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霞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中國古典文學對王文興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王文興出生在福州書香之家，祖父王壽昌喜好古體詩，著有《晚齋詩文稿》，伯父王慶驥著有《流星集》《椒園詩稿》等。姑母王真、王閑皆有詩作出版，其父王慶定也擅長古體詩。而真正對他文學創(chuàng)作產生很大影響的是他在幼年時的鄰居閔宗述，即回憶性散文《懷仲園》中，化名為“仲園”的閔宗述，王文興在接受采訪時也說過：“閔宗述很小就對中國詩詞有很高的興趣，很小就能填詞。他對我的影響很大，因是鄰居常常見面玩在一起，他人很和氣，出去看電影還會找我一起去……”他也在采訪中表示過：“其實，我小的時候反而是讀古典讀得比較多?！笨梢?，以“全盤西化”著稱的王文興與中國古典文學也具有深刻的淵源。王文興曾經(jīng)表示：“我認為創(chuàng)作絕不是什么可以得到的特殊技能，它完全是閱讀的積累，或訓練的積累。”這樣的文學觀念無疑印證了閱讀積累對王文興文學創(chuàng)作的影響，而作為其閱讀重要部分的中國古典文學則在其文學創(chuàng)作中功不可沒。因此王文興作品中出現(xiàn)了對中國古典元素的引用與創(chuàng)新，其中古典文學中“魅”力的呈現(xiàn)也在王文興筆下得到繼承與創(chuàng)新。

“祛魅”（德語表示Enzauberung,英文表示disen-chantment）本意為“驅除魔力”。馬克思·韋伯在《以學術為業(yè)》的演講中，較為集中地討論過“世界的祛魅”問題。韋伯認為：“只要人們想知道，他任何時候都能夠知道；從原則上說，再也沒有什么神秘莫測、無法計算的力量在起作用，人們可以通過計算掌握一切。而這就意味著為世界祛魅?！薄盀槭澜珈铟取币馕吨鴥r值理性與工具理性的分離，而人生的意義與價值體系開始解體。自此以后，學界就陷入了“祛魅”與“復魅（英文表示en-chantment）”周而復始的循環(huán)怪圈之中。大衛(wèi)·格里芬在《后現(xiàn)代科學——科學魅力的再現(xiàn)》中提到：“在20 世紀，當現(xiàn)代性的祛魅趨勢遍及世界多數(shù)角落時，一股反向運動開始在哲學、歷史學、科學心理學中抬頭?！睂嶋H上，在“祛魅”與“復魅”觀點的角逐中，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就是絕對理性精神與價值意義之間的搏擊與平衡?！皬枉取钡呐d起，是對工具理性某種程度的修正，試圖重建在科學與理性支配下，無處歸屬的價值體系和精神信仰。因此對“魅”力的不斷發(fā)掘是人對信仰的認識過程和對價值的無限追求。

不可否認的是，“巫魅”具有獨特的魔力。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魅”代表著神秘主義與對自然與生俱來的敬畏與崇拜?！镑取本哂歇毺氐谋憩F(xiàn)力量，使文本的多義性得到突出，在帶來感官體驗的同時，引起深層思考?；谶@些原因，“魅”元素為文學作家所青睞。實際上，無論是中國古代文學中的志怪小說、唐傳奇、宋元話本小說和神魔小說還是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中的現(xiàn)代/后現(xiàn)代主義作品，都或多或少的攜帶“魅”的成分。而在中國古代小說中發(fā)展出來的鬼魅特征也被現(xiàn)代小說所繼承與發(fā)展。王文興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探索，自在美國愛荷華寫作班回來以后，就被不斷的發(fā)掘，他對《聊齋志異》的賞識也揭示著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理解與認識。實際上，王文興也毫不忌諱的談論到對鬼魅的思考：

“鬼穿衣的嗎？那么衣服也有鬼魂嗎？

天界的異象只有聲和光，如打雷、閃電、霞光，都不是鬼身魅影。

是故，鬼可能有，但鬼形鬼象不可能有”

王文興很多作品都具有鬼“魅”元素。自大學開始，王文興就思考死亡與人生的意義，終于在1985 年選擇皈依天主教的經(jīng)歷，使得王文興對“魅”元素有著自己獨到的理解與認識，這些都作用在王文興的文本創(chuàng)作中。對神秘主義的理解也帶著基督教色彩：“在我領洗之前，我曾嘗試過祈求外力幫助，這個外力的目標就是基督教的神。然后，在實行上，也屢次證明是正確的，亦即這樣的祈求經(jīng)常都是有效的?！边@樣的宗教體驗給作家創(chuàng)作帶來了豐富的靈感。與此同時，他在自己的散文集《書和影》中評價德萊葉的電影《復活》中說過：“撰寫現(xiàn)代神跡的作家，有的是宗教作家，有的并不是，他們之所以選擇現(xiàn)代神跡為題，純粹本于忠于藝術的原則，作品唯其出現(xiàn)現(xiàn)代神跡方能表達其個人的意想，即使甘冒普眾的冷漠，乃至于譏訕，亦在所不惜，這是千萬人而吾往矣的精神，這是擇善而固執(zhí)之的精神?！睆倪@段話中，可以看出王文興對文學作品中出現(xiàn)神跡的關注，他贊同文學創(chuàng)作中出現(xiàn)神跡，這更多是出于文本的需要，當然也或多或少也與作家本人的宗教觀和人生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這些都促使王文興在創(chuàng)作中有意無意地加入“魅”的元素。而中國古典文學中“魅”元素的呈現(xiàn)方式，則使王文興的作品“魅”力紛呈。本文試圖從“魅”的功能及寓意和“魅”的呈現(xiàn)與文本結構之糾葛兩個角度解碼王文興作品中“魅”的呈現(xiàn)對中國古典文學元素的引用與創(chuàng)新。

一、“魅”的功能及寓意

中國古典文學中，作家筆下反復出現(xiàn)的“魅”元素，既可以增加文本趣味性，同時也具有獨特的功能與寓意。那些子不語的怪力亂神、魑魅魍魎站在與主流相對立的地方，建立自己的價值體系，而人們從中窺到的是對內向的人心與外向的世界的獨到見解。這種借說鬼論怪來闡發(fā)自己觀點的表達方式，影響了王文興的創(chuàng)作，王文興對古典文學的這種表現(xiàn)方式的引用與創(chuàng)新，使文本中呈現(xiàn)出“魅”元素。表達內向世界時，這種影響是借鬼魅之名證人心之疏離，而表達外向世界時，則是對造物之不可測的認識。

（一）借鬼魅之名證人心之疏離

王文興在他的唯一獨幕劇《M 和W》之中，假借鬼魅之名來驗證人心之疏離，作為臺灣現(xiàn)代主義作家，展現(xiàn)人與人之間的冷漠疏離這無可厚非，但這樣的主題與表現(xiàn)手法并非現(xiàn)代主義所獨有。王文興新世紀的短篇小說《明月夜》中，毫不忌諱的引用了清代錢泳的筆記小說《履園叢話》。其中《男女二怪》一篇，出自《履園叢話》的《精怪卷》中，故事講的是一對年輕夫婦，分別被男女二精怪所迷惑，與他們同榻而眠，日漸消瘦，他們知道是有妖怪作祟。村中人發(fā)現(xiàn)這二怪乃是古墓中的老獾所化，用火與石灰水攻擊它們，都沒有成效，最終由一道士葉某做法驅之。《男女二怪》中的年輕夫妻，各自為妖精所惑，背叛作為夫妻的彼此，而這個故事最為驚悚的部分大概是那句“厥后夫婦男女四人共臥”，四人同在一張床上，也許是對夫妻同床異夢的最好詮釋?？梢约僭O，與其認為這本是二人所睡的床變成四人所睡，夫妻二人皆沒有察覺，是精怪的法術在作祟，不如理解為這對年輕夫妻因極力要掩蓋自己不忠的行為，而對四人共榻，明明有所察覺卻置若罔聞。至此，故事中鬼魅精怪的恐怖就轉化成了人性之險惡與人心之背離。故事的精彩正在于這樣的轉化，不同于傳統(tǒng)的精怪故事，直接明了的說教，從而引起讀者更多的思考。

在獨幕劇《M 和W》中，王文興也借鬼魅之恐怖，表現(xiàn)人心之疏離。王文興安排了一對被困在電梯中的男女，他們沒有名字，和《男女二怪》一樣，故事的主人公也是一男一女，為了突出兩者性別的差異，王文興巧妙的運用字母M 和W 來分別指代電梯中的男性和女性，男女之間的差異可以增加故事的戲劇性，而M 想要和W 跳一支舞是事件發(fā)展的一個重大線索，推動著故事的發(fā)展。M 的表現(xiàn)似乎透露著他對W 的“不良動機”，若是行為詭異的M 果真是鬼魅的化身，那么故事的外殼似乎也與《男女二怪》相似（鬼魅誘惑人）。而故事內里的相似度則更高，電梯中的男女不再是夫妻關系，而是陌生人，W 對M 的防備體現(xiàn)了人心的疏離。而M 與W 在對話中發(fā)現(xiàn)彼此原來認識，則也佐證了現(xiàn)代人在機械化的時代中的“健忘”（雖然話劇中有提到M 因整容而面目全非，但這或許也是作者為達到熟人相見不相識的目的而有意為之）。更為尷尬的是夫妻關系的神圣被瓦解，M 是為了財產與妻子結婚的，W 同樣是為錢而做了富人的情人。如果對照《男女二怪》來閱讀這篇獨幕劇，可以將其理解為是《男女二怪》的故事新編，男女關系不再如《男女二怪》所探討的夫妻關系的忠與不忠構成，而是由利益牽扯出來的復雜關系，當W發(fā)現(xiàn)M 可以預測吉兇時，竟認他為師；當真相一步步揭曉時，發(fā)現(xiàn)兩人原來是舊相識，W 此前對此渾然不知；而當發(fā)現(xiàn)M 是鬼魅所化之時，W 對他的態(tài)度變成了只有恐懼。這些都表明人與人關系的疏離與復雜。

《子不語》中的《南昌士人》中的兩個讀書人，年長者死后，袁枚對其魂與魄的解說:“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暝?，則其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贝酥械幕昱c魄不就是人的善惡兩面嗎？這也正是現(xiàn)代心理學所說的人的本我與自我相類似。而王文興《家變》中的范曄正是如此?！都易儭分蟹稌喜辉賹ふ腋赣H，母子二人的生活卻越過越好，在60 年代的臺灣，引起了評論者的思考甚至是激烈的批判，面對這樣一個離經(jīng)叛道的范曄，臺灣文壇難以接受。其實若從鬼魅的角度理解《家變》，范曄在自我掙扎的最后，難道不像脫離魂的束縛而使魄任意妄為的已死之人嗎？

（二）造物之不可測

在《蘇子瞻黃州赤壁三構合詞》中王文興這樣解讀《前赤壁賦》，他將“望美人兮天一方”中的“美人”理解為上帝或造物，與后文的“造物”相對應。從王文興這樣的解讀中，似乎可以看到王文興個人的宗教人生觀，結合他的人生經(jīng)歷及他對天主教的信仰，可以發(fā)現(xiàn)在他的思想中有一個臨駕于人之上的高等生物，這里姑且稱之為造物者。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王文興小說中時常出現(xiàn)的鬼魅。

在他的新世紀競技之作《明月夜》中，這種鬼魅的呈現(xiàn)被凸顯出來，直接利用《履園叢話》中的《祥異卷》之《八月十五晡》做文章，體現(xiàn)數(shù)字之奧妙。而將這奧妙與人生命運和造物之不可測相聯(lián)系，使作品充滿宗教的不可說，從而使讀者對命與運有更深層次的思考。王文興在2004 年9 月1 日的“面對作家系列之四”的演講中，專門解讀了《八月十五晡》，該次演講中王文興認為《八月十五晡》中對“八月十五晡”的解釋與算法，體現(xiàn)了人生的“數(shù)”，而這就屬于“superstitious fears”或“超自然的恐懼”。《八月十五晡》中紅衣童子半夜所唱的歌謠中重復了兩句“八月十五晡”，當時人們都以為是指八月十五日半夜將有火災發(fā)生，不想紅衣童子吟唱的第二個“八月十五晡”應該理解為從八月十五夜算起的八個月零十五日半夜將有火災發(fā)生。王文興在該次演講中將《八月十五晡》這篇文章的特點歸結為兩個：恐懼和計算。其實兩者是合二為一的，恐懼來源于計算之后的靈驗，而計算的標準卻是無從把握的，這也就更加造成了恐懼。也許覺得對該次演講《八月十五晡》的解讀還不過癮，王文興在2006 年應“兩儀文舍”之邀而作的短篇小說《明月夜》中延續(xù)了對《八月十五晡》的解讀，可以算作是對該篇文章的重寫。而故事的內涵也不無透露著對命運的敬畏，對造物之不可測的理解，延續(xù)著對“八月十五晡”的計算，在《明月夜》中“八月十五晡”的意思是“八個明燦的月夜，從他來以后算起，十五是十之五，半夜的意思”，這是對“八月十五晡”的再理解，這些繁復的計算使造物的莫測得到更好的凸顯。

對命運探測的故事不勝枚舉，在《履園叢話》中更是比比皆是。其中《天不可測》大概是對此的最好詮釋，此文大致講述嘉慶十九年(1814 年)，因正月連續(xù)三日月華，而發(fā)生種種異事，原以為會發(fā)生大災，結果僅僅出現(xiàn)旱災。到了嘉慶二十一年的冬天，月華更為嚴重，本以為第二年又會發(fā)生旱災，然而次年卻連續(xù)下雨，出現(xiàn)“天無十日晴”的現(xiàn)象。這個故事在講述祥異與災禍之關聯(lián)，但卻時時出人意料，體現(xiàn)了不可測三字。故事用兩次月華之異來佐證人之為人與造物之間的關系，每次的預測與結局之間的背離就好似在不斷驗證造物之不可測。

王文興曾經(jīng)在發(fā)表出來的隨筆中思考過這樣的問題：“天主看人，如我們看盆中的小蟹。知道它的前途，能力范圍。但有時也會臨時起意，改變它的命運?！痹谶@里，天主就是造物，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然而人的命運有時就如小蟹，因偶然的因素而改變。除了《天不可測》之外，《村牛博虎》中的牛雖然可以英勇用牛角擊斃猛虎，卻因誤將石頭上的虎皮視為猛虎，力盡而亡。可見動物再勇也只是動物，與作為高等動物的人始終天壤有別。其實這也類似王文興的思想，他曾言有更高級的存在于人，頗為相似。這些看似只因存在鬼魅元素的文章實則蘊藏著同樣的邏輯，那就是對自然對造物的無限敬畏，體現(xiàn)著對造物不可測的認知在其中。

二、“魅”的呈現(xiàn)與文本結構之糾葛

對結構的考究是王文興歷來所重視的。在《蘇子瞻黃州赤壁三構合詞》中，他就《前赤壁賦》的結構作了分析，他認為：“《前赤壁賦》的結構奇嚴，段落分明，結構嚴謹?shù)孟駥W術論文”，“全文七段，盡在主題如來掌中，末為結語，中間采正反辯證體，坡公之見為正，客子之見為反……”王文興曾直言，“中國的文言體、古體小說，在結構上可以跟它（《八月十五晡》）比的還很多，尤其兩晉的神怪小說很方便這樣寫，因為一定要呼應，一旦呼應，就有布局了?！笨梢娨怨眵戎Y構布局文章具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一）過去與現(xiàn)在互證的平行結構

文本的結構通常與故事的情節(jié)密不可分?！堵膱@叢話》中的《雞作人言》就是用雞作人語這一奇現(xiàn)象，將“其事相同”的兩起雞作人語的故事放在一起，因而產生了一個平行的結構；同時，這一平行結構的兩個例子也呈現(xiàn)一今一古的對比，而古的例子出自《三岡志略》，這既與今例平行對照，又是對今例的一個論證，結構層次分明。與此相類似的還有《老段》、《古樹自焚》等。

王文興的《家變》也體現(xiàn)了對比的結構，以范父失蹤，無跡可尋這一怪事件的過去與現(xiàn)在的交錯形成一種對比。因為是長篇小說，所以過去與現(xiàn)在的相交則更為復雜，與《雞作人言》相反，《家變》是用過去來反證現(xiàn)在，其中圍繞著一條因果的鎖鏈。故事的開篇以老父的離家出走為開始，此后失蹤的父親如同鬼魅一般纏繞范曄的夢境之中，在范曄的思緒中，父親始終在某處看著他。有論者提出假設，父親失蹤的那天晚上，其實已經(jīng)遭遇不幸，而半夜范曄所做的那個夢其實就是父親最后的托夢。其實，如果聯(lián)想范母發(fā)現(xiàn)相冊中獨獨缺少了范曄大哥和范父前妻的照片，范曄的大哥是留在了大陸，從范曄到臺灣起，他們就不再有聯(lián)系了，而范父的前妻，已經(jīng)死了。那么這兩張照片的消失是不是意味著他們帶走了范父？或者范父決心隨他們而去呢？父親的失蹤無疑是文本中最令人費解的事情，也由此引出文章在尋父與回憶之間交錯的文本結構。《家變》文本結構的最大特點就是用數(shù)字標序的范曄對過去的回顧，與用字母標示的自父親失蹤之后的尋父之旅。然而王文興并不是簡單的將兩者拼湊起來，而是雙線并進的描述過去與現(xiàn)在，作者似乎在引導讀者：范曄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過去那樣。然而縈繞在范曄心頭的還有已經(jīng)失蹤卻無時無刻不在看著自己的父親，這是范曄的心魔，也是他靈魂的掙扎所在，故事的主題就在這樣的結構中得以彰顯。

（二）因果貫通的回環(huán)結構

《子不語》中的《狐撞鐘》在結構上極其精妙。首先是對海上飄來的一口鐘的描寫，此鐘來歷不明，且因“金水相應”的道理使這一帶海嘯頻發(fā)，故此陳樹蓍令管理鐘樓的李叟不許任何人撞鐘，該故事的前半部分，圍繞大鐘展開，此為整個故事的因。故事的后半部分則更妙，李叟懇求狐仙美少年賜自己錢財，少年以命數(shù)之言相告，李叟卻不聽這些，少年留下一錠大元寶后離開，不再前來，此為后半段故事的因。邑宰多次路過鐘樓而聞鐘聲，懷疑有妖怪作祟，李叟無奈拿出大元寶，此為后半故事的果。而李叟交出元寶后，鐘不再響了，此為整個故事的果。前后兩部分看似關聯(lián)不大，卻因鐘響而得以聯(lián)結，前一部分似乎為后半部分服務，寫出這一口鐘的神奇之處，而鐘的響聲則貫穿全文，成為推動后半部分故事發(fā)展的關鍵所在，鐘響引起了邑宰的注意，使李叟不得不承認自己所得不義之財。同時鐘的異響也使邑宰意識到是妖怪所為。結尾處說明這一元寶既是倉庫所丟，也證明了撞鐘之妖是狐仙少年，而狐仙少年的行為則是為了驗證自己所言“財有定數(shù)”。故事環(huán)環(huán)相扣，首尾呼應，用一口鐘將事物的因果相聯(lián)系，看似松散的故事，實則邏輯嚴密，處處伏筆。如果在文本中姑且不管鐘鳴聲為何故，只將其視為一種預警，對人世間天災與人禍的一種預示，則其中的隱喻意義昭然若揭。在這樣層層嵌套的回環(huán)因果中結構全文，這是《狐撞鐘》文本結構的最大特點。

王文興的長篇小說《剪翼史》中，也存在類似的結構，故事以大學教授賀宗成莫名其妙的病為線索，持果尋因。全文分為三個部分，圍繞賀宗成因尋找治病的法門而一步步向基督天主皈依的故事展開。病在王文興的小說中具有獨特的意義，《背海的人》中的“爺”就受到各種病痛的折磨，所不同的是，“爺”的那些病都是“有名有姓”的，不像《剪翼史》的賀宗成，直到最后都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又是如何得病的。但在文中多次描寫到他在上課的過程中突然發(fā)病，出現(xiàn)盜汗、頭暈、發(fā)冷的癥狀，隨著病情的惡化，他還會聞到惡臭，文中是這樣描述他第一次聞到惡臭：

“他聞到，一淹，惡臭，這是他，在世界上，從沒有聞到過的一種宏臭。他，不相信，這是 教室里間所有的，因所有的學生皆不覺得 有這 樣的驚擾。這一臭味，在，漸漸的，歷經(jīng)之中，大約十分 鐘之久，隨，自動的，銷逸?！?/p>

隨著病情的更加惡化，還有更為可怕的事情發(fā)生：

“這次，還有一樣，特別的，情狀，那奇兀的醺臭又來了，而，當他回到研究室，坐下來時，當他合上眼睛，休息時，他，竟看到有一張 閃綠色的丑甚的顏臉揚現(xiàn)在他的ㄌーㄢ前?！?/p>

聞到的惡臭與閉眼所見的丑陋的臉來自于嗅覺和視覺，這些病癥是醫(yī)學所不能解釋的，無論是中醫(yī)還是西醫(yī)，都無法確診他得了什么病。有意思的是，賀宗成在每次發(fā)病不選擇醫(yī)院所開的藥方，而吃維他命。維他命是否真的起作用不得而知，但“維他命”三個字似乎暗示著——“維持他的生命”，這樣這一藥物的象征意義似乎大于實際意義。在《王文興的心靈世界》中，王文興曾經(jīng)作出這樣的思考：

“病弱而死的人，其靈魂似已早死，至少已不完整，如何能（如何全部）進入永生？

若說已有部分先去了——那一部分先在那里等呢？有分期付款的升天方法嗎？”

從這一段話中，我們似乎可以看出王文興對疾病的態(tài)度，他認為長期的病弱會導致靈魂的不完整，那么是不是可以將賀宗成大量服用的維他命看作是為使其肉身和尚存的部分靈魂維持生存的靈藥呢？除此之外，后來賀宗成外出開會，為了方便還把維他命、咖啡粉、人參粉和啤酒調制在一起以方便服用，想象自己是一個煉藥術人、方外野狐道，用人的頂發(fā)或死嬰指甲煉藥。這樣的插入既有增加文章詼諧幽默的元素的作用，也體現(xiàn)了他在潛意識中也認為他的病的詭異。由維他命所引起的聯(lián)想，構成了文本的靈異與吊詭所在。

在結構上，《剪翼史》整個故事的構架就是賀宗成因詭異的病癥而尋找信仰的救贖，由此鋪成開故事。故事在他的不斷反省中達到尾聲，在結尾他終于找到了病因所在——是自己五歲時的所作所為間接地導致了自己年幼的妹妹的離世。其實《剪翼史》就是尋找與救贖之書，這里的病就是心病。那些病癥的荒誕似乎隱藏著“魅”的元素，然則所有的魅都由心而生發(fā)。文本在持果問因中進行，因為病痛這一因，使賀宗成不斷地尋找治病之藥，因為發(fā)現(xiàn)祈禱所帶來的病情的緩和，從而得到信仰的救贖，在這一救贖和心靈的凈化中，嘗試反省自己的惡。因與果在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中得到連接，同時也使鬼魅元素成為文本結構布局的關鍵。

三、小 結

鬼“魅”的呈現(xiàn)是中國古典小說的重要組成部分，王文興對中國古典小說的細讀與解析，使得他對“魅”元素的使用讓作品妙趣橫生，而在精妙的背后則是寓言式的解釋主題，引人深思。從王文興作品中的鬼魅元素與中國古典小說中的鬼魅元素的對比中，既可以看到王文興對古典文學元素的引用與創(chuàng)新，同時也意味著以全盤西化著稱的作家王文興，其實在推動中國古典文學元素在新時期創(chuàng)新與發(fā)展。

注釋：

[1]洪珊慧：《不止煉其辭，抑亦煉其意——王文興訪談錄》，選自黃恕寧編：《偶開天有覷紅塵——王文興傳記訪談錄》，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3 年，第400 頁。

[2]黃恕寧：《現(xiàn)代交響樂——王文興訪談錄》，選自黃恕寧編：《偶開天有覷紅塵——王文興傳記訪談錄》，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3 年，第288 頁。

[3]單德興：《宗教與文學——王文興訪談錄》，選自黃恕寧編：《偶開天有覷紅塵——王文興傳記訪談錄》，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3 年，第476 頁。

[4]（德）馬克思·韋伯著，馮克利譯：《以學術為業(yè)》,選自《學術與政治》，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98 年，第29 頁。

[5]（美）大衛(wèi)·格里芬著，馬季方譯：《后現(xiàn)代科學——科學魅力的再現(xiàn)》，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1995 年，第10 頁。

[6]康來新編：《王文興的心靈世界》，臺北：雅歌出版社，1990 年，第102 頁。

[7]單德興：《宗教與文學——王文興訪談錄》，選自黃恕寧主編：《偶開天有覷紅塵——王文興傳記訪談錄》，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3 年，第454 頁。

[8]王文興：《德萊葉<復活>》，《書和影》，臺北：聯(lián)合文學出版社有限公司，1988 年，第240 頁。

[9]康來新編：《原來數(shù)學和詩歌一樣優(yōu)雅——王文興新世紀讀本》，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1990 年，第185～200 頁。

[10]康來新主編：《王文興的心靈世界》，臺北:雅歌出版社，1990 年，第102 頁。

[11]王文興：《蘇子瞻黃州赤壁三構合詞》，《中外文學》（第30 卷6 期“王文興專號”），臺北：中外文學月刊社，2001 年，第262 頁。

[12]王文興：《蘇子瞻黃州赤壁三構合詞》，《中外文學》（第30 卷6 期“王文興專號”），臺北：中外文學 月刊社，2001年，第267 頁。

[13]康來新主編，《原來數(shù)學和詩歌一樣優(yōu)雅——王文興新世紀讀本》，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1990 年，第199 頁。

[14]王文興：《剪翼史》，臺北：洪范書店有限公司，2016 年，第48 頁。

[15]王文興：《剪翼史》，臺北：洪范書店有限公司，2016 年，第53 頁。

[16]康來新：《王文興的心靈世界》，臺北：雅歌出版社，1990 年，第106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