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章 王一濤

(1.廣東省教育研究院 民辦教育研究室，廣東 廣州 510035；2.蘇州大學 教育學院，江蘇 蘇州 215000)

隨著我國經濟轉型升級，人民群眾對教育消費需求的轉變，以及未來高等教育適齡入學人口總量的不斷下降，提升教育教學質量已成為我國高等教育發(fā)展的核心使命。改革開放40年來，我國民辦高校在滿足高等教育入學需求，增加高等教育資源總量方面做出了重大貢獻。但隨著我國整個高等教育發(fā)展重心的轉變，加快建設高水平的民辦高校迫在眉睫。要提升學校教學、科研和社會服務能力水平，實現(xiàn)民辦高校高水平發(fā)展，重要的制度性保障是建立現(xiàn)代大學制度，完善內部治理結構體系。隨著分類管理改革的推進，民辦高校也將明確分為營利性和非營利性兩大不同屬性的法人組織。對于營利性民辦高校來說，其治理更多的可能是借鑒企業(yè)治理模式。對于非營利性民辦高校來說，其治理則更多的可能是借鑒社會公共組織治理模式，著力提升高校組織的公共屬性。本文試圖從私人性和公共性角度分析現(xiàn)有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的特征，并提出提升非營利性民辦高校內部治理公共性的對策建議，以期為民辦高校治理研究提供新的觀察視角。

一、我國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的私人性表征

私人性是與公共性兩元劃分是政治學領域重要的分析框架。私人性是與公共性相對的一個概念范疇，沒有公共，就沒有私人，反之亦然。所謂私人性，一般是指以個人利益為出發(fā)點的利己行為和精神，具有強烈的個體性、排他性、封閉性、私有性等特質。在我國民辦高校發(fā)展過程中，由于舉辦者普遍占據(jù)絕對的主導作用和地位，因此民辦高校內部治理呈現(xiàn)出明顯的“私人色彩”。

(一)治理目的的私人性

治理目的，即采取治理行為的根本動機和落腳點所在。從應然的角度上看，現(xiàn)代大學治理不是為了某個人的私益而服務的，其目的應是以滿足廣大高校利益相關者的普遍利益，注重提升人才培養(yǎng)質量和社會服務水平，以最大限度地維護高等教育利益的公共性。然而，與美國私立高等教育多屬捐資辦學不同，我國民辦高校具有典型的投資辦學特征。投資意味著利潤分配，追求經濟效益最大化，這一基本特征決定了我國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目的明顯的私人性特征。作為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目的私人性的反映，學校辦學行為的依據(jù)是能否獲得金錢利益最大化，管理活動以利己為中心，獲取資本利潤是治理的根本目標。其突出表現(xiàn)在兩方面：一是重規(guī)模效益輕質量效益。在不少民辦高?？磥?，學生的多寡是決定學校辦學經費多少的第一因素，多一個學生意味著多一份收入，相對人均培養(yǎng)成本就容易降低。在利益機制驅動下，許多民辦高校將擴大學生規(guī)模作為發(fā)展的核心內容，因為學生規(guī)模與學校的辦學資源密切相關，只有獲得辦學資源才能談得上質量和其他問題。[1]57-63為了盡可能地擴大辦學規(guī)模，民辦高校在生源爭奪戰(zhàn)中，不惜“坑蒙拐騙”學生、招生代理層層騙。而對人才培養(yǎng)質量，民辦高校則重視相對不足，不僅辦學條件未能及時更新改善，且有的更是違背人才培養(yǎng)方案要求，擅自削減課程、放松考核標準，教育教學質量無法保障。目前，民辦高校的規(guī)模體量與其質量影響是不相稱的。二是重經濟效益輕社會效益。對很多民辦高校舉辦者來說，學校就是企業(yè)，只是個人牟取市場利潤的賺錢工具，學校一切辦學決策，根本標準是看能否為出資人帶來可觀的經濟收益，追求“低投入、高產出”。如在專業(yè)課程設置中，經濟利益擺在第一位，不是考慮是否真正適應經濟社會發(fā)展需要。以謀取利潤為目的使民辦高校辦學缺乏長遠規(guī)劃，這就是民辦高校為什么競相開設“短平快”的文科專業(yè)，熱衷于“圈錢”“圈地”，鮮有涉足投資大、收益期長的理科專業(yè)的主要原因。[2]

治理目的的私人性是當前民辦高校營利性辦學特征的現(xiàn)實反映。不同于西方私立高等教育悠久的捐贈辦學傳統(tǒng)，改革開放后我國民辦高校創(chuàng)建之初就帶有顯著的特色，最大的本質是以投資為目的的辦學，具有濃厚的“商業(yè)性市民社會”特征。在從公共組織、非營利組織到營利性組織連續(xù)光譜上，中國民辦高等學校更接近于營利性組織一端。因此可以說，“商業(yè)性市民社會”可以在一定層面上反映中國社會以及民辦高等教育的時代特征。在學校的規(guī)模擴張模式、經費收支結構和治理形式看，商業(yè)性的特點十分明顯。[1]57-63但這一特質，弊端是顯而易見的，難以獲得良好的正面社會形象，也無法獲得社會捐贈資源的廣泛支持。

(二)治理主體的私人性

治理首要的問題是誰來管理，誰是治理主體、誰有資格權利參與決策管理直接決定著治理的公正性、科學性。治理主體的多寡，能否參與管理，關涉利益博弈，因為“參與并不是一個中立的問題?！盵3]唯有參與治理過程，利益相關者主體才有機會表達自己的權利主張，提出的對策建議才可能被吸收采納。一般而言，治理主體越具廣泛性、代表性，越能兼顧多方不同的利益平衡，越有利于決策的民主性。

目前，我國民辦高校內部管理中，其治理主體具有明顯的私人性。有學者調查發(fā)現(xiàn)，“目前舉辦方代表在學校決策機構組成人員中所占的比重是比較高的，其中董事會成員中舉辦方代表在3～5人之間的學校占到了55%以上，舉辦方代表在6人以上(含6人)乃至全部董事會成員都為舉辦者及其代表的學校也占有一定比例?！盵4]在學校內部各大重要職能機構中，如財務處、人事處、后勤處等關涉人、財、物的關鍵性部門負責人不少都是舉辦者家庭成員或親戚。作為民辦高校發(fā)展的兩大主體，教師與學生在董事會結構中幾乎空白，缺乏足夠有效的參與決策和管理的權利渠道。即學校重大決策和運行控制權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里，家族化治理現(xiàn)象明顯，突出表現(xiàn)為董事會成員構成以舉辦者家庭為核心樞紐，董事會構成中代表投資方利益的比例偏多。在我國民辦高校內部治理體系中，董事會普遍占據(jù)核心地位，多數(shù)實行董事會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因此，能否成為董事會成員代表至關重要。為完全牢固確立舉辦者對學校發(fā)展的控制權，防止決策權為外人所控，舉辦者多采取的策略是在董事會成員的數(shù)量上獲得決定性力量優(yōu)勢。

民辦高校內部治理主體的私人性，與我國傳統(tǒng)的家文化有著密切的關聯(lián)。在家文化中，主要以家庭和家族利益為中心，只信任自己人，不信任外人，關系網具有明顯的排外性。在民辦高校創(chuàng)建之初，借助或依賴家庭家族力量，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適應性。但隨著辦學規(guī)模的擴大和辦學質量要求的提升，這種以家為中心的治理主體顯得越來越滯后，缺乏社會新鮮主體補充，管理逐漸喪失活力，因為個人的資源和精力總是有限的，從單一個人治理向多元主體共治轉變是民辦高校轉型發(fā)展的必然要求。

(三)治理機制的私人性

治理機制，即治理主體采取什么樣的策略與方式來進行管理，是實現(xiàn)治理目標的基本途徑。治理機制、手段先進與否，影響治理效果高低。一個公開透明的治理機制，能夠盡可能吸收外界建議和智慧，使管理過程具有更大的包容性、開放性，最大限度地提升管理的科學性、合理性。相反，一個封閉的治理機制則會導致目光短淺，故步自封。治理主體的家族化潛在地導致了民辦高校內部治理手段的私人性，又具體表現(xiàn)在如下幾個方面：一是權力使用不規(guī)范。得益于投資主體的自然身份優(yōu)勢，在民辦高等教育權力結構體系中，舉辦者不僅獨占民辦高校決策管理權，而且使用權力較為隨意，缺乏規(guī)范。有研究顯示，“部分民辦高校是否召開董事會會議取決于舉辦者的意愿，舉辦者希望召開董事會會議就會臨時召開；否則，預定的會議也會被推遲或取消?！盵5]30-36二是管理不民主。在以家庭為中心的民辦高校內部治理中，主體構成之間具有濃厚的血緣關系，親情倫理的關系占據(jù)主導地位。主體之間唯有服從與不服從，缺乏平等協(xié)商與民主監(jiān)督的應有空間。在很多民辦高校決策體系中，無論是董事會還是學校行政層面，董事、教師、學生等其他主體缺乏實質性的發(fā)言權，以舉辦者為代表的個人“一言堂”現(xiàn)象頗多。三是信息隱匿化。私人與隱蔽往往相隨相伴，隱蔽是私人性的內在要求。為防止其他相關利益主體對學校決策和管理做出評判或質疑，民辦高校通常對外界有意隱藏或模糊相關重要信息。例如，董事會方面，筆者通過網絡搜索了全國百所民辦高校，絕大多數(shù)民辦高校網上看不到任何關于董事會機構的信息，少數(shù)學校也僅僅是簡單列舉了董事會成員的名字，沒有任何相關個人方面的介紹。又如財務方面，有研究調查發(fā)現(xiàn)：“100所民辦高校中沒有一所定期公開自己的財政預算和實際支出情況，也沒有將高校的投入和產出等內容置于政府和民眾的公共監(jiān)督視野之中?！盵6]從信息公開要求來看，民辦高校普遍對信息公開的重視程度不夠。

民辦高校內部治理機制私人性的形成，是舉辦者對學校高度控制的結果。治理機制的私人性，使民辦高校內部管理主體私人性得以常態(tài)化和制度化，固化了權力使用的任意性、管理的專制性、信息的隱匿性，這一治理方式，極大地阻礙了學校決策的科學化、民主化、合理化，難以發(fā)揮多元主體的辦學活力和積極性。

二、民辦高校內部治理走向公共性的必然性

公共性作為一個政治學科領域的專門術語，其內涵一直在不斷演化。一般來說，是指政府作為人民權力的授予者和委托權力的執(zhí)行者，應按照社會的共同利益和人民的意志，從保證公民利益的基本點出發(fā)，制定與執(zhí)行公共政策。[7]67-74公共性與社會組織具有天然的密切關系。民辦高校內部治理，提升和保證其公共性，是其作為現(xiàn)代大學組織一員的基本要求。因為，“公共性是一切社會公共組織、公共事業(yè)、公共管理的根本特性，也是大學這一組織最重要的特性”[8]。

(一)理論依據(jù)：民辦高校的公共特質

大學作為一個古老的社會組織，已從清靜的社會邊緣走近喧囂的公共中心，從私人場所轉向公共場所，具有鮮明的現(xiàn)代公共屬性。一方面，現(xiàn)代大學關切公共利益。隨著知識經濟的深入發(fā)展，大學的社會地位日漸凸顯，承擔著越來越多的公共職能。大學不僅關乎個人職業(yè)夢想、經濟財富、階層流動等私人利益，更關涉到社會公平、社會進步、科技發(fā)展等社會公眾利益。對于社會來說，大學尤為重要。一般而言，大學是維護社會良知的至高代表，是人類理想的寄托和精神與文化的家園。每個人、每個社會組織都對大學有著本身的利益訴求。大學之所以在社會中有著比企業(yè)等其他社會組織更好的崇高地位和形象，本質上是因為它不是為了某個特殊階層或特殊群體或特殊個人而服務的，而是試圖維護社會公平，代表社會公眾的多數(shù)利益。

另一方面，現(xiàn)代大學發(fā)展的一舉一動，也都受到社會公眾的極大關注。美國著名高等教育研究學者阿特巴赫指出：“大學教員聚在一起，私下討論課程改變事宜的時代早已過去，現(xiàn)在，一項課程計劃的變更都可能在《紐約時報》的版面上，或是在《華爾街日報》的社論上引起討論?！盵9]從大學與公共的主體間關系可看出，大學與公共是水乳交融的，大學既依靠公共，又服務于公共，脫離公共，大學既無存在的必要意義，也無生存的必須資源?，F(xiàn)代大學的公共性是高等教育系統(tǒng)能否最大限度地服務社會公眾的基本屬性，也是當前世界范圍內高等教育改革進程中的重要命題。[10]

現(xiàn)代大學離不開公共的參與支持。大學不再是自己的事情，更是社會公眾的事情?，F(xiàn)代大學的生存與運行，是一項成本昂貴的事業(yè)。無論是基礎性教學，還是繁重的科研工作，都需要不菲的投入，以提供相關的教學設備和科研器材。公辦高校主要由政府公共財政支持，即使是私立高校，目前也或多或少接受社會公共資源資助。

(二)政策驅動：民辦高等教育政策法規(guī)設計理念轉向

縱觀我國民辦高等教育政策法規(guī)變遷歷程，可發(fā)現(xiàn)在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的制度要求和價值取向上，其設計理念越來越注重社會公共導向。在早期，政策法規(guī)往往只對民辦高校內部治理作出形式上的框架要求。如2002年頒發(fā)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第十九條、第二十條分別規(guī)定，“民辦學校應當設立理事會、董事會或者其他形式的決策機構?！薄皩W校理事會或者董事會由舉辦者或者其他代表、校長、教職工代表等人員組成?！痹诹⒎ㄉ?，這一規(guī)定存在兩個方面的不足與問題：一方面，未對決策機構人員數(shù)量及成員構成比例作明確具體的要求，由此給民辦高校舉辦者個人控制或家族控制提供了法律上的突破口。另一方面，未要求建立監(jiān)督機制，舉辦者之外的主體參與缺乏法律依據(jù)。

隨著對民辦高等教育發(fā)展規(guī)律的認識和實踐管理經驗的累積，政府對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的要求越來越具體，以降低舉辦者個人、家庭或其代表單一控制學校的辦學風險。一是增加決策機構成員代表的多樣性，杜絕家庭近親連帶關系。2018年4月，教育部研究起草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實施條例(修訂草案)》中，第二十六條提出，民辦學校的理事會、董事會或者其他形式決策機構應當由舉辦者或者其代表、校長、黨組織負責人、教職工代表等共同組成；非營利性民辦學校的理事會、董事會或者其他形式決策機構還應當包括社會公眾代表，并可以根據(jù)需要設立獨立董事。理事會、董事會或者其他形式決策機構成員及其近親屬不得兼任或擔任監(jiān)事。二是明確要求建立監(jiān)管機制。2017年11月，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的《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辦教育促進法>的決定》將十九條改為第二十條，修改為：民辦學校應當設立學校理事會、董事會或其他形式的決策機構并建立相應的監(jiān)督機制。在地方制定的相關民辦教育分類管理改革配套政策文件中，同樣強調了公共性要求。如遼寧、安徽、甘肅、天津、云南、浙江等省市明確規(guī)定民辦學校關鍵管理崗位實行親屬回避制度，上海市規(guī)定一個自然人不得兼任同一所學校的董(理)事和監(jiān)事。由此可見，淡化舉辦者個人對民辦高校的私益性和控制性，提升民辦高校的公益性和社會公共參與性，已成為國家和地方民辦教育政策設計理念的重要導向。

(三)現(xiàn)實需求：公共財政支持不斷增加

世界高等教育發(fā)展歷史表明，充裕的辦學經費是成就世界一流大學的基礎性條件。而要保障辦學經費，僅僅靠學費收入是遠遠不夠的，必須豐富經費供給渠道，其中政府公共財政資助是不可或缺的來源，這在我國政府擁有并控制最大規(guī)模公共資源的國情下尤其重要。給予私立高校不同程度的公共財政扶持是國際私立高等教育普遍經驗做法。公共財政資助對民辦高校的正面效應是顯而易見的，直接充實了民辦高校辦學資源，改善了民辦高校辦學條件，也間接影響了民辦高校的辦學行為，提升了政府宏觀調控民辦高校發(fā)展方向的引導能力。

近年來，隨著地方區(qū)域經濟社會發(fā)展，政府公共財政支付能力的增強，逐漸強化政府對民辦高等教育的發(fā)展引領作用。我國各地日漸重視利用公共財政這一工具支持和引導民辦高校發(fā)展，不少地區(qū)都建立了民辦高等教育專項發(fā)展資金，且公共財政資助的力度也越來越大。例如，自2008年北京市教育委員會、北京市財政局設立民辦高等教育發(fā)展引導性項目專項資金以來，2008—2013 年資助資金累計達到14 042.9萬，15所民辦高校和20所民辦非學歷高等教育機構直接受益，其中2014年項目資金申報總額就已達9 430萬，資助34所民辦高校121個項目。2016年，陜西省委、省政府《關于全面深化高等教育綜合改革的意見》中明確提出，省級每年安排4億元支持非營利性民辦高校提升辦學水平。[11]2017年，吉林省安排民辦高校發(fā)展扶持資金6 000萬元，支持國家非營利性民辦高校辦學模式改革試點項目，對民辦高校建立補充養(yǎng)老保險予以補貼。對13所民辦高校下達專項補助經費456萬元。①江西省提出到2022年，省級民辦教育專項資金不低于2億元，重點扶持非營利性民辦學校優(yōu)勢特色、教師隊伍及信息化等基礎能力建設。②2016年廣東省高等教育“創(chuàng)新強校工程”用于民辦高校的資金約2 000萬元，省高職教育專項資金2016年投入1 168萬元支持民辦高職院校。③2014年啟動實施民辦本科高校優(yōu)勢特色專業(yè)支持計劃，用3年時間支持60個社會聲譽好、示范帶動作用強的優(yōu)勢特色專業(yè)或具有良好成長性且適應社會需要的專業(yè)，每個專業(yè)安排200萬元。[12]政府公共財政的大量資助，必然驅使民辦高校自覺加強內部治理的公共性，這是由公共財政的屬性決定的，公共財政是為社會公共群體的利益而服務的，追求教育的公平性、公益性、公共性。

三、提升民辦高校內部治理公共性的路徑選擇

公共性作為現(xiàn)代公共管理的重要屬性，包含多方面的內涵：作為一種分析工具的公共性、作為一種公共精神的公共性、作為一種價值基礎的公共性、作為一種公平與正義的公共性、作為一種理性與法的公共性。[7]67-74從治理角度上看，其公共性內涵主要包括權力主體的多元性、利益取向的公共性、問題討論和共同協(xié)商的參與性、決策過程的公開性等。提升民辦高校內部治理公共性，應以基本內涵為導向，從目的、主體、機制全方位提升其公共性，強化民辦高校的社會公共角色和公共價值。

(一)提升治理目的的公共性

目的決定思路與出路。有什么樣的目的，就有什么樣的行為舉措。為什么大學能在諸多組織中長久不衰、相對持久？克拉克·克爾認為，理由之一是其組織目的的持久性。[13]大學作為現(xiàn)代社會的軸心機構，須對國家和社會的公共利益承擔責任。[14]堅持教育公益性也是我國教育法律法規(guī)對民辦高校發(fā)展的基本要求。

民辦高等教育作為社會公共事業(yè)的組成部分，要擺脫長期以來形成的民辦高校僅僅是老板逐利的私人工具的刻板印象，真正贏得社會的自覺認同和信任，必須徹底反思自身的辦學思想和管理理念，主動以社會責任為使命擔當，以公共利益為根本目標。

首先是堅持立校為公。大學不是企業(yè)，大學教育不能完全市場化運作?！皩τ诖髮W教育，有一個廣為流傳的信仰，那就是教學和學術活動不能夠也不應該受到市場利己主義的玷污?！盵15]民辦高校應恪守教育公益性本質屬性，徹底摒棄純粹“唯利是圖”的商業(yè)價值取向，學校的教學、科研及社會服務要以公共利益為最高導向，淡化經濟利益和效率的追求，強化公益屬性與形象，把服務高等教育發(fā)展、承擔社會公共責任放在辦學首要位置，主動承擔促進高等教育公平責任，改善社會公眾形象。

其次是堅持質量為本。立德樹人、提高教育教學質量，是教育發(fā)展的根本任務。唯有教育質量和服務的提高，才能使民辦高校真正獲得社會、學生及家長的認可。學校的一切決策部署和發(fā)展規(guī)劃，都要緊緊圍繞人才的成長與培養(yǎng)的邏輯起點，注重基本教學投入與保障，加強學生的公共精神培養(yǎng)，切實提高人才培養(yǎng)質量和水平；重視科研發(fā)展，提高民辦高校服務創(chuàng)新發(fā)展能力；樹立卓越的發(fā)展目標，大力培育和引進高水平師資隊伍，強化辦學特色。

(二)提升治理主體的公共性

公共與私人的差異，一個基本特征是人數(shù)的多寡。單個人或以家人為中心的群體無法形成公共領域，公共性形成的必要條件是不確定多數(shù)人的參與，他們都是公共領域中平等的成員，都有權利、義務、責任參與到公共事務的管理。

民辦高校作為一個典型的利益相關者組織和獨立學校法人，它不是舉辦者的個人機構，而關涉到包括校長、教師、學生、家長、企業(yè)、政府等在內的共同利益的公共組織。多元主體參與治理，是管理公共性的首要任務。具體對民辦高校而言，解決治理主體的私人性問題，主要任務是豐富董事會成員數(shù)量及來源結構?，F(xiàn)代大學是現(xiàn)代社會最重要、最復雜的機構之一，它要求一個深具經驗和卓越的董事會。[16]

目前，民辦高校內部管理體系中，董事會(理事會)通常代表著最高決策和權力中心。因此，董事會成員結構的合理化是提高民辦高校決策質量的基礎，是民辦高校由“個人治理”走向“制度治理”的必要條件，也是民辦高校實現(xiàn)基業(yè)長青的根本保證。[5]30-36首先，提升民辦高校董事成員總體數(shù)量要求。國外私立大學董事會規(guī)模一般都在十人以上，我國民辦高校董事會成員仍有大幅增加空間。成員數(shù)量增加，有利于拓展董事會利益代表的廣泛性，進而增強學校與社會外界聯(lián)系的多樣性。其次，優(yōu)化董事成員結構比例。要嚴格控制以舉辦者為代表的成員比例，防止董事會成“家庭會”，或舉辦者的“獨角戲”；要廣泛吸納教師、學生、校友、家長、企業(yè)、社會中介組織等諸多利益相關者進入董事會，保障董事會成為“大合唱”；增強董事會成員身份、行業(yè)的多樣性，提高董事會成員的專業(yè)性，提升董事成員整體的決策參與能力。

(三)提升治理機制的公共性

在性質上，“公共”具有公眾性、公開性、開放性、共同性、共有性等特性，這是公共利益與個人利益、集體利益、整體利益等其他利益形態(tài)的主要區(qū)別。具體到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當中，需著力從三個方面提升治理機制的公共性。

一是增強治理的民主性。民主既是公共領域形成的產物，也是捍衛(wèi)公共性的方法。對于事關集體乃至國家事務的決策，如何做到科學決策，有著途徑、方法的問題。就目前人類智慧所能設想的，民主是一個最佳的途徑。[17]提高民辦高校內部治理的民主性，建議明確各利益主體的責權利邊界，細化決策議事規(guī)則，規(guī)范權力運行流程，提高治理的制度化、程序化；落實內部監(jiān)事會制度，健全教職工代表大會、工會、學生會等權益組織，形成權力制衡、利益共享、相互監(jiān)督的治理體系。

二是增強治理的公開性。與家庭等私人領域的隱藏特征相比，公共領域的顯著特征是公開性。加強民辦高校內部治理公開性，重點是解決“燈下黑”問題，建立健全民辦學校信息公示制度，嚴格落實《高等學校信息公開事項清單》要求，豐富信息展示渠道，主動向會各界公示學校辦學資源條件、教育教學質量、規(guī)章制度、財務審計等綜合信息。

三是增強治理的開放性。在私人領域，所有的行為是遮蔽的、為外人所不知的。而在公共領域，阿倫特指出，“公共……它首先意味著，在公共領域中展現(xiàn)的任何東西都為人所見、所聞，具有可能最廣泛的公共性?！盵18]為他人所見所聞之物構成了公共領域的存在。換言之，民辦高校內部治理不應存在參與禁區(qū)，涉及學校內部的一切信息、決策等都應該是面向公眾開放的。

四、結語

從我國民辦高等教育發(fā)展現(xiàn)實來看，民辦高校舉辦者在認識上一直存在比較大的發(fā)展誤區(qū)：認為學校只是個人的產業(yè)，甚至是個人的財產，學校由我個人或家族建立，就應由我管理控制。顯然，這種思想觀念與歷史現(xiàn)實是不相適應的，不符合現(xiàn)代大學發(fā)展趨勢。高等教育歷史顯示：大學不是在真空中產生的，離不開良好的社會土壤和政策環(huán)境。大學發(fā)展演變的過程，也是與社會互動、外界交換雙向溝通的過程。從治理的私人性轉向公共性，是民辦高校作為現(xiàn)代大學公共組織、獲得政府公共政策扶持、贏得社會資源支持的必然選擇。民辦高校唯有在社會多元主體的共同參與下，主動融入社會公共中心，以承擔社會公共責任為旨趣，才能鞏固發(fā)展根基，形成強大發(fā)展合力。

注釋：

①出自吉林省教育廳鼓勵社會力量興辦教育及有關配套改革任務落實情況自評報告，屬教育部發(fā)展規(guī)劃司的內部資料。

②出自江西省教育廳鼓勵社會力量興辦教育及有關配套改革任務落實情況自評報告，屬教育部發(fā)展規(guī)劃司的內部資料。

③出自廣東省教育廳鼓勵社會力量興辦教育及有關配套改革任務落實情況自評報告，屬教育部發(fā)展規(guī)劃司2017年11月24日的內部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