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紅兵 雷 勇

——《家父》中“父親”形象的倫理意蘊

葛紅兵 雷 勇

周建秋先生長篇小說《家父》采用家族敘事模式、紀傳體書寫方法描摹了一個豐滿而有意味的“父親”形象。

小說在塑造“父親”形象時，非常鮮明地給父親的形象進行了倫理定位?！案赣H”，他憑借的是勤勞、義氣、正直，正是這些道德品質(zhì)，讓他獲得了當?shù)厝说恼J可?！肮扔甓础焙汀氨鈸堋保T就了“父親”作為外鄉(xiāng)人在異鄉(xiāng)扎根的傳奇，這個傳奇憑借的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人生事跡，而是倫理底蘊。

父親有個小藥袋，一個小小的藥袋，構(gòu)成了“父親”故事樞紐。小藥袋救過好多人，這個小藥袋象征著作者所追求的某種倫理價值：在小說中，代表治病救人、懸壺濟世的倫理，也代表著有恩必報的感恩倫理、朋友相處義字當先的義氣倫理。父親和大舅是通過這么一個小藥袋認識的；父親和后來捐學校的翟金成也是這么認識的。父親和大舅同念“蒼天在上，皇土在下，日月見證，高山作憑，周振杰、常永泰雖不是同胞兄弟，但從此以后結(jié)拜為親兄弟……”，事實上，他們也的確用行動驗證了這個“義”字。人這一輩子，有了“義”，就能出門遇兄弟?！案赣H”的生命，無論漂泊到哪里，只要擁有“義”，就能隨處扎根，這是作者的一個敘事基石。

“父親”的故事，滲透著倫理要素。而這倫理要素是地方性的、鄉(xiāng)土性的。常秀蘭是常家的大女兒，常昌泰是她弟弟，弟弟的婚事沒法拖，錯過這村沒這店。外婆、外公對女兒常秀蘭說：“咱這兒講究長幼有序，不然會被人笑話。所以爹媽心里像著火一樣，怕人家會說你和永泰一個姐姐一個哥哥的婚事還沒找落，反而老三先訂婚了?！庇谑?，外公、外婆就用這“長幼有序”的倫理催著母親和父親成了婚，父親這這“外鄉(xiāng)人”的本應有的考驗期就草草度過了，雖說父親勤勞，的確已得了外公、外婆的賞識，也得了母親常秀蘭的青睞，但要說到結(jié)婚，卻還有很多問題要解決，然而，昌泰的婚事，倒逼這他倆，父親和母親的婚事就這樣成了，這是很有意思的民間倫理，“父親”的敘事，建立在一種民間倫理邏輯之上。

常永泰和常昌泰這對兄弟之間的故事曲折、糾結(jié)，跌宕起伏，常永泰是共產(chǎn)黨，常昌泰是國民黨，一個是八路軍，一個是中央軍，自從有了黨派和立場之別，兄弟之間只能各為“主義”了。但是，“親”卻是在的，“情”卻也是在的。這就有了昌泰率軍攻打永泰的營盤，給留一條活路的故事。在“弟兄面對面”一節(jié)中，兩個人都試圖說服對方加入自己的黨派，談國家的出路，黨派的前途，但說了一圈，最后還是回到親情上。常永泰顧及昌泰的軍令狀，不讓昌泰作難，親赴險地，搭上了性命，等等等等。父親在這一段故事中，似乎是邊緣人物，和站在風口浪尖的常家弟兄相比，父親這一個小老百姓的分量似乎輕了一些，可就是這么一個人，最后收拾了殘局，反而成了最重要的人。常永泰和常昌泰兩人都沒有落得一個好結(jié)局，剩下一個外來的女婿盡了孝道。作者明里邊兒在說兩個兄弟的故事，但暗里邊兒，卻是在寫“父親”，這里隱含著作者的某種倫理選擇。

這種抉擇，也可以在馬書記這個人身上見出。馬書記從忠誠的革命者，到文革中的走資派，人生大起大落，父親一生不當官，不從軍，反而能明哲保身。父親和馬書記是各自的“貴人”，父親救過馬書記，馬書記反過來也救過父親的村子。這里面起作用的不是革命邏輯，而是一報還一報，善有善報的樸素倫理。

父親重情理，他也用情理來說服人。他是一個普通人，但基于對人情理的自信，他通過勇氣和策略，以一個小老百姓的身份，見到了市長，而他說服市長為村里辦小學的那套說辭，沒有任何高論，用的就是情理。他以父親和兒子的關系比喻市長和村子的關系，兒子有愚癡聰穎，村子也有貧窮富裕，市長如果以同樣的標準對待這些村子，反而是一種不公平，從而巧妙地說服了市長，為村子里爭取到了批示。毋庸諱言，這情理的內(nèi)在支撐是倫理，它只想的是一個人的倫理選擇，你對弱者弱勢，有同情和傾斜么？這問的不是理智權衡，也不是上級政策，而是你的道德抉擇。

小說闡釋了“父親”對這種倫理的信念，“父親”相信，憑借這種倫理信條，他可以把鄉(xiāng)土和從鄉(xiāng)土走出去的人連結(jié)在一起，這不僅僅是募錢，在這過程中，有些人甚至在考慮要不要落葉歸根，把尸骨埋回鄉(xiāng)土，這是什么呢？這是在挖掘一種基于鄉(xiāng)土中國的倫理信念，它的中國的大地上似已不見，但是，它有恰恰就在中國的大地上，支撐著中國。

“父親”，大地上的父親，中國就在他的身上；反之，中國對于千千萬萬個“父親”來說，意味著一種倫理抉擇，一種無有來處，也無有所去，卻永在心間的人生態(tài)度。

自古以來，寫人物，必依據(jù)兩個理路：道德和見識?！案赣H”是個聰明人，他對事物都有獨到見識，但是，在《家父》中，作者卻并未特別強調(diào)“父親”的聰明，并未特別強調(diào)父親的見識能力。而是相反，把父親的德行放在第一位。這種倫理抉擇的由來，頗有意味。

道德不僅僅是居先的，而且賦予見識以基礎，支撐人生意義。這構(gòu)成了《家父》敘事的一個倫理本體論基礎。終其一生，“父親”始終保持著某種固然于身的道德心境，正是基于這個心境，“父親”的見識和行為才有了基礎，換而言之，在作者看來，正是因為有這種道德心境作為前提，“父親”的見識才會保持了一貫性的準確，父親的行為也才保持了一貫性的勇毅。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內(nèi)在精神結(jié)構(gòu)：我們看到“父親”并沒有完整的學習經(jīng)歷，他的“格物致知”是不獨立的，而父親卻是勇毅于“行”的，為什么“父親”能做到這一點？我們可以看到一個以“涵養(yǎng)道德”為基礎的，“涵養(yǎng)-力行”二元人格架構(gòu)，在作者看來，有了道德的涵養(yǎng)，“父親”的力行，就不再需要其他的基礎。

由此，我們想引出另一個問題：“內(nèi)圣”、“外王”的二元關系。如果“涵養(yǎng)”和“力行”構(gòu)成了“父親”人格的內(nèi)在結(jié)構(gòu)，如果力行的根基不是認識論的，是倫理本體論的，是用道德涵養(yǎng)來奠基的，那么如何討論父親人格的外在顯現(xiàn)？這種力行，是只想外在的，還是又反諸于內(nèi)心的？是一種外在實踐，還是一種內(nèi)在心性實踐？這里透露出作者周建秋先生怎樣的一種人生觀？

儒家追求“外王”，“內(nèi)圣”常常是“外王”的基礎之道，儒家的大傳統(tǒng)，是要創(chuàng)建一個合理的人間秩序，變天下無道為有道。儒家的“內(nèi)圣”之學，常常是外向的，而不是內(nèi)轉(zhuǎn)的，在這個框架里，如果沒有“外王”，“內(nèi)圣”就無以實現(xiàn)，人也無以成就。但是， 我們在《家父》看到，這個邏輯被顛倒了過來，那些做官的、革命或者反對革命的，生命風風火火，看起來成就很大的，動靜非凡，但是，到最后都沒有好結(jié)果，相反，倒是“父親”，一生沒有追求什么顯達的事跡，他追求的都是想內(nèi)轉(zhuǎn)的事業(yè)：盡孝、捐資辦學，等等，但是，他不追求顯達于諸侯式的“外王”，但是，卻最終成就了“內(nèi)圣”。

這是一個跟傳統(tǒng)儒家相反的邏輯：內(nèi)圣不必顯現(xiàn)于“建功立業(yè)”、“改變世道”的“外王”，而可以通過回轉(zhuǎn)，轉(zhuǎn)向內(nèi)心心性更加澄明，追求倫理自足的各種區(qū)別于傳統(tǒng)“外王”之道的“力行”。由此，周建秋先生解決了他在“內(nèi)圣”與“外王”之間的緊張關系，把“內(nèi)圣”當做了基石，同時也當做了目的，實際是取消了“外王”，換而言之，周建秋先生用“尊德性”取消了“道學問”，用“內(nèi)圣”取消了“外王”，建立了一種“尊德性”而“內(nèi)圣”的內(nèi)在倫理結(jié)構(gòu)。

周建秋先生在學理思路上崇尚宋代，走的路子異于宋前期傳統(tǒng)儒學，而近于宋代理學家的思路，但是，理學依然強調(diào)，在“內(nèi)圣”方面，取得實實在在的成就，其目的依然是“外王”，只是把“內(nèi)圣”當做了“外王”的條件，宋代理學家大多同時肯定“內(nèi)圣”和“外王”兩大價值，雖然各有側(cè)重不同。而周建秋先生則不然，他是完全地建構(gòu)了以“內(nèi)圣”為旨歸的“尊德性”之學，在他那里，“尊德性”到“內(nèi)圣”，就已經(jīng)可以自足了，同時，還要指出的是，在周建秋《家父》的世界里，“尊德性”的意蘊近乎于“天生涵養(yǎng)”，而不是來自“問道學”的智慧和見識，作者似乎并不贊同格物致知、學識見識可以幫助“尊德性”而至“內(nèi)圣”。

我們看到，這是一個更加自給自足的價值模型，無需事功的認可，沒有“內(nèi)圣”和“外王”目標上的糾葛，也沒有方法上的“尊德性”和“問道學”之間的緊張，是一種得多地包含了“心本位”意蘊的價值建構(gòu)。

葛紅兵 上海大學

雷 勇 上海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