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林 賈俊英

（華中師范大學 中國近代史研究所，湖北 武漢430079）

20世紀上半葉，是亞洲殖民地爭取民族獨立、構(gòu)建近代民族國家的過程，也是東南亞當局逐步縮小海外華僑華人生存空間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華僑華人通過其自身獨特的歷史、文化條件和某些個別事件的影響來適應所在地的社會①。在菲律賓，“西文簿記案”就是這樣一個重要事件。為抵制菲律賓當局憑藉實施“西文簿記法”而采取的排華政策，馬尼拉中華商會②作為華商代表機構(gòu)與美國、菲律賓當局展開多種形式的博弈，前后歷時近30年。對此案，雖早有文章論及③，但大多側(cè)重于事件的描述，未能完整呈現(xiàn)馬尼拉中華商會的應對策略及演變，更遑論深入闡釋該案對中華商會的組織演進，以及對華僑華人融入所在地社會的影響。鑒于此，本文擬以馬尼拉中華商會為主體，力圖厘清其與菲律賓當局、美國政府的多重博弈，進而透視華商尋求自我生存空間的艱辛過程。

一、中華商會的興起及其對西文簿記案的初步應對

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從西班牙手中接管了菲律賓。在菲律賓人民的呼吁和抗爭下，美國采取了不同于西班牙的統(tǒng)治政策，并著力推行美菲自由貿(mào)易政策。受此項政策的影響，菲律賓的生產(chǎn)有了較快發(fā)展，經(jīng)濟也漸趨活躍。與1910年相比，1920年菲律賓出口貿(mào)易的增長超過2倍。其中，糖的出口增加了3倍，椰油出口幾乎增加7倍。這種形勢也促使華商加大投資，為華僑華人的經(jīng)濟發(fā)展“提供了較之西班牙統(tǒng)治時期更為深厚的土壤”，使其在農(nóng)產(chǎn)品收購、加工和菲律賓各島間內(nèi)海航運業(yè)等方面有較快發(fā)展④。不過，在菲律賓法律的限制下，20世紀初期華僑華人的經(jīng)濟活動主要囿于商業(yè)，尤其是零售業(yè)。據(jù)菲律賓稅務局（又譯作厘務局）統(tǒng)計，1912年華僑設有零售商店8455家，比其他在菲僑民設有店鋪的總數(shù)還要多，售貨值還超過菲律賓人所設的店鋪，約占是年菲律賓零售總值的60%⑤。

隨著經(jīng)濟發(fā)展，菲律賓華商合群意識得以增強。加之受到美國標榜的“民治”、“法治”和中國國內(nèi)日益強烈的民族意識以及清政府勸辦商會的影響，菲島華僑華人認為為維護合法權(quán)益，有必要組織起來，團結(jié)互助，進而與美國政府和菲律賓當局抗爭。19世紀末20世紀初，菲島各地華僑華人相繼成立的社團除了同鄉(xiāng)會、宗親會，還有工會和商會，尤以商會為主，這主要緣于菲律賓華僑華人多從事商業(yè)活動。1904年8月，在僑領(lǐng)邱允衡的提議下，小呂宋中華商務局正式成立。兩年后，更名為小呂宋中華商務總會，是菲島第一家華僑華人商會⑥。在該會影響下，怡朗、宿務、加必示、蘇洛、三寶顏等地中華商會相繼成立。

就會員類別而言，該會與中國內(nèi)地商會基本相同，主要為同業(yè)公會和商店會員，商店會員主要以各商店、行號的經(jīng)理為代表。不過，該會還有一類會員，即個人會員，即馬尼拉華籍商人或外籍華人均可申請入會。從宗旨來看，該會與中國內(nèi)地商會略有不同。這主要體現(xiàn)于除了“以發(fā)展華僑商業(yè)為唯一謀求”，該會還“以華僑福利為當然的努力”。換言之，盡管名為“商會”，該會活動主要包含商務和僑社兩方面。在1927年5月更名為菲律賓中華總商會后，這點體現(xiàn)得更為明顯，其章程規(guī)定商會的主要職能不僅在于發(fā)展華僑商務，還在于維護華僑利益和聯(lián)絡華僑感情。誠如時人所述，“上而國家民族的興衰隆替，下而邊隅海陬每一僑胞的榮枯得失，無不與該會息息相關(guān)”⑦。西文簿記案，就是一個顯示馬尼拉中華商會將這兩種職能有機結(jié)合起來的最好例證。

1907年，菲律賓議會成立初期即醞釀提出西文簿記法，即菲島各地各行的簿記必須用英文、西班牙文或土文記賬。1909年11月，菲律賓稅務局發(fā)表通令，“凡簿記，須以英文、西班牙文或土文記賬”，違者將處以重罰⑧。這意味著華商不得以中文記賬，由此拉開了華商與菲律賓當局、美國政府圍繞采用何種文字記賬并長達27年的博弈，是為“西文簿記案”。菲律賓當局之所以提出西文簿記法，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菲律賓當局認為統(tǒng)一簿記文字有助于稅制完善，進而推進國家內(nèi)政走向獨立自主。19世紀末20世紀初，菲島教育較前有較快發(fā)展，民族意識也逐漸上揚。在政治方面，即是擺脫西班牙和美國的統(tǒng)治。在經(jīng)濟方面，首要目標則是從華僑華人手中奪取商權(quán)，此舉甚至被菲島各黨派視為內(nèi)政獨立的重要基礎(chǔ)，也是菲律賓議員競選時辯論的主要議題⑨。在菲島政治勢力看來，大多華商由于知識水平不高，多用中文記賬，頒行西文簿記法是打擊華僑商業(yè)的重要手段，甚至可以促使華商因經(jīng)營困難而退出菲律賓⑩。

二是實施西文簿記法，既可以避開美國、西班牙等國家的阻擾，還可以獲得它們的支持，甚至就是美國排華政策的延伸。19世紀中后期，美國通過一系列排華法令，遭致中國民眾的強烈反對。1905年，為抗議美國的排華政策，中國主要商埠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抵制美貨運動。菲島各埠華僑，在小呂宋中華商務局的呼吁和組織下，紛紛加入這一運動，沉重打擊了美國對菲商品的輸出。因此，在美國看來，菲律賓商業(yè)“大半握于華僑之手”的局面，對其在菲利益是一種潛在威脅。菲律賓總督阿瑟·麥克阿瑟（Arthur MacArthur，Jr.）甚至認為，華人如果大量進入菲島，很快就會直接或間接地控制一個生產(chǎn)領(lǐng)域，以至全然地排除菲人和美國人，“基于中國與美國的關(guān)系，以及菲律賓在太平洋的重要位置，華人移民問題需要慎重”。不僅如此，阿瑟·麥克阿瑟還建議美國政府，在菲排斥華僑華人“應該做到像美國那樣徹底”?。于是，美國順應菲島民族主義的趨勢，引導菲律賓各黨派提出各種排斥華商的主張，認為“華人可以做好的事情，菲律賓人也可以做好”?，以及隨著針對華人法令的增多，華人將會慢慢地離開?。鑒于此，菲島各種政治勢力，無論是主張擺脫美國獨立的激進派，還是主張暫時依附美國的穩(wěn)健派，在頒行西文簿記法方面的主張基本一致?。

對菲律賓當局實施西文簿記法的通令，華商頗感憤怒，但初期的應對舉措主要是抗議和疏通。獲悉菲律賓稅務局的通令，馬尼拉中華商會立即函呈總督府，并推派代表前往交涉，要求準許華僑華人用中文記賬。經(jīng)多次交涉，稅務局允諾簿記法暫不實施?。1912年，稅務局再次重申前令，菲律賓議會也有不少議員提議應盡快制定和實施西文簿記法，但均在馬尼拉中華商會的交涉下擱置起來了。嗣后，菲律賓稅務局和議會幾乎每年都會提出簿記法案?。1914年4月28日，《馬尼拉時報》發(fā)表社論，附合菲律賓稅務局和議會的主張，指出“陌生和煩難”的中文記賬不便于查賬和征稅。對此，馬尼拉中華商會明確表示反對，并向稅務局、議會、輿論界進行交涉、疏通，以阻止簿記法的通過和實施?，馬尼拉中華商會會長施光銘還親自撰文進行反駁。施光銘認為，中式簿記條理清晰、簡單易懂，其優(yōu)勢恰恰在于便利檢查和更正，沒有華商“因其拙劣的簿記而破產(chǎn)”，更不會有華商“會在他的賬簿被有權(quán)行使審查權(quán)的人進行審查時設置障礙”。不僅如此，施光銘還指出，若西文簿記法得以實施，中國政府也可仿行“要求在華的所有外國商人全部用中文記賬”?。在馬尼拉中華商會的交涉和疏通下，也或許是對“所有外國商人全部用中文記賬”的畏懼，菲律賓稅務局重新發(fā)表通令，西文簿記法暫不實施，但華僑商店須設立估價簿登記每日買賣總數(shù)，以便查征營業(yè)稅?。在此回合中，馬尼拉中華商會的交涉疏通，取得階段性勝利。

但1921年西文簿記案發(fā)生根本性變化，華商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危機。是年初，被稱之為“菲律賓之友”的菲律賓總督哈里森（Francis Burton Harrison），決定在離任之際將“西文簿記法提案”提交議會，并初定于7月1日起施行。得知此訊，馬尼拉中華商會立即呈文中國駐菲總領(lǐng)事周國賢，呼吁使領(lǐng)館協(xié)助交涉疏通。嗣后，中華商會決議推派會長李清泉、副會長薛芬士陪同周國賢拜見菲律賓兩院議長奎松（Manuel Quezon）、奧斯敏納（Sergio Osmena）和哈里森，面陳該案施行后華商面臨的困難及其對菲島社會經(jīng)濟的影響，吁請兩院及總督府撤回提案。但此次交涉未見成效，總督府和議會均將推行“簿記法案”作為既定政策，并認為已到實施之時。2月9日，也就是在閉幕當天，菲律賓議會基本按原案通過“西文簿記法提案”，是為2972號法案，唯一不同之處是將實施時間由7月1日改為11月1日?。

2972號法案不同于稅務局的通令，而是以法律的形式，規(guī)定任何個人、商店、公司和社團，在菲律賓經(jīng)營商業(yè)、工業(yè)或其他事務，均須用英文、西文或任何一種菲律賓文字記賬，否則就是違法行為，嚴重者將科以刑責，或是1萬比索以下的罰金，或是兩年以下的監(jiān)禁，或是兩者并科。根據(jù)1916年美國通過的《瓊斯法案》，總督對議會議案有否決權(quán)，后者通過的法律法規(guī)須由總督簽署才能付諸實施，中華商會于是寄希望于總督府。12日，中華商會召開臨時會員會議，商討應對方案，決定成立簿記法抗爭干事部和經(jīng)濟部。干事部是領(lǐng)導抗爭的核心機構(gòu)，以李清泉為主任，經(jīng)濟部則負責籌措抗爭活動經(jīng)費，由李文秀任主任。同時，大會決議提出抗議書，請求哈里森否決是項提案。在抗議書中，中華商會明確指出，2972號法案是專為華僑華人而設，合法性是極端可疑的，“這項待批的法律旨在保護講英、西和本地語言的商人，而把沉重的負擔加諸華人身上，而對華人來說，這種負擔是行不通的，而且是無視他們的整體意愿，并將危害他們被法律或其他方面賦予的商業(yè)權(quán)利”。另一方面，中華商會再次函請周國賢向總督府提出抗議，期待菲督能夠明悉利害關(guān)系，勉循華商的請求，將原案駁回覆議。在公函中，周國賢著重指出，2972號法案若付諸施行，必然影響華商的財產(chǎn)及公司經(jīng)營，尤其是零售商勢必紛紛將投資轉(zhuǎn)至他國，甚至影響中菲、中美關(guān)系，“如果菲總督不采納華商的意見，華商將考慮到美國國會請求取消法令，同時函電北京提出國際交涉”。在中華商會的呼吁下，《岷埠時報》、《國民周刊》等菲島華僑新聞界紛紛刊文抵制，認為菲政府迫使華僑遵守西文簿記是失策之舉，喻之為“引刀自殺”。

但哈里森堅持自己的提案，對商會和使領(lǐng)館的抗議不予理睬，并在離職前夕（21日）簽署了2972號法案，宣告馬尼拉中華商會與菲律賓當局的交涉疏通徹底失敗。

二、聯(lián)合多重力量，堅決抵制實施西文簿記法

在哈里森簽署2972號法案后，馬尼拉中華商會意識自身力量的局限，以及交涉疏通的策略可能無法阻止法規(guī)的實施，于是決議聯(lián)合全菲華僑華人的力量，與菲律賓當局抗衡。此外，爭取中國政府和民眾，以及美國輿論界的支持，聯(lián)合向美國政府施壓，達到取消法案的目的。

1921年3月，馬尼拉中華商會對外發(fā)布《抗爭西文簿記之通告書》，并將其寄送菲島各大社團及有影響力的報紙?！锻ǜ鏁烦龔娬{(diào)指出2972號法案是針對華商尤其是中小店主外，詳細闡述2972號法案對菲島華商和菲華社會的不利影響。對菲島華商而言，改變記賬文字或聘任外文司賬不僅造成營業(yè)不便、增加巨額成本，而且無法保守商業(yè)經(jīng)營秘密，從而失去競爭力。換言之，2972號法案對華商的嚴苛酷殆，“與強奪敵人所有而抄管其產(chǎn)業(yè)者無異”。據(jù)時人預測，若簿記法付諸實施，將有數(shù)萬家華商公司行號因無力雇請外文司賬，或經(jīng)不起嚴厲的刑責而被迫歇業(yè)和倒閉。受此牽累，菲華社會必將遭受沉重打擊，大部分菲島華僑華人將生計無著。不僅如此，2972號法案的實施還將嚴重損害中華民族和中國政府的體面，因為環(huán)顧宇內(nèi)，還沒有哪一個國家和地區(qū)對外僑商業(yè)經(jīng)營做出這樣帶有“侮辱性”的法律限制。

因此，《通告書》在菲華社會內(nèi)部引起廣泛共鳴。宿務、怡朗等地中華商會、宗親會、同鄉(xiāng)會紛紛電請馬尼拉中華商會據(jù)理力爭。為進一步凝聚力量，馬尼拉、怡朗、宿務等地中華商會還倡議召開菲華團體聯(lián)席會議，商討阻止簿記法實施的方略。5月，有97家菲華社團參加的聯(lián)席會議在馬尼拉召開，大會認為應利用菲督更替的時機，影響新任總督對簿記法的態(tài)度。同時，大會還決議成立華僑聯(lián)合會作為菲華社會的永久性機構(gòu)，以及在全菲各省建立中華商會或商會分支組織，構(gòu)建以馬尼拉中華商會為中心的商會網(wǎng)絡。此外，大會還認為各埠華商有必要采取切實舉措密切與當?shù)叵M者的關(guān)系，改善菲律賓人和菲島其他僑民對菲華社會的認識及態(tài)度。未幾，華僑聯(lián)合會得以成立，由馬尼拉中華商會會長李清泉為主席。該會的成立，除有利于加強菲島華僑華人之間的聯(lián)絡外，還有助于馬尼拉中華商會籌集經(jīng)費，與菲律賓當局抗爭。在大多數(shù)華僑華人看來，西文簿記法是華僑華人生存的巨大障礙，無論花費多少金錢、多少光陰，都必須抗爭到底。次年5月，華僑聯(lián)合會在馬尼拉中華商會事務所召開第二次年會。馬尼拉中華商會認為，抵制程序應先從菲律賓議員和總督兩方面著手；若未果，再向菲島最高法院起訴；若仍未得，則赴美最高法院控告。李清泉指出，菲華社會盡管“寄人宇下，誠有不能不惟命是聽之勢”，但仍應抗爭到底。寓馬佳中華商會建議成立“抗爭簿記案研究團”，專事抗爭策略的研討。怡朗、淡巴戈等地中華商會除捐助經(jīng)費外，還強烈呼吁各埠華社團結(jié)一致，授權(quán)馬尼拉中華商會西文簿記案干事部，以竭力阻止菲律賓當局實施2972號法案。各地僑社的鮮明態(tài)度、清晰分工和踴躍募捐，讓馬尼拉中華商會看到勝利曙光。副會長薛芬士之弟、商會重要成員、菲島著名律師薛敏老甚至充滿信心地指出，2972號法案的取消指日可待。

根據(jù)《瓊斯法案》，對菲律賓議院通過的法案，美國政府和國會有廢止之權(quán)。有鑒于此，馬尼拉中華商會決議選派薛敏老、吳克誠二人赴美闡述華僑華人對2972號法案的立場，懇請美國政府向菲律賓當局施壓，撤銷是項法案。在此之前，中華商會認為他們二人在途經(jīng)香港、上海、天津、北京等地時，有必要將2972號法案的詳情、菲華的處境等詳細介紹于中國政府和民眾，以爭取國內(nèi)各種力量的支持，并經(jīng)由他們向其他國家和地區(qū)的政府、民眾和華僑華人呼吁，以博得國際社會的同情和支持。1921年4月中旬，薛敏老一行抵達上海，受到中華國貨維持會、中華工商研究會、工商協(xié)會等團體的熱情接待。每次歡迎儀式上，薛敏老均會詳述西文簿記法的緣起及其對菲華社會的危害，呼吁國內(nèi)各機關(guān)團體予以援手，并與這些團體的負責人商討具體的援助辦法，甚至請求中國外交部提出國際交涉。為配合薛敏老一行，華僑聯(lián)合會多次函電北京政府外交部，認為“僑民經(jīng)商各國屬地之簿記向來均用祖國文字，并未聞有阻礙，一旦改用外國文，必多聘西文書記員，在少數(shù)之大商家或可照辦，至于多數(shù)之小販經(jīng)營大感困難，況店家不識西文者多，無從稽查……若有錯誤，貽害甚大，此等條例無異于驅(qū)我大多數(shù)僑商歇業(yè)出境”，請其向美國政府施壓。

薛敏老等人的言論、活動獲得上海、天津等地民眾和社團的大力支持，他們紛紛向北京政府和廣州政府發(fā)出電報和信件，要求就2972號法案與美國政府舉行談判。在上海，旅滬福建同鄉(xiāng)會、國貨維持會、泉漳會館、暨南學校、全國工商協(xié)會、工商研究會、環(huán)球中國學生會、各馬路商界聯(lián)合總會、上海縣教育會、潮州糖雜貨聯(lián)合會、汀州皮絲煙公會、嘉應五屬同鄉(xiāng)會、大埔同鄉(xiāng)會等近20個頗具影響力的社團聯(lián)合函電北京政府外交部、農(nóng)商部，認為“菲律賓西文簿記條例關(guān)系華僑商業(yè)甚大，茲值新任菲律賓總督伍德將軍（Leonard Wood）到京，務懇趁此良機直接商準、完全消除，以增進中美之感情”。北京政府外交部遂一面向駐京美國公使交涉，請其轉(zhuǎn)電美國政府“訊電菲督，將該案酌予變通，如必施行，則須聲明華僑除外，以免商業(yè)受損”；一面函電中國駐美公使施肇基向美提出外交抗議，若必須實施，也請暫緩。美國、加拿大以及東南亞各地僑社也紛紛聲討簿記法，全力支持菲律賓華商的抗爭。而美國國務院拒絕這一請求，聲稱西文簿記法無論何國僑民均當遵守，并不限于華商，也不能因華僑華人而變通。4月28日，北京政府外交部再次向駐京美國公使提出抗議，并請求代為轉(zhuǎn)圜。不過，施肇基認為“以現(xiàn)在形勢度之，交涉前途恐仍難樂觀”。

對菲律賓當局的做法，在華美國商會也持不同意見，認為2972號法案排除中文是一種失誤，應予撤銷或做適當修改。為進一步獲得美國社會的支持，馬尼拉中華商會主動宴請美國《星期六晚郵報》（The Saturday Evening Post）雜志主編及記者，希望其客觀報道此次事件，給予華商支持。薛敏老一行按計劃抵達美國后，立即拜見美國參、眾兩院議長、國會菲島事務委員會、陸軍部和海軍部，陳述2972號法案對華商的不公，以及可能產(chǎn)生的危害，強調(diào)指出“要是允許該法生效，那么中國人就不能再認為美國是一個可以給予公平待遇的國家”。盡管美國政府和國會沒有承諾將采用否決權(quán)，直接撤銷2972號法案，但允諾通過“有影響力人物倡議的形式”來暗示菲律賓議會撤銷，“因它間接地影響了美國在屬地的貿(mào)易，同時也會間接引起與中國政府的外交困難，中國的全國新聞界都在反對這一歧視議案”，否則會逼迫中國政府對美提出正式的反對聲明，甚至有美國官員建議若菲律賓議會堅持不撤銷，對菲島事物有總體管轄權(quán)的美國陸軍總部應采取強制措施。美國陸軍部接受此項建議，致電菲督希望能撤銷2972號法案。此外，美、英、西、法、荷、瑞士等國在菲律賓的主要商行經(jīng)理大多認為，推行西文簿記法對華商是不公的，因為華商是誠實和值得信賴的商人，對菲律賓經(jīng)濟發(fā)展做出了重大貢獻，進而指出若菲律賓當局強行實施簿記法是不明智的，將對菲律賓社會經(jīng)濟造成嚴重影響，甚至引發(fā)一場嚴重的金融危機。美國波特蘭商會譴責該法是對一個友好民族的歧視，吁請美國總統(tǒng)、國會予以否決。《馬尼拉時報》、《公民周刊》等報刊也相繼發(fā)表評論文章指出，菲律賓當局通過2972號法案并非明智之舉，不僅自身不具備實施能力，而且華商也沒有執(zhí)行能力，一旦付諸實施，雙方均無力應對，后果不堪設想。美國國會和白宮的“非正式的聲明”，社會各界的同情和支持，給“菲律賓議會帶來了撤銷的壓力”，再次讓菲華社會看到勝利曙光。

在多方輿論的壓力下，新任菲督伍德對是否按時實施西文簿記法頗感猶豫，于是將陸軍部的意見轉(zhuǎn)至議會，但菲律賓議員置若罔聞。為穩(wěn)定菲華社會的秩序，總督府不得不致函華僑聯(lián)合會和馬尼拉中華商會指出，“所請取消菲律賓西文簿記案……已由本島總督咨飭菲律賓上下議院，于下期開會時詳細討論審查再行定奪”，在此之前簿記法不具有法律效力。同時，伍德決定召集擴大會議，邀請菲律賓稅務局局長、財政部部長、菲律賓議院代表、菲華社團代表參加，共同商討解決之方。討論時，菲督代表提出對西文簿記法原案進行修改，準許華商用中文記賬，但登記銀錢數(shù)目改用阿拉伯數(shù)字，每年年底還須用英文、西文或土文發(fā)布全年營業(yè)報告。對此項建議，菲律賓稅務局和議會代表強烈反對，并提出另一種修改方案，即準許華商用中文記賬，但稅務局可任意指定一本賬冊，責令華商將其翻譯為英文、西文或土文。此外，稅務局還可隨時要求華商翻譯賬簿中的某一賬目，以便收稅時能查明商家的實際經(jīng)營狀況。這一提議貌似有所修改，顯示菲律賓議會在壓力下有所讓步，但實際上與2972號法案完全一樣。根據(jù)修改方案，稅務局有要求華商翻譯所有賬冊的權(quán)力，這與須采用三種文字記賬并無兩樣。因此，遭到華商代表的強烈抵制。鑒于無法調(diào)和雙方的意見，伍德不得不強行提出，凡菲島商人須用英文、西文或土文記賬，若不用這三種文字記賬，則須將每部賬簿編列頁碼，由稅務局蓋印，保存五年以上。這意味著華商可以采用中文記賬，但菲律賓議會堅決不同意，認為簿記法是為便利和保護征稅，不能任由總督主張取消，并且指責中華商會派代表前往華盛頓游說是藐視菲律賓當局不能處理政事，堅決要求總督將2972號法案按期付諸實施，否則有失菲律賓的尊嚴。菲律賓議會的態(tài)度之所以如此堅決，主要原因在于它們認為美國國會和白宮不會采取實質(zhì)性干涉舉措。也誠如其所愿，美國國會在討論此案時，“熟悉美國在遠東勢力范圍的議員，不喜歡任何影響內(nèi)部管理的激烈行為”，進而指出盡管美國政府雖然擁有最終撤銷菲島議案的決定權(quán)，但直接撤銷仍不妥當，“何況這種事是沒有先例的”。

由于在赴任菲督前，伍德途經(jīng)上海時，曾多次會見上?？偵虝?、銀行公會等團體主要負責人，了解到中國民眾和政府對2972號法案的態(tài)度。就任后，又多次聽取馬尼拉中華商會的意見，認識到該法實施的困難性及可能產(chǎn)生的嚴重影響，因此，一再勸說菲律賓議會推遲實施。在伍德的堅持下，菲律賓議會同意將實施日期延后13個月，改為1923年1月1日。這一結(jié)果雖離中華商會和菲華社會的期望有較大差距，但為華商安排善后、減少損失爭取到寶貴時間，也有助于商會為到美國最高法院控告做準備。

“此案并未根本取消，終為隱患”。馬尼拉中華商會和華僑聯(lián)合會決定為徹底取消2972號法案繼續(xù)抗爭，認為菲律賓當局若強制實施簿記法，即訴諸法律。這一決定得到大多數(shù)華商的支持，楊孔鶯、許斂兩位華商甚至愿意充當原告，以身試法。1923年1月，楊孔鶯、許斂的商號，以及另外兩位華商因仍用中文記賬，不僅所有賬簿被稅務局繳去，還被訴至馬尼拉初級法院。一個月后，四人在被初級法院宣布因違反簿記法應負刑責時，非但沒有認罪，反而向菲律賓最高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判決2927號法案違反菲律賓憲法。因四人被起訴及反訴均不僅僅是因為個人權(quán)益，而是牽系著菲華社會的整體利益，所以中華商會認為“實不啻全體華商，誠為全島中空前未有之打官司也”。也正因為如此，中華商會聘請了一個四人律師團來為他們辯護。

3月14日，最高法院第一次開庭審理，律師團在辯護時按照中華商會的建議，著重指出2972號法案剝奪華商使用語言文字的自由，這不僅將華商的權(quán)益置于法律保護之外，還限制華商的經(jīng)營行為，超出菲律賓議會的權(quán)限。對此，菲律賓政府聘請的律師沒有也無法直接辯護，因為依照《瓊斯法案》，這個權(quán)力屬于美國政府和國會，只好間接指出，2972號法案不會對華商產(chǎn)生劇烈沖擊，因為簿記法產(chǎn)生以前，華商每日出貨簿記及向稅務局報告的入息稅單，均早已用西文填寫。為防止各埠華商因惶恐庭審而影響經(jīng)營，馬尼拉中華商會多次發(fā)布通告，勸諭“各處華商暫處冷靜態(tài)度，等待最后解決”。為防止各埠法院強制實施2972號法案，中華商會吁請高等法院在審判結(jié)果宣布前，通令各地法院和稅務局不得再依據(jù)該項法案逮捕和起訴華商，這一建議得到高等法院重視并采納。然而，此案的審理過程、結(jié)果出乎中華商會的意料，不僅歷時長，前后約兩年，四位華商還被宣判違法。1925年2月6日，高等法院宣布2972號法案是有效且符合菲律賓憲法的，隨后宣布四位華商因違反是項法案理應接受懲處。

根據(jù)《瓊斯法案》，中華商會還可以向美國最高法院提出上訴。12月，美國最高法庭同意受理此案，并審查2972號法令是否符合美國憲法。馬尼拉中華商會決定重金聘請美國著名律師Condert兄弟為四位華商辯護，會長薛敏老還親自赴美處理上訴事宜，并加強與中國駐美使館和美國各方政治勢力的溝通和斡旋。在中華商會的竭力勸說下，中國駐美大使施肇基答應以律師身份出庭為四位華商辯護。在庭審辯護時，施肇基以菲華社會的名義指出，2972號法案的實施不只是菲島的內(nèi)政問題，也是國際性的重要議題，若任讓此法實施，“中國政府也可以制定類似的法律，規(guī)定美國在中國的商人也必須用中文記賬，這樣一來，在華的美國商業(yè)將壽終正寢”?；蛟S是出于對中國政府可能采取報復措施的擔憂，以免損傷美國在華巨大的商業(yè)利益，1926年6月7日美國最高法院宣判2972號法案因禁止華商用中文記賬，是對華商的歧視，是剝奪華商“在營業(yè)上不可或缺的利器”，而違反美國憲法，不具備法律效益。

消息傳回菲島，“華人社會以巨大的熱情迎接美國的宣判”，甚至有人暢飲狂歡、燃放鞭炮。至此，歷經(jīng)五年不間斷的抗爭，在菲律賓各埠華僑、中國政府及民眾等力量的支持下，馬尼拉中華商會對2972號法案的抗爭取得階段性勝利。

三、由抗爭到妥協(xié)：中華商會態(tài)度轉(zhuǎn)變

然而，對美國最高法院的宣判，菲律賓輿論界一片嘩然，認為這有損菲島對獨立建國的追求，因此，不少報紙刊文攻擊華僑華人，稱“任何文明區(qū)域皆不愿被華人所侮辱”，呼吁議會通過新的簿記法來限制華商。與之相比，菲律賓政界略顯理性。不過，仍在檢視失敗原因后，力爭制定新的簿記法，以奪取菲島商業(yè)控制權(quán)。

在判決2972號法案違憲的同時，美國最高法院著重指出，菲律賓當局可以制定合乎情理的法律來作為查稅、征稅的依據(jù)，甚至勒令納稅人將其賬目翻譯成西文、英文或土文，以免耗費太多時間和精力去稽查商業(yè)（主要指華商）賬目。抓住這一點，菲律賓民主黨領(lǐng)袖蘇武郎（Somulon）提出一份議案，即“凡各國商人用其國固有文字記賬者，應將各條賬目譯成英、西、菲文字，以便稅務局人員之稽查，商家不至有漏稅之舉”。在蘇武郎看來，因無法稽查華商賬目，菲律賓每年稅收損失高達數(shù)百萬元，議會不能坐視不管，而且制定有便于稅務局稽查任何商人賬目和防止漏稅的法律，是符合美國憲法的。是項提議，不僅獲得多數(shù)議員的支持，菲督伍德也予以認可，并順利通過議會審議，只是增加一條，即華商可以用中文記賬，但同時應從英、西、土三種文字選擇一種來記賬，也就是一種賬簿須用兩種文字登記。此外，議會還要求使用兩種文字登記的賬簿，每冊均須經(jīng)地方法院蓋印。

與2972號法案相比，這一法案雖然準許華商用中文記賬，但限制華商經(jīng)營的意圖是相當明顯的。于是，馬尼拉中華商會多次召集會議商討對策，并推派代表向議會申訴，指出此法對華僑華人仍“殊欠公允”。在商會看來，無論是幾種文字記賬，商人若想偷稅漏稅，“皆是相同”，但對商業(yè)經(jīng)營是嚴重的制約，就華商而言，若是翻譯賬簿，須添加雇員，增加了薪資成本，赴法院蓋章，又增加管理成本。但中華商會決定以交涉疏通為主，不采取強硬抗爭的方式，指出應對菲律賓當局制定法律法規(guī)和稅收政策的目的予以理解，進而對他們獨立建國的追求予以同情和支持。此外，馬尼拉中華商會還認為，菲律賓與中國有許多相似之處，另一項主要工作是采取措施促使華僑與菲律賓人建立良好的感情。

與此同時，不少菲律賓議員也開始檢討制定簿記法案的意圖及目的，承認排擠華商，并不利于菲律賓社會經(jīng)濟的發(fā)展。在多次溝通后，12月2日雙方終于達成一項折衷方案，即3292號法案。該法案規(guī)定，華商可以不用英、西或土三種文字記賬，賬簿也不用送至法院逐頁蓋章，但每1面須繳交查賬費1仙，作為政府雇用翻譯員的費用。為防止華商盤算歇業(yè)，菲律賓稅務局要求華商簿記須保存五年以上，歇業(yè)前十五天必須通知稅務局。較蘇武郎的提議，3292號法案因政府承擔賬簿翻譯責任，華商無需另行雇傭外文司賬，負擔有所減輕。不過，華商每年要繳納數(shù)額不菲的翻譯費，這對中小型華商的影響仍十分明顯。為盡可能減少法案對華商的損害，中華商會仍不斷與菲律賓議會和總督府交涉，希望能降低翻譯費用，或延期實施。在中華商會的竭力爭取和斡旋下，3292號法案沒有立即付諸實施，而是定于1928年1月1日起生效，這有利于華商做好各項應對工作。

3292號法案是雙方不斷溝通和協(xié)商的結(jié)果，這表明簿記法的問題終于以雙方均可接受的方式得以解決。也正因為如此，嗣后近十年華商與菲律賓當局在簿記法方面鮮有沖突。但為增強與菲律賓政府博弈的力量，更好地維護華僑權(quán)益，小呂宋中華商務總會于1927年5月更名為菲律賓中華總商會，并在各埠設立分會，這加強了馬尼拉中華商會與其他商埠中華商會的縱向聯(lián)系。

在菲律賓人數(shù)十年的不斷努力和斗爭下，1935年初菲律賓自治政府宣告成立。3月，自治政府稅務局聯(lián)合財政部向議會提交《新西文簿記案實施條例》，并得到大多數(shù)議員的支持。該條例與3292號法案相似，允許商業(yè)賬簿可以不用英文、西文、土文登記，但又與有著較大差異，即要求所有商號需自行將日清及同等賬簿全部準確譯成前述三種文字之一，政府不再派翻譯員，而且簿記員和商號經(jīng)理還得宣誓對登記的賬目及翻譯負責，這其實是變相的要求華商須用前述三種文字之一記賬。因此，不少華商認為該條例是2972號法案翻版，呼吁中華商會進行抗爭。

各埠中華商會于是將交涉賬簿翻譯事宜列入年度工作的重點。9月8日，宿務中華商會致電馬尼拉中華商會，提議召開全菲各埠中華商會代表大會，商討應對策略，進而建議馬尼拉中華商會發(fā)起成立中華商會聯(lián)合會，作為永久機構(gòu)，以領(lǐng)導各埠華商處理內(nèi)外事務。12月11日，馬尼拉中華商會在中國駐菲總領(lǐng)事鄭宗瀛的支持下，主持召開了菲島各埠中華商會主席聯(lián)席會議，有14家中華商會的主席和外交后援會的委員參加。此次會議上，華商賬簿翻譯之事再次成為討論的焦點。不過，馬尼拉中華商會主席薛芬士與前任會長李清泉認為仍應采交涉疏通之策，不主張發(fā)起類似1920年代的抗爭。在他們看來，菲律賓當局此時之所以再次通過新簿記法，是想在自治政府成立初期盡可能地制定法律，力圖盡快擺脫美國的實際控制，還為了讓菲律賓學生有更多就業(yè)的機會，并促使菲律賓人熟識外僑商人營業(yè)的情形。此外，李清泉還指出，日本對《新西文簿記案實施條例》采取不交涉的態(tài)度，若華商予以抗爭，勢必受到經(jīng)濟上和精神上的雙重損失，更易引起菲律賓當局的厭惡。不過，他們同時強調(diào)指出，各埠中華商會可以組織一個委員會，專門負責簿記案事務，一方面與當?shù)囟悇詹块T交涉疏通，擬定一個格式簡單、內(nèi)容詳盡的翻譯范本，以供所在地華商商號參考；另一方面指導華商商號進行賬簿整理和翻譯，并協(xié)助解決其與政府之間的糾紛和沖突，尤其是防止檢查員的敲詐勒索。不僅如此，各埠中華商會還得加大對華僑教育的投入，尤其在華僑子弟中推廣英文的學習和西文簿記學的訓練。薛芬士、李清泉認為，這才是華商解決西文簿記法的根本辦法。這些建議得到其他商埠中華商會主席的認同，聯(lián)席會議最終同意采取不抗爭的策略，但應設法將新簿記法實施的日期延后。

經(jīng)各埠中華商會的不斷交涉，菲律賓當局也沒有強行制推行《新西文簿記案實施條例》。1936年8月10日，馬尼拉中華商會認為目前能夠勝任將中文賬簿翻譯的人才頗少，中小華商也無法承受一起翻譯日清簿和總清簿的費用，一再函請菲財政部長和議會日期延后，但未果。9月7日，條例在菲律賓議會獲得審議通過。不過，依照《菲律賓獨立法案》，所有議會法案均須菲律賓總統(tǒng)批準，才能付諸實施。馬尼拉中華商會于是呈文菲律賓總統(tǒng)奎松，吁請緩期三年施行，獲得重視。14日，奎松向議會提出特別意見書，請其重新考慮簿記律新修改案，建議緩期1－2年之后實施。在意見書中，奎松還特別指出簿記修改律是符合憲法的，但“華僑能改變以往反對的態(tài)度，承認政府有通過該法案的必要，足以見華商與自治政府合作的良好精神”，因此，“政府對于受立法影響者的意見，應在不傷害公眾利益的前提下，盡量顧及”。最終，菲律賓財政部和議會接受奎松的建議，決定新法案自1938年1月1日起實行。

面對幾乎相同的簿記法案，中華商會為何采取不同的應對策略？這與前述李清泉等人一再強調(diào)華僑應盡可能理解菲律賓當局對獨立建國的追求，以及盡可能地融入所在地社會（促進華僑與菲律賓人建立良好的感情），甚至承擔相應的社會責任（為菲人提供就業(yè)機會）有著密切關(guān)聯(lián)，也是華商商業(yè)結(jié)構(gòu)調(diào)整和菲華社會演進的結(jié)果。

在商業(yè)結(jié)構(gòu)方面，20世紀30年代華商因已積累不菲的資本，投資呈現(xiàn)多元化趨勢，并逐漸從零售業(yè)轉(zhuǎn)向工業(yè)、金融業(yè)等領(lǐng)域。與1912年相比，1932年華商零售業(yè)占華僑華人總投資的比例由約50%降至12.5%。與之相反，菲律賓人對零售業(yè)的投資與日俱增，開設店鋪的數(shù)量在這一時期幾乎翻了一倍。至1941年，菲律賓人開設的零售店又幾乎翻了一番，占菲島零售售貨價值總額的比重也由1912年的14.9%升至51.7%。因更多的投資于工業(yè)和金融業(yè)，華商與菲律賓當局之間的彼此依賴性在增強，抗爭所帶來的風險和成本也增加不少。

另一方面，菲華社會越來越注重簿記人才的培養(yǎng)和英文教育。1922年，在寓馬佳中華商會的提議下，華僑聯(lián)合會不斷呼吁各埠僑社開設西文簿記學校，訓練專門人才。1923年開始，菲律賓不少商業(yè)學校設有簿記科，兩年畢業(yè)，每年攻讀的學生合計約350人。華商所開辦的中西學校夜課則從五年級開始加授簿記學，每年簿記畢業(yè)生逾70人?！缎挛魑牟居洶笇嵤l例》提出后，中西學校、普智學校及中華學會都登報聲明開辦簿記專修班，號召青年人員利用業(yè)余時間進行培訓。在各埠中華商會和華僑學校的努力下，十余年培養(yǎng)了不少華籍簿記人才。不僅如此，華商逐漸意識到在商業(yè)簿記是重要的競爭工具，并逐漸采用西式簿記法，部分華商商號還采用西文記賬，尤其是一些大公司常常兼用中西文簿記，既使是單用華文簿記，也有專員書記負責，賬目嚴整完密。為了便于華商熟諳菲律賓稅務制度和中小華商了解西文簿記，馬尼拉中華商會自1921年起還資助蔡大訓撰寫《菲律賓華僑簿記與稅律》。該書對菲律賓稅法和簿記進行了系統(tǒng)、詳盡的說明，對與華僑華人有關(guān)的稅律名稱則附上中文、英文、西班牙文三種文字，以方便識別，同時附有62條專注，詳細解析華商在簿記中和報告入息稅時的常見錯誤，因此，頗得華商歡迎，出版前就在華商中得以廣泛傳閱。1932年，受馬尼拉中華商會的資助，該書正式出版，被怡朗中華商會譽為“僑商寶鑒”，上海市商會會長王曉籟則稱其為“菲僑三寶”。可見，這時期西文簿記人才的培養(yǎng)已受到各埠華商的重視，也有越來越多的華僑子弟愿意接受是項職業(yè)訓練。

此外，英文教育也越來越受到華商重視，華僑子弟中懂英文者與日俱增，甚至不少華商還在經(jīng)營中掌握了一種菲律賓文。因此，新簿記法雖是針對華商，但基本上起不到限制的作用。因此，馬尼拉中華商會不再一味抗爭，而轉(zhuǎn)向交涉疏通，這有助于與菲律賓人及其政府打交道，也有助于華僑華人融入所在地社會。

四、小結(jié)

自1909年至1936年，馬尼拉中華商會與菲律賓當局、美國政府圍繞西文簿記法進行了長達27年的博弈，既有激烈抗爭，也有和平交涉，既充滿矛盾和沖突，也互有妥協(xié)和讓步。西文簿記案經(jīng)歷了由1909年醞釀到1921年成文、再到1926年撤銷、修訂，后又再度成文并于1936年被菲華社會接受的曲折歷程。中華商會對西文簿記法的態(tài)度則從初期的抗議，經(jīng)中期的堅決抗爭，轉(zhuǎn)向后期的妥協(xié)。這對菲律賓華僑華人而言，是一個艱辛的過程，也是探尋自我生存空間的過程。

1909年，菲律賓稅務局提出西文簿記法案之時，馬尼拉中華商會意識到是項法案對華商生存將帶來嚴重挑戰(zhàn)，因此，立即作出反應，吁請菲律賓當局撤銷。由于菲律賓被納入美國統(tǒng)治不久，主要商業(yè)領(lǐng)域又由華商主持，所以在馬尼拉中華商會的抗議下，是項法案沒有通過菲律賓議會審議。1920年代初，菲律賓當局在總督哈里森的支持下，決議采取激進的排華政策，強制推行西文簿記法，這無異于將華商逐出菲境。為維護菲華權(quán)益，馬尼拉中華商會決意抵制，甚至不惜訴至美國最高法院，以達到撤銷法案的目的。這次抗爭為華商轉(zhuǎn)變商業(yè)結(jié)構(gòu)、培養(yǎng)專業(yè)人才和融入所在地社會爭取到數(shù)年寶貴時間。因此，當西文簿記法于1935年再次提出時，馬尼拉中華商會和菲華社會能從容應對，放棄以身試法的冒險舉措，而是在恰當?shù)臅r機趨向妥協(xié)，進而逐步融入菲律賓獨建國家的進程之中。

同時，隨著與菲律賓當局和美國政府的博弈，菲華社會日趨團結(jié)。此前，菲島各埠盡管成立了不少社團，但是一盤散沙，沒有形成聯(lián)合團體。為凝聚力量與菲律賓當局抗衡，華僑聯(lián)合會、菲律賓中華商會聯(lián)席會等相繼產(chǎn)生。更為突出的是，馬尼拉中華商會作為西文簿記案的組織者、領(lǐng)導者，在菲華社會中的威望不斷提高，組織上也有顯著發(fā)展，在不少省市成立了分會。通過菲島各埠中華商會間的橫向聯(lián)系，以及它們與馬尼拉中華商會的縱向聯(lián)系，菲華社會的網(wǎng)絡結(jié)構(gòu)更牢固，內(nèi)部關(guān)系也更密切，馬尼拉中華商會還憑藉逐漸成長為20世紀菲律賓歷史舞臺上最為活躍的華人團體，并在菲律賓華僑華人尋求自我生存空間的過程中扮演重要角色，這或許是菲律賓當局始料不及的。

注釋

①王賡武：《越洋尋求空間：中國的移民》，《華人研究國際學報》2009年第1期。

②20世紀上半葉，馬尼拉中華商會主要經(jīng)歷了三個時期，即小呂宋中華商務總會、菲律賓中華總商會、菲律賓岷里拉中華商會時期。1904年以Manila Chinese Chamber of Commerce向美國菲島總督府注冊，1908年后改用Philippine Chinese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陸續(xù)得到菲島總督府、菲律賓自治政府及菲律賓共和國政府的承認。Manila以前多譯為“岷里拉”，現(xiàn)譯為“馬尼拉”。為行文方便，除成立或更名時，以原名稱呼外，統(tǒng)一稱之馬尼拉中華商會。

③林涵光：《菲律賓西文簿記案之始末》，（菲律賓）《世界日報》2002年8月4日；Blaker，James Ronald.The Chinese in the Philippines：A Study of Power and Change.Ph.D.Thesis Ohio State University，1970；Tan，Antonio.The Chinese in the Philippines，1898－1935：A Study of Their National Awakening.Ph.D.Thesi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Berkeley，1969.Quezon City，Philippines，Printed by R.P.Garcia Pub.Co.1972；Khin Khin Myint Jensen.The Chinese in the Philippines during the American Regime，1898－1946.Ph.D.Thesis University of Wisconsin，1956.黃滋生、何思兵：《菲律賓華僑史》，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年，第378－390頁。

⑤葉紹振：《三十年來菲島內(nèi)商業(yè)并對外貿(mào)易》，顏文初編：《小呂宋華僑中西學校三十周年紀念刊（1899－1929）》，上海：中華書局，1929年。

⑥1927年5月，該會更名為菲律賓中華總商會；1931年5月，更名為菲律賓岷里拉中華商會。

⑨李長傅：《菲律賓史》，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第194－195頁。

⑩彭洪鑄：《菲律賓華僑西文簿記案》，《時事月刊》第1卷第6期，1921年7月。

??Annual Report of Majior General Arthui Macarthur，U.S.Army Commanding，Division of the Philippines 1901，vol.1，42－53、150.

?Annual Report of Majior General Arthui Macarthur，U.S.Army Commanding，Division of the Philippines 1901，vol.2，123.

?《菲律賓政局之大變遷：1928年1月駐菲律賓總領(lǐng)館報告》，《外交公報》第81期，1928年3月。

?《菲律賓人對華僑之感情》，《申報》1921年3月6日第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