提供了積極啟發(fā)。首先,主旋律影片的畫面調性塑造要充分符合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歷久彌新的格調標準。主要包括以革故鼎新、與時俱進,腳踏實地、實事求是,惠民利民、安民富民,道法自然、天人合一等為代表的思想觀念格調標準,以求同存異、和而不同、文以載道、以文化人、形神兼?zhèn)洹⑶榫敖蝗?、儉約自守、中和泰和等為代表的人文精神格調標準,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精忠報國振興中華、崇德向善見賢思齊、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等為代表的道德規(guī)范格調標準。其次,主旋律影片的畫面調性塑造要充分符合建黨百年以來奮斗歷程中引領革命事業(yè)勇攀高峰的格調標準。主要包括以長征精神、抗戰(zhàn)精神、紅巖精神、呂梁精神等為代表的革命精神格調標準,以大慶精神、抗洪精神、勞模精神、女排精神等為代表的建設精神格調標準,以抗疫精神、探月精神、北斗精神、脫貧攻堅精神等為代表的時代精神格調標準。這樣的畫面調性把握能夠在統(tǒng)一主旋律影片的畫面藝術感向度基礎上擴大調性的情緒感染力,從而助推受眾接觸畫面時獲得的感情波瀾。
注釋:
1.黃英俠:《主旋律影片的突破》,《北京電影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
2—4.丁海宴、趙莉:《畫面的價值和意義——重估影視概念之五》,《現(xiàn)代傳播》,2001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