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勝藍

[摘要]交河公主作為蕃臣女被冊為和親公主嫁于突騎施，被唐廷用以延續(xù)阿史那氏在西域的統(tǒng)治權威。但這次和親并沒有建立起雙方長久的穩(wěn)定關系，因互市貿(mào)易而爆發(fā)出來的矛盾沖突也宣告了唐朝舊西域政策的失效。

[關鍵詞]唐朝；突騎施；交河公主；和親

[中圖分類號]K242.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7）10-0026-02

交河公主身為蕃女而被冊為和親公主，其人生軌跡受到唐突局勢的左右，亦以其和親公主、蘇祿可敦的身份在唐突關系中發(fā)揮作用。此次和親作為唐與突騎施之間一件重大的政治事件，是研究唐突關系的重要線索。本文擬結合史書記載與出土材料，對史料進行解讀和補闕，還原交河公主的生平事跡，并以此為出發(fā)點，考察唐對突騎施的政治關系。

一、交河公主名號之辨

唐代冊封公主，封號常用郡名或美名，交河公主顯然是以郡名為封號。但交河公主的名號，在史料之中出現(xiàn)了“金河公主”與“交河公主”兩種記載。關于交河公主名號，鄺平樟先生與岑仲勉先生專門論述了此問題。由于文獻史料相對缺乏，史料之間相互矛盾處又頗多，二人也未能定論。

公主名號上的混亂從唐代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杜佑《通典》引杜環(huán)《經(jīng)行記》云：“昔交河公主所居止處，建大云寺猶存?！倍庞拥恼膮s是“上乃立史懷道女為金河公主以妻之”。《通典》一書中竟然出現(xiàn)了兩種不同的記載。兩唐書對交河公主的記載也不一致?！杜f唐書》亦載：“上乃立史懷道女為金河公主以妻之?！倍缎绿茣穭t載：“以阿史那懷道女為交河公主妻之?！薄短茣芬噍d：“交河，十姓可汗阿史那懷道女，開元五年十二月降突騎施可汗蘇祿?！备鼡渌访噪x的是，史料記載的交河公主還有阿史那氏的兄弟阿史那昕之妻李氏，二人為姑嫂關系?！缎绿茣份d：“突騎施吐火仙之敗，始以懷道子昕為十姓可汗、開府儀同三司、濛池都護，冊其妻涼國夫人李為交河公主?！倍钍系膬晕囊嘁娪凇短拼笤t令集》。那么二者誰為交河公主，誰為金河公主，或是二者都為交河公主或金河公主，通過傳世文獻確實無法確定。

而近年新發(fā)現(xiàn)的出土材料則證實了阿史那氏為交河公主。2011年，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在西安西郊發(fā)掘清理了18座隋唐墓葬，其中6號墓出土一方“唐故突騎施王子志銘”。葛承雍《新出土〈唐故突騎施王子志銘〉考釋》一文錄出墓志，其載：

大唐故交河公主孫、突騎施奉德可汗王子光緒墓志銘并序□□□□□□□□□□永泰元年二月日突騎施質子光緒卒，□□詔下有司官給葬備，以永泰二年十月十六日窆于長安縣承平原，典也。突騎施蓋烏孫之后，自西漢以來與中國通為婚姻之舊，□皇家撫柔殊俗，亦以交河公主降焉，光緒即公主之孫、奉德可汗之子。

據(jù)墓志記載，墓主為唐故交河公主之孫、突騎施奉德可汗王之子光緒，此交河公主正是蘇祿可敦阿史那氏。由此，阿史那氏與李氏均為“交河公主”，并無“金河公主”，二者名號問題得解。

二、阿史那家族與和親政治意圖

交河公主阿史那氏出身西突厥正統(tǒng)汗裔，其父為繼往絕可汗三世阿史那懷道。其家族自祖父阿史那斛瑟羅即徙居內(nèi)地，到懷道一代，已經(jīng)受到了中原文化影響，這一點可以從他們的名字反映出來，斛瑟羅仍然使用突厥名字，而懷道及其子昕所用都是漢名。

交河公主的家族雖然久在內(nèi)地，卻仍保留了一些原有民族特性。公主的家庭成員，有其父阿史那懷道、母安氏、兄（弟）阿史那昕、姐金城縣君阿史那氏。交河公主之母安氏，應是粟特胡人。粟特和突厥都普遍信奉祆教，交河公主的兄弟名為昕，意為光明，就有著明顯的祆教因素。其家族雖徙居內(nèi)地，與西域政治勢力的聯(lián)系也并未斷絕，交河公主長姐便嫁于沙陀部首領李輔國。因此，在唐廷眼中，作為西突厥正統(tǒng)汗裔的阿史那氏家族仍然具有對十姓部落的號召力。

自西突厥崩潰分裂以后，其中一支部落突騎施突然崛起，其首領蘇祿可汗擁部眾30萬， 雄踞西域。唐廷為了籠絡蘇祿與大食作戰(zhàn)，進一步對蘇祿示好，便采取和親政策，于開元十年（722）冊封阿史那懷道之女為交河公主，嫁于蘇祿。阿史那懷道冊為十姓可汗是長安四年（704）事，后唐廷又以阿史那獻為十姓可汗赴西域任職，阿史那懷道一直留居長安，除神龍二年（706）持節(jié)冊封突騎施娑葛外，未曾赴西域。和親若不用皇帝女，至少也是宗室女，唐廷選擇蕃臣阿史那懷道女為和親公主，無非有兩方面考慮：一是阿史那懷道一系未曾涉足與突騎施的糾紛，并曾與西突厥別部沙陀結有姻親關系，在西域有一定的政治資本；二是阿史那懷道名義上仍為十姓之主，其女嫁于蘇祿，十姓可汗多少還可以保留對十姓的權威，以牽制蘇祿。

三、尷尬的公主與貿(mào)易沖突

安西位于唐朝的西北邊陲，因而成為馬匹互市的最大市場。在蘇祿稱汗之前，唐與突騎施就已經(jīng)有馬匹互市貿(mào)易的關系，交河公主嫁突騎施蘇祿可汗后，就以和蕃公主的身份參與促成雙方的貿(mào)易活動。然而，本應順利進行的唐突互市貿(mào)易卻遭遇了沖突，致使雙方互生嫌隙：

杜暹為安西都護，突騎施金（交）河公主遣牙官以馬千匹詣安西互市。使者宣公主教，暹怒曰：“阿史那女何得宣教于我？”杖其使者，留不遣，馬經(jīng)雪死盡。突騎施可汗蘇祿大怒，發(fā)兵寇四鎮(zhèn)。

據(jù)《資治通鑒》，此事發(fā)生于開元十四年（726），自阿史那獻返唐后，唐與突騎施從未發(fā)生過大的爭端，而杜暹鞭打使者扣押馬匹，極大地損害了雙方的貿(mào)易和信任，最后竟然順利入相，突騎施的損失不了了之。唐廷的處理從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當時唐王朝對突騎施長久存在的猜忌防備。唐廷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與突騎施建立相互信任的長遠關系，只想安撫利用之，因此將身份與公主并不相稱的蕃臣之女阿史那氏推上了和親的位置，交河公主對唐廷來說只是暫時安撫蘇祿的手段，與和親吐蕃的金城公主等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而沖突雖是杜暹個人和唐廷的不信任造成，其背后未必沒有經(jīng)濟上的原因。唐廷為了維持與周邊民族的馬匹貿(mào)易，每年不得不用大量的縑帛來支付馬價，甚至為了與賣方交好，自愿多付馬價。唐曾對東突厥“許于朔方軍西受降城為互市之所，每年赍縑帛數(shù)十萬匹就邊以遺之”，僅與東突厥易馬的年支出就有數(shù)十萬批縑帛，無疑給唐廷財政帶來極大負擔。而諸蕃所售馬匹也未必全是良駒，唐廷以此為患。

交河公主請求互市一事中，交河公主遣牙官互市，很可能沒有事先經(jīng)過申請和審批，而是仗著公主身份直接驅馬前來，驅馬千匹顯然也超出了一樁交易中正常的馬匹數(shù)量。因此，交河公主的不告而來和不守限約，也是沖突的主要原因之一。

四、交河公主的被棄與返唐

開元二十六年（738），蘇祿為部下莫賀達干所殺，突騎施內(nèi)部矛盾頓時爆發(fā)，黑姓、黃姓可汗并立。黑姓正支汗裔，蘇祿長子爾微特勤挾蘇祿可敦等占怛羅斯，都摩支擁立蘇祿別子吐火仙據(jù)碎葉，莫賀達干則擁立黃姓可汗，投靠唐朝。唐廷為了徹底控制突騎施，于是發(fā)兵討伐，“入曳建城，收交河公主及蘇祿可敦、爾微可敦而還”。這是交河公主阿史那氏在史書中的最后記載。交河公主在突騎施17年，蘇祿死后被爾微特勤所挾，最后被唐廷俘虜，才得以返唐。

開元二十八年（740），唐廷再次啟用已經(jīng)中止的十姓可汗制度，將阿史那懷道的兒子，交河公主的兄弟阿史那昕冊為十姓可汗，并冊其妻李氏為新的交河公主，以延續(xù)唐廷對突騎施的羈縻。但事與愿違，已經(jīng)過時的十姓可汗毫無控制力，阿史那昕至碎葉西俱蘭城為突騎施莫賀達干所殺，至此阿史那氏汗統(tǒng)斷絕。

據(jù)突騎施王子墓志可知，交河公主返唐后還是受到了善待，保留了封號，其子后被冊為突騎施奉德可汗，其孫光緒入唐為質子充宿衛(wèi)。

五、余論

交河公主本為突厥女卻生長于長安，又被冊封為唐朝公主去往突厥故地和親，最后被當作俘虜帶回長安。在唐廷看來，交河公主在蕃的17年對兩國關系并無建樹，反而因互市引起沖突，在蘇祿死后又為爾微所挾，已是無用的棋子。唐朝對突騎施的長期猜忌防備，以及二者之間不平衡的貿(mào)易，造成了難以消弭的積怨。即使雙方因交河公主保持著翁婿這一名義上的關系，也無法建立信任，直至蘇祿死后爆發(fā)沖突，這也意味著唐對突騎施羈縻政策以失敗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