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平 許小慶

摘要：國學的復興，使得大眾開始關(guān)注并閱讀古代文本文獻。但是，在閱讀古代典籍時，人們對某些詞匯的讀音與釋義普遍感到茫然或者懷疑。本文側(cè)重于通過經(jīng)典示例分析，從辨音及釋義兩方面論述訓詁學在古文閱讀中的作用。另外，筆者希望通過本文能夠使讀者明了訓詁學在古代文學研究中的工具性價值。

關(guān)鍵詞：訓詁學;古文;辨音;釋義

一、訓詁及訓詁學

“訓詁”一詞起源于漢代，“訓”和“詁”亦各有其最初之義。在《說文解字》中，許慎將“訓”釋義為“說教”，有教誨和勸導之意，進而衍生出后來的“解釋”之意?！霸b”最早見于漢代，依據(jù)陸德明《經(jīng)典釋文》、許慎《說文解字》以及張揖《雜字》中關(guān)于“詁”的注解可知，“詁”又可作“故”，有古代、古老之意。所以，“訓詁”又可作“訓故”解，在漢語中屬于動賓結(jié)構(gòu)的詞語。“古字古言的古音古義謂之故”（1），因而“故”可理解為“故舊”，于是“順釋疏解之便謂之訓故”（2），即訓詁了。

有了“訓詁”，便有專門研究訓詁的學問，即“訓詁學”。訓詁學，通俗地講，即解釋古書詞義。傳統(tǒng)訓詁學作為一門古老的學問，是“小學”的一個分支，其內(nèi)容包括訓詁、纂集、考證等?，F(xiàn)代訓詁學從“小學”的藩籬中跳脫出來，成為一門獨立的具有內(nèi)在規(guī)律的科學，其目的是準確探求和闡釋古代文獻詞義，并通過“對訓詁知識的理性認識和系統(tǒng)把握，用以指導訓詁實踐，使之規(guī)范化、條理化、科學化”（3）。近些年，隨著國學浪潮的興起，訓詁學的工具性價值逐漸凸顯，越來越多的古文愛好者開始有意識地學習一定的訓詁學知識，以便更好地閱讀和理解古代傳世文獻。訓詁學的作用是十分廣泛的，如指導語文教學、古籍整理以及辭書編纂等，而其核心是幫助讀者訓釋字詞。訓釋字詞，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便是辨音和釋義。

二、辨音

訓詁學的目的是研究如何對古書中的語言作恰如其分的理解，而語音既是語言的物質(zhì)外殼，又是詞的存在形式，所以兩者之間必然存在著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隨著歷史的演進，諸多文化典籍在流傳過程中由于受到社會歷史的種種因素的干擾與制約，其中的某些文字便難以被精準辨音，從而使得閱讀者對古文文本的解讀可能會出現(xiàn)不同程度的偏差。做學術(shù)最講究準確與恰當，即使出現(xiàn)一丁點偏差，也會使學術(shù)蒙塵，從而使其失去基本價值。針對這一問題，訓詁學手段開始發(fā)揮重要作用。

如《詩經(jīng)·秦風·無衣》末段：“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4）由于古音的散佚以及地方語言的演變，再加上對這首詩的內(nèi)容的不同解讀，研究者們對于其中的“行”字的讀音和解釋有一定的出入。周振甫在《詩經(jīng)譯注》中將“與子偕行”翻譯為“和你一起前行”（5）。周先生將“行”訓釋為“前行”，顯然是將其讀音辨讀為“xing（陽平）”的。對此，筆者有所懷疑?！对娊?jīng)》的創(chuàng)作基本是在周朝，距離現(xiàn)在已兩千多年，字音的變化發(fā)展雖很難把握，但是可以從音韻學角度進行闡述。

為此有必要說說音韻學中的“古音”和“今音”。所謂“古音”，指的是先秦兩漢時期的語音。傳統(tǒng)觀點認為，“古音”是為了區(qū)別于“今音”而提出來的。準確地講，“古音”應(yīng)該被稱為“上古音”，并由此衍生出“古音學”。古音學根據(jù)韻書以前的韻文和形聲字等材料來考證上古時期的漢語語音系統(tǒng)?！敖褚簟敝饕侵杆濉⑻茣r期的語音，又被稱作“中古音”。今音學以切韻系韻書為主要研究對象，分析韻書中的反切，研究中古和近古時期的漢語語音系統(tǒng)。

雖然上古音距今久遠，但學者們在進行不懈地研究后，總結(jié)出了一套上古韻部。上古韻部主要是從以《詩經(jīng)》為代表的先秦韻文中歸納出來的，所以后世又稱其為《詩經(jīng)》的韻部。據(jù)上古韻部以及《詩經(jīng)》的押韻特點可知：《秦風·無衣》中的“袍”與“仇”押韻;“澤”與“作”押韻;“裳”與“行”押韻。所以，筆者認為“行”應(yīng)當讀作“hang（陽平）”，應(yīng)解釋為“行列”，全句的意思就是：“與你站在同一行（出征）?！逼鋵?，此類例子在《詩經(jīng)》中還有很多，如《秦風·黃鳥》中“子車仲行”（6）的“行（hang陽平）”，《鄭風·山有扶蘇》中“乃見狂且”（7）的“且（ju陰平）”。由此可知，在閱讀先秦古籍時，有必要對古音和今音有所了解，以此來規(guī)避因錯讀某些文字而引起的尷尬。

又比如，在唐詩宋詞中，格律詩的某些字的讀法問題很值得探究。某些多音字的讀法，按照平仄和押韻可以分為兩類。今以“看”字為例進行分析：

1.“時倚檐前樹，遠看原上村。”（王維《輞川閑居》）

2.“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保馈队炅剽彙罚?/p>

3.“親射虎，看孫郎。”（蘇軾《江城子·密州出獵》）

4.“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保钊f里《閑居初夏午睡起》）

“看”字有兩種讀法：第一種讀作kan（陰平），意思為守護、監(jiān)視;第二種讀作kan（仄聲），意思為使視線觸及某事或某物。在以上四例中，依據(jù)格律詩的平仄規(guī)律，前兩例讀作第一種，后兩例讀作第二種。

現(xiàn)再舉幾例：

5.“笛中聞?wù)哿?，春色未曾看?！保ɡ畎住度虑罚?/p>

6.“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保ɡ钌屉[《無題》）

7.“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杜甫《月夜》）

在這三例中，依據(jù)格律詩的押韻規(guī)律，在近體格律詩中，“看”作為韻腳，所在的韻部為平水韻“十四寒”部，故5-7句的“看”都讀作第一種。

這兩種分法貌似脫離了“看”字在文中的實際含義，而僅僅依據(jù)某種范式來進行分類，似乎行不通。但是，細想“看”的兩種解釋，都有“觀看”的意思，古代詩人在依據(jù)格律詩的要求進行創(chuàng)作時，大多情況下都將它的實際意義考慮進去了，只是兩種意義的差別不是太大而已。古代詩詞大多是以吟唱的方式進行展現(xiàn)的，今人不能僅僅以普通話的讀音對其進行簡單的朗讀，而應(yīng)該注意到格律詩的創(chuàng)作規(guī)律以及當時音韻的演變，盡可能地以當時的吟唱方式來學習古代詩詞，這樣才能將現(xiàn)今的詩詞學習與文化學習相關(guān)聯(lián)，不使學習詩詞成為一項獨立進行的枯燥活動。再者說，文化的本質(zhì)是以文來化人，如果脫離了當時的社會背景，而僅僅依附于其字面意思加以理解，是不能明了古詩詞創(chuàng)作的實際情形的，是不能達到文化的以文化人的目的的。

三、釋義

當下，“國學熱”方興未艾，閱讀及研究傳統(tǒng)典籍的人越來越多，其中雖不乏專門的學者，但是普通讀者在閱讀古文時難免會出現(xiàn)錯解古書詞義的情況。隨著語言的發(fā)展，詞匯和詞義也在不斷發(fā)展。除少量基本詞匯外，漢語中大量的非基本詞匯都派生出多層含義，這更增加了古文閱讀的難度。訓詁學作為輔助性工具，能幫助讀者求得正確的解釋。

如《莊子·齊物論》中有這樣一段：“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保?）八個“方”字的連續(xù)使用，足見“方”對表達此段內(nèi)容的重要程度。成玄英和宣穎將其解釋為“將”和“隨”，皆有“剛剛”之意。于是“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就成了“剛生便剛死，剛死便剛生”或者“隨生隨死，隨死隨生”了。這種說法解釋這兩句尚可，但用以解釋下兩句“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就不行了，尤其是在《齊物論》原文中，此段前還有“彼是方生之說也”。于是須從文章主旨入手。莊子繼承了老子“道”的思想，在《齊物論》中否定了人的優(yōu)越性，主張眾生平等、萬物同源，認為“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而且事物都存在對立面，如生與死、非與是，它們同時存在并在一定條件下相互轉(zhuǎn)化。所以，“方”在這里必定不是“剛剛”的意思。許慎《說文解字》：“方，并船也。象兩舟省總頭形?！保?）故而《齊物論》這段中“方”的意思應(yīng)是“并”。彼是方生，即彼是并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即并生并死，并死并生。就時間來說，“彼與是”，“生與死”都是同時存在的。如果將“方”訓釋為“剛剛”，那么從時間上來說，即便間隔很短，兩種狀態(tài)之間還是有發(fā)生的先后順序的。

“方”的兩種解釋涉及到歷時性和共時性的問題。解釋為“剛剛”，體現(xiàn)的是歷時性，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由可到不可，由不可到可，其間雖然在轉(zhuǎn)化，但卻有一定的時間間隔，這種釋義會曲解《齊物論》全篇之意;解釋為“一并”，體現(xiàn)的是共時性，生中有死，死中有生，可即是不可，不可即為可，之間是同時并生的，不存在誰先誰后的問題，這樣的理解與《齊物論》的思想是一致的。訓詁學的原則之一便是要了解所釋作品，掌握與之相關(guān)的社會文化知識。將這一原則放在此處，可以看出，運用訓詁學原則可以幫助人們在閱讀古書的時候更加深刻地理解文本大意。而且運用原則和了解文意之間是相互促進的，即不僅可以運用它幫助閱讀古文，而且通過了解古文文意也能加深對這一原則的認識。

四、結(jié)語

本文僅從指導古文辨音和古書釋義的角度對訓詁學在古文閱讀中的作用進行了簡單的分析，因水平有限，尚有諸多不足。其實訓詁學的作用遠不止于此，訓詁學作為一門解釋古代經(jīng)典文獻的輔助工具，在古籍的閱讀、?？薄⒖甲C等方面發(fā)揮了巨大的輔助作用。因此，每個古代文學愛好者都要精于訓詁學的知識與方法，不但能夠運用它讀懂古代文獻，更要將其應(yīng)用到校勘、考證古籍中去。

注釋：

齊佩瑢.訓詁學概論[M].中華書局，1984：6.

齊佩瑢.訓詁學概論[M].中華書局，1984：6.

方一新.訓詁學概論[M].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7.

周振甫.《詩經(jīng)》譯注（修訂本）[M].中華書局，2010（3）：17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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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甫.《詩經(jīng)》譯注（修訂本）[M].中華書局，2010（3）：170.

周振甫.《詩經(jīng)》譯注（修訂本）[M].中華書局，2010（3）：111.

郭象，成玄英.莊子注疏[M].中華書局，2011（1）：35.

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3）：404.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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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周振甫.詩經(jīng)譯注[M].中華書局，2010，3.

[3]郭象，成玄英.莊子注疏[M].中華書局，2011，1.

[4]王力.詩詞格律概要[M].北京出版社，2016，7.

[5]齊佩瑢.訓詁學概論[M].中華書局，1984.

[6]段玉裁.說文解字注[M].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