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舸

◆摘 要：本文以小說文本為依據(jù)，分析了莎菲在生活和愛情中的性格和心態(tài)，結(jié)論：在生活中尋求理解，愛情中追求完美，保存自我，是莎菲怪癖狷傲外表下最本質(zhì)的性格特點。

◆關(guān)鍵詞：莎菲；心理；性格；探析

在現(xiàn)代文學人物畫廊中，丁玲的《莎菲女士的日記》中的莎菲是一個性格復(fù)雜而獨特的女性形象。作家丁玲創(chuàng)造了莎菲，也因莎菲而成名。莎菲不僅在當時令眾多的時代青年感慨，尤其博得知識女性的同情，長期以來，也為文學批評者提供了不盡的話題。

《莎菲女士的日記》由二十多則日記組成，反映的是五四時期的一個知識女性在愛情問題上的矛盾和痛苦。莎菲孤身由外地赴京念書，住公寓。小說主要寫她與兩個男子的愛情糾葛。一個是葦?shù)?，葦?shù)苌類壑?，卻不被她所愛，莎菲經(jīng)常捉弄他，內(nèi)心卻又有歉疚和同情；一個是凌吉士，一個南洋闊少。莎菲為其瀟灑的外表所癡迷，一見鐘情，想方設(shè)法地接近他。然而凌吉士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品行卑劣。莎菲明白了這一點，一方面鄙視他，但感情上卻又無法割舍。經(jīng)過痛苦的感情折磨，理智戰(zhàn)勝了感情，莎菲最后離開了這塊傷心地。

作品通過莎菲女士一段心靈歷程的真實描繪和剖析，深刻反映了20年代中期小資產(chǎn)階級知識女性的失意和苦悶，理想與追求，表現(xiàn)了“五四以后解放的青年女子在性愛上的矛盾心理。”（茅盾語）

莎菲是一個什么樣的形象？歷來論者說法不一。有人稱其為“個人主義者”，她總是以個人的喜好去要求和評判周圍的一切；有人稱其為“戀愛之上主義者”，她總在男女情感問題上作繭自縛；有人稱其為“沒落階級頹廢傾向的化身”，她百無聊奈，從無快樂，心中有揮之不去、無法排解的感傷和憂郁：甚至有人稱她是“玩弄男人的女性”，她對葦?shù)?，極盡戲弄；也有人稱其為“封建叛逆”、“理想主義者”，她敢于沖破世俗之見，以罕見的執(zhí)著追尋自己的理想。等等。

這些說法，或許都有一定道理，一定依據(jù)。但僅是全貌之一斑，不能代替全體，我們所要探尋的，乃是莎菲之靈，莎菲怪癖違俗之舉的動因。

要撩開莎菲的面紗，就不能不把她放在具體的環(huán)境和故事情節(jié)中去考察。

小說開頭，莎菲孤寂、煩躁、百無聊奈。

作為一個外地進京求學的女青年，她獨自寓居于嘈雜的旅館。她厭煩天氣，厭煩環(huán)境，厭煩周圍的人，甚至聽到公寓房客那“又粗、又大、又嘎、又單調(diào)”的“喊伙計的聲音”也感到頭痛；看到白墻白的天花板，也感到窒息。因為“真找不出一件事是令人不生厭煩的心的”。她“寧肯找些新的不快，不滿足，只是新的，無論好壞，”來刺激她那顆孤寂苦悶的心。

莎菲為什么不快活？

一是生病，二是對環(huán)境不滿。

莎菲染上了嚴重的肺病，虛弱咳嗽，被迫停學。病痛妨礙了一個少女對未來前途的憧憬和幻想。

世俗的環(huán)境，更使這個清高的女子感到不適。莎菲生長在五四時期，思想解放的時風熏陶，使莎菲建立起絕不同于傳統(tǒng)女性的新的價值觀、人生觀。她注重的是個性的自然伸展，她以純粹的眼光看世界，希冀的社會是健全的，合理的，完滿的，她渴望人與人之間真正的理解與溝通，純真的友誼和誠摯的感情，摻不得半點虛偽與誤解，甚至參不得沒有理解的盲目關(guān)懷和體貼。

所以，她請朋友看電影時，面對無端刺傷她自尊心而故意在她面前裝糊涂的朋友，面對同鄉(xiāng)小姐妹“那些慣做的笑靨，”她又氣又恨，以至趁人不備，丟下所請的客人獨自悄悄離去。

所以，當她陷入與凌吉士的感情糾葛不能自拔，希望好友毓芳硬自做主地把她的生活改變一下，毓芳卻完全把話聽到反面去了，因而說了一番雖頗為關(guān)心卻毫不對癥的話時，她更為生氣，更為傷心。

所以，當她不忍心當面拒絕葦?shù)艿膼?，而把“希求人了解、而以想方設(shè)計用文字來反復(fù)說明的日記”，拿給葦?shù)芸?，而葦?shù)軈s茫然不解甚至誤解時，莎菲“真想一賭氣扯了這日記”，并生硬地蔣葦?shù)苴s出門去。

客觀地說，莎菲的確生活在溫暖，友誼和愛撫之中。葦?shù)艹砼惆樗?，毓芳、云霖更是時時、事事關(guān)心她。她要搬家，朋友們立刻幫她找住處，她病臥在床，朋友們?nèi)找乖谂允刈o。她很清楚，她是朋友們“那樣愛惜的一個小妹妹”，她的父親、姊姊、朋友都能如此盲目地愛惜她。甚至當她因?qū)@種愛不滿意而生氣傷心時，他們也都更容忍她、愛她。然而莎菲對此并不滿足，究其原因，就因為在她看來，這是一種“盲目的愛”，一種缺乏理解缺乏心靈溝通的愛。她在日記中反復(fù)申明：“我總愿意有那么一個人能了解得我清清楚楚的，如若不懂得我，我要那些愛，那些體貼做什么？”她并不希望別人遷就她，嬌慣她，只希望別人了解她、理解她。如果能做到這一點，即便是罵她，她也是高興的。

莎菲的這種追求，照我看來，乃是一種高層次的精神追求。是對充分理解人、尊重人、每個人都能充分展示、發(fā)揮個性的健全美好社會的追求。然而，這種追求同她所處的社會現(xiàn)實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所以她只能陷入無法排解甚至永無止境的強烈苦悶中。對此，莎菲是清楚的，她知道，她“所以長遠地沉溺在失望的苦悶中，”是因為她“生活在世上，所要人們了解她體會她的太熱烈太懇切了?！彼仓?，假如她“不如此貪心地在攫取感情……便很可以滿足于那眉目間的同情了?！笨墒巧破珜@一切不滿足，她得到的就只能是失望。由此，我們看出了莎菲性格中異乎尋常的也是可貴的執(zhí)拗。

莎菲的痛苦根源，在于缺乏理解。沒有心靈的溝通因而也沒有真正的溫暖和友誼的現(xiàn)實社會。莎菲的悲劇是理想主義者的悲劇，也是時代和社會的悲劇。

莎菲對理想的執(zhí)著追求，更集中地體現(xiàn)在她對愛情生活的理解和處理上。小說以多半篇幅，描寫了她與兩個男士的感情糾葛。

一個是苦苦追求她然而她卻不愛的葦?shù)堋?/p>

一個是一見鐘情卻不值得愛的凌吉士。

莎菲眼中的葦?shù)埽且粋€誠實善良、樂于助人、肯于奉獻的男子。他真誠地對待莎菲，執(zhí)著地熱愛和追求她。特別是在生活上，他給她以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體貼，不管莎菲對他熱情或冷淡，友好或捉弄，他始終如此。然而莎菲始終對他不能產(chǎn)生熱情。原因在于他思想平庸或少豐儀（只會哭），并不能理解莎菲的心思。既然莎菲對親人、對朋友都把相互理解視為最基本的要求，那么她不接受葦?shù)艿膼?，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p>

令人困惑的不是莎菲對葦?shù)艿膽B(tài)度，而是她在同凌吉士的感情糾葛中那種復(fù)雜微妙的矛盾心理。

第一次見到凌吉士，莎菲即為其“豐儀”所吸引。凌吉士是一個美男子，“頎長的身軀，白嫩的面龐，薄薄的小嘴唇，柔軟的頭發(fā)，都足以閃耀人的眼睛”，“還另外有種說不出，捉不到的豐儀”。仿佛是自天而降的白馬王子。凌吉士的出現(xiàn)，令莎菲少女的心扉砰然而動，瞬間迸發(fā)的愛情之火，燒得她如癡如醉。莎菲渴望著與他再會，打探他的情況，為了接近他，甚至搬遷了自己的居所。

這一點上，莎菲體現(xiàn)了五四新思潮沖擊之后知識女性在愛情上的大膽與自由。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所愛，這是封建傳統(tǒng)觀念統(tǒng)治下的宗法社會里的女子所無法做出的行動。我們由此看到了時代的進步。

但莎菲是一個對生活和愛情有著極高要求的女性，她并不盲目地為男子外表的“豐儀”所迷惑。更追求肉體與精神的完美。然而遺憾，在莎菲眼里，凌吉士乃是一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花公子?！霸谒罱恼勗捴?，我懂得了他的可憐的思想：他需要的是什么？是金錢，是在餐廳中能應(yīng)酬他買賣中朋友們的年青太太，是幾個穿的很標致的白胖兒子。他的愛情是什么？是拿金錢在妓院中，去揮霍而得來的一時肉感的享受，和坐在軟軟的沙發(fā)上，擁著香噴噴的肉體，嘴抽著煙卷，同朋友們?nèi)我庹劇瓱嵝挠谘葜v辯論會，網(wǎng)球比賽，留學哈佛、做外交官、公使大臣、或繼承父親的職業(yè)。做橡膠生意、成資本家……這便是他的志趣”?！拔覑勰降囊粋€高貴的美型里，是安置著如此的一個卑劣的靈魂”。

莎菲要求的男人的“志趣”是什么，日記中并未明言。但顯見，凌吉士的“功名仕途”的“志趣”，對凌吉士們也許是現(xiàn)實的、自然的，然而卻不合莎菲的“志趣”。莎菲要求的是兩顆心的真誠碰撞，是相互的理解、給予與擁有，是平等的愛情，而不是丈夫向朋友炫耀的一只花瓶，不是做淹沒自我，犧牲個性，相夫教子，輔佐丈夫功名的“賢妻”，她要保持更多的、完整的“自我”——自我的志趣，自我的尊嚴。由此，我們看到了這個知識女性身上為時代熏陶所幻化出的個性解放的光彩。

凌吉士的“不協(xié)調(diào)”，自然不是莎菲所望。于是追求完美的她痛苦了。然而更痛苦在于難以割舍：“我該怎樣來解釋呢？一個完全癲狂與男人儀表上的女子的心理，自然我不會愛上他，這不會愛，很容易說明，就是在他的豐儀里面是躲著一個何等卑丑的靈魂！可是我又傾慕他，思念他，甚至于沒有他，我就失掉一切生活意義的保障了?！薄爱斘宜サ臅r候，我看不起那美人，但剛從夢里醒來，一揉開睡眼，便又思念那市儈了?！?/p>

莎菲形象的復(fù)雜性也正在這里。厭惡而又思念，這是兩種極端矛盾的心理。這里，日記寫出了她情與理的痛苦搏斗的過程。莎菲是一個感情型的少女，無論待人處事還是愛情選擇，她都是從自身那敏銳的心靈感受和強烈的感情需要出發(fā)，用純真的心靈體驗來代替理性的價值判斷，這種性格，決定了她在作出某種選擇后，往往不能很快改變初衷。猶如一把難燃的火，一旦燃起，則很難熄滅。更主要的是，莎菲是在極度空虛苦悶中認識并愛上凌吉士的，凌的出現(xiàn)，使她象一個在浪濤中掙扎的落水者得到了一個救生圈，她感到震驚、狂喜，她原以為這“傳奇”中的愛情能派遣心中的寂寞，填補內(nèi)心的空虛，驅(qū)趕精神的苦悶。因此，她懷著“美的夢想”沖破傳統(tǒng)道德的束縛，苦苦追求凌吉士，她把這理想中的愛情視為“生活的力”。所以，當無情的現(xiàn)實將她從幻想中拉回，她便陷入深深的迷惘和苦悶中。這美好夢想破滅后的迷惘和苦悶，來的比愛情之火迸發(fā)之前更為深重，不易擺脫。生活無望，在希望到來之前，在新夢生發(fā)之前，莎菲半醉半醒地在前夢中沉迷。

值得稱道的是，莎菲并未沿著這條導致自我毀滅的道路一直走下去。就在她渴望得到凌吉士的愛情的同時，她就痛恨自己的“甘于墮落”并對自己進行了反復(fù)的嚴厲的譴責。即使在喪失了最后一點“自制力”時，她也沒有完全放縱自己，決定搭車南下，離開這個傷心地。不難看出，莎菲把理想的愛情看的如同生命一樣重要，不管凌吉士的豐儀對她有多么難以抗拒的誘惑力，她也決不以靈魂做代價而貪圖感官的享受。她要的是靈與肉相統(tǒng)一的愛情，要的是保存了自我尊嚴的愛情。不降格以求，不委曲求全，不虛與委蛇，正是莎菲令人肅然起敬之處。這也進一步說明了她是多么執(zhí)著地追求理想，渴望真誠美好的生活。

讀完日記，我們看到了兩個莎菲，一個是感性的，執(zhí)拗，乖戾，孤獨，狷傲；一個是理性的，在生活中尋求理解，在愛情中追求完美，保存自我，是她不可改易的人生原則。前者為表，后者為里；前者為果，后者是因。理想與現(xiàn)實的距離和矛盾，造就了一個痛苦的莎菲。

莎菲在當時是一個叛逆的女性，她所追求的不單是性愛，她渴望人與人之間的尊重和理解，渴望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和坦率，渴望每個人既是完善的自我，又是社會大家庭中和諧的一員。五四時期，莎菲是可貴的，近一個世紀后的今天，莎菲同樣是可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