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鳳

摘要：屈原的《漁父》塑造的“漁父”形象深刻影響著之后文人的書寫，通過探究《漁父》中“漁父”形象的形成，并對《漁父》文本進一步分析，我們可一窺“漁父”的形象塑造過程。

關(guān)鍵詞：屈原;《漁父》;形象塑造;演變

《楚辭·漁父》在探析屈原的精神困境和抉擇上有著不可比擬的意義，傳神地塑造了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有重要影響的“漁父”形象。學界多著重于《楚辭·漁父》“漁父”形象之后的演變發(fā)展，故本篇從《漁父》“漁父”形象出發(fā)，探討其形象塑造及與之有關(guān)的前世今生，并進行細致地梳理。

一、“漁父”形象的前期重復(fù)積累

“漁父”意象自《莊子·漁父》、《楚辭·漁父》確立后之內(nèi)涵得到不斷深化演變，但就其內(nèi)核回視先秦，大致都能找到原型，而《楚辭·漁父》“漁父”形象的形成和在此之前的“漁父”人物有著深厚淵源，它是建立在真實歷史人物基礎(chǔ)上進行的加工創(chuàng)造。

“漁父”在歷史上的首次記載當屬《苻子·方外》中的姜尚釣魚，“太公涓跪石隱崖，不餌而釣，仰詠俛吟，及暮而釋竿。”①這樣的垂釣崖邊直到周文王姬昌的出現(xiàn)才結(jié)束，幫助其“天下三分，其二歸周”成就一番功業(yè)。如此看姜太公釣魚應(yīng)為“漁父”形象的鼻祖，但它的意義絕非那么簡單，姜太公“漁父”等候賢君的形象就此給人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這樣的人物也成為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取材之一。

在此之后成名的“漁父”是范蠡，《越絕書》記載“西施亡吳國后，復(fù)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雹诜扼还Τ擅秃箅[退五湖的事跡也出現(xiàn)在《國語·越語》中“遂乘輕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終極”③，如果說姜尚作為歷史上有記載的“漁父”，對于以后的文學作品描寫有啟迪作用，那么范蠡的“漁父”形象不受拘束、充滿智慧則賦予“漁父”形象生命力，其內(nèi)涵也得到了增強。類似姜尚、范蠡這樣真實人物形象的重復(fù)、累積，一方面推動了“漁父”的形象豐滿，另一方面也為作家創(chuàng)作提供了契機，促使“漁父”形象真正出現(xiàn)在文學創(chuàng)作中。

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第一位“漁父”出現(xiàn)在《莊子·雜篇》中，大篇幅的描寫了孔子與漁父間的對話，并通過孔子與弟子子路的討論加深對漁父的刻畫，一個繼承了姜尚“蓑衣傍身”外貌、范蠡瀟灑性情的“漁父”便躍然紙上，并且這位漁父身上蘊涵著“道”的思想，這點和《楚辭·漁父》中的“漁父”形象何其相似，從此開始“漁父”形象走上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舞臺，迸發(fā)出不同作者對其理解、借鑒、再創(chuàng)作的魅力。

二、《楚辭·漁父》中的沖突與和解

《楚辭·漁父》中的“漁父”形象是經(jīng)過前人不斷的重復(fù)、積累，并在此基礎(chǔ)上完成“屈原”、“漁父”兩個形象的沖突與和解。首先文本中“漁父”形象的設(shè)置本身就蘊涵著作者的思考和徘徊，看似只是屈原與漁父的簡短對話，實則是生死之擇?！皾O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于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雹軡O父的出場設(shè)置與《莊子·漁父》、范蠡類似，都是在江湖邊與對象展開對話，但他并不對對象進行勸誡，只闡釋自己的觀點。“圣人不凝滯于物，而能與世推移?！雹菘梢娨话撸瑥娜宋镩g的沖突進行分析，這看似是漁父以與世推移的理念勸慰屈原，兩人展開的一場“清濁之辯”，實質(zhì)上這是作者內(nèi)心世界兩種不同觀念的碰撞，是生還是死，接下來屈原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寧赴湘流，葬于江魚之腹中?！雹蕖稘O父》全篇不過兩百來字，兩個人物之間的交鋒也是在短短幾句話中展開，但其中的思辨、生死的碰撞已經(jīng)活靈活現(xiàn)展現(xiàn)出一個富有智慧，不拘泥于世事的“漁父”形象，尤其是在和身份高貴的“屈原”進行討論時不落下風，更是為其增添了非凡的氣度。

既有沖突，那么必有和解?！扒焙汀皾O父”是如何達成和解的呢？漁父只是莞爾而笑，鼓枻而去，并且他在賦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⑦如果只看字句，看起來是漁父退了一步，贊同了屈原的觀點。但不能忽略的是全篇“漁父”表現(xiàn)出來的都是一個對現(xiàn)實有清醒認識的隱居者形象，他對楚國現(xiàn)狀非常明確。國家內(nèi)憂外患，沒有辦法施展自己的抱負，更無法忍受奸詐小人對國家的污損，所以他更愿暫避山水，等待時機。這也決定了作為作者超我化身的“漁父”并不會再和“屈原”進行爭辯，而是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去證明自己的選擇，也就是泛舟江水，靜候盛世。

象征作者本我的“屈原”亦是如此，其實從《離騷》起便已經(jīng)有以身報國的決心，并且這種決心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屈原”之死為必然，他無法忍受故土被攻破，也無法接受人民顛沛流離，所以最終他選擇了投江自絕?！稘O父》人物形象的和解是相互尊重對方的選擇，但仍堅持自我，而如此動人的“漁父”、“屈原”形象也得到流傳，尤其是“漁父”形象更是不斷影響著后世。

三、屈原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和所持觀念

文學創(chuàng)作與地域有著緊密聯(lián)系，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篇》中有言“然屈平所以能洞監(jiān)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⑧因此可以說山水眾多的自然環(huán)境和富有楚國特色的民俗文化在屈原的創(chuàng)作中起著重要作用。地域?qū)ξ膶W的影響，即使是今天也深深烙印在文學的藝術(shù)手法、人物形象上，在上古時代不易遠行，生活地域?qū)ψ髡叩挠绊懹绕浯?。“楚地西有黔中巫郡，東有夏州海陽，南有洞庭蒼梧，北有汾陘之塞郇陽，地方五千里。”⑨這是《戰(zhàn)國策》對楚地的描繪，不難看出楚國多是山河相依，屈原也是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生長，廣闊的自然賦予屈原豐富的想象力，楚地的風土人情更使其愛水，甚至到結(jié)束生命時他也是選擇了與水為伴，投入汨羅江。對水熟悉所以選擇了一位“漁父”，漁父多漂泊在水上，獨自一人所見所聞甚廣，年歲長而富有智慧，故出現(xiàn)撐著舟的“漁父”形象也并不奇怪，并且“漁父”所唱的《滄浪歌》實為《孺子歌》，這是一首流傳在楚地的歌謠，而這也是楚地的民俗文化賦予“漁父”形象的特征之一。

南方的楚地受中原文化影響有限，仍然保留著喜巫近鬼的舊習傳統(tǒng)，頗具神秘感。而這種神秘感也被帶到了“漁父”的身上，似乎早有預(yù)感與“屈原”相逢，來去無蹤，并且即使是和曾位至三閭大夫的屈原對話，也是處在平等的位置上，離去時沒有一點留戀，仿佛早知如此?？梢哉f“漁父”這個形象已經(jīng)超脫常人，近似鬼神，這些都是作者所處的地域環(huán)境帶給“漁父”形象的外在刻畫，而作者本人所持的觀念則更進一步塑造了“漁父”的內(nèi)核?！稘O父》相比較《離騷》、《九歌》浪漫色彩沒有那么濃厚，但其受到黃老之學的影響十分大，莊子原系楚國公族，也深受楚文化影響，同時其繼承的老子創(chuàng)立的道家學說在楚地頗具影響力。在《漁父》中漁父所言的“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⑩就極具老莊的情懷，與《老子》“和光同塵”是同一種處世之道。并且“漁父”的作派也符合道家隱士之為，藏身山水，靜候時機。

總的來說，《漁父》中“漁父”形象繼承了前人的雛形，又受到作者生活的環(huán)境及所持觀念的影響，同時也是作者本人內(nèi)心真實的展示，那是屈原的明了，也是“漁父”的思考，是統(tǒng)一后的自我形成。它在中國古代文學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更留下了一個搖桿賦歌的漁父。

注釋：

①袁敏.東晉氐族苻朗及其寓言體子書《苻子》[J].民族文學研究，2010 （02）：38-43.

②李步嘉.越絕書校釋[M].北京：中華書局，2013

③陳桐生.國語（精裝）[M].北京：中華書局，2013

④⑤⑥⑦⑩洪興祖.楚辭補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1：179-181

⑧劉勰，范文瀾.《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⑨劉向.戰(zhàn)國策：蘇秦為趙合從說楚威王[M].長沙：岳麓書社，2015.

參考文獻：

[1] 陸侃如.屈原評傳 [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296-297.

[2]鄭瑞俠.古代文學中的漁父原型及演變[J].中國文學研究，2003 （02）：34-39.

[3]田耕宇.“漁父”形象與古代文人心態(tài)剖析[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5 （08）：203-207.

[4]陳未鵬.宋詞與地域文化[D].蘇州大學，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