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鳳英

(長春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吉林長春130022)

1884年，高爾基背井離鄉(xiāng)，到喀山去上大學(xué)。進入正規(guī)大學(xué)學(xué)習(xí)的幻想破滅后，他不得不為生存而勞碌奔波，住“大雜院”，在碼頭賣苦力，同流浪漢、小市民等各階層形形色色的人物接觸，與知識界、思想界人士交往，進了一所廣闊的“社會大學(xué)”。他通過“這所大學(xué)”里不同人物的眼睛，觀察社會、人生和世界。本文通過對這些人物不同顏色的眼睛和表情的分析，解讀人物形象特征和作者的思想感情。

一、黑色眼睛的人物形象特征

在《我的大學(xué)》里，高爾基描寫了幾個“黑眼睛”的人物，他們的形象各不相同，有的善良可憐，有的狡猾可恨，有的兇狠可怕。

1.善良而可憐的人物形象

在小說開頭，高爾基描述了黑色眼睛的善良人物形象——外祖母。高爾基出身貧寒，有著不幸的童年。他撿過破爛，當過學(xué)徒和雜工，受盡了欺凌與虐待。在悲慘而又艱苦的童年生活中，是他善良慈愛的外祖母照顧和養(yǎng)育了他，給了他童年的快樂。因此，當高爾基要跟隨19歲的中學(xué)生尼古拉·葉夫列伊諾夫到喀山上大學(xué)，他的外祖母給他送行時，他戀戀不舍:“我一想到這個骨肉相連、熱情照顧我的親人，當真要和我永別了，心里十分難過。我站在輪船的船尾一直向她望著，她站在碼頭邊緣，一手畫十字，一手拿破肩巾角兒擦她的臉，擦她那一雙總是對人閃爍著無限慈愛光芒的黑眼睛”。老祖母的黑眼睛“照亮”了高爾基童年的路，指引他走向善良，因此外祖母是美德和善良的化身。在外祖母的“黑眼睛”里凝聚了高爾基對好心善良的老外祖母的眷戀、熱愛和一絲同情。多年以后，當?shù)弥庾婺溉ナ艜r，他心里萬分痛苦，因為“我的外祖母是多么善良和聰明，她是所有人的媽媽”。作者對她充滿了無限的感激和眷戀。

小說中女中學(xué)生的眼睛善良單純，但她卻是可憐的。由于高爾基工作的面包店生意興隆，除做雜活外，他還要到各處送面包，其中就有“貴族女子寄宿中學(xué)”。學(xué)生們趁從籃子里拿面包的時候，就偷偷塞給他一些“寫著厚顏無恥的字句”的小信箋。“一個高胸脯、黒頭發(fā)、留著大辮子的女學(xué)生”，想用十戈比作為報酬讓他送一封信給高等法院一位法官的兒子——生肺病的大學(xué)生。當看到“她那挺溫情的黑眼睛里噙著淚花，直望著我，緊緊咬住嘴唇，臉龐跟耳朵變得通紅了”的時候，他同意幫她送信并拒絕了報酬。后來他得知，大學(xué)生不知用什么辦法使這位女學(xué)生從貴族女中失蹤。15年后遇見她時，她在克里米亞當中學(xué)教師，已經(jīng)得了肺結(jié)核病。談起人世間的事情，就流露出憤世嫉俗的心情。無知和欺騙葬送了這個可憐女孩兒的一生。高爾基也從中再一次感受到了人世間情感的冷漠。

在喀山他遇到一個黑眼睛的大學(xué)生，有一次高爾基把對《社會科學(xué)入門》中內(nèi)容的懷疑講給他，他“那娘兒們似的臉上裝出一副威嚴的樣子”，整整談一個鐘頭的“批評權(quán)”?！八莻€哪怕在街上走路時也要讀書的人”，“讀書是他唯一的樂趣”。當他自以為已經(jīng)把兩種矛盾強有力的社會思想調(diào)和一致的時候，他那溫柔的黑眼睛變得象孩子般幸福地微笑起來”。這個柔弱、執(zhí)拗、追求永恒真理卻又自命不凡的大學(xué)生，給高爾基留下了神圣的印象。

2.病態(tài)的人物形象

同樣是黑眼睛，在病人的身上卻是一個深淵，是可怕的。在伏爾加河碼頭上有一個受盡折磨并且患了肺病的職業(yè)小偷巴什金，他以教師和保護人的態(tài)度對待高爾基。他對現(xiàn)實生活敢于憎恨，對世界的一切敢于敵視嘲笑，對自己又滿不在乎。高爾基說在碼頭上勞動覺得喜悅時，他卻說高爾基是傻瓜。因為他身體衰弱，不喜歡勞動，可他很喜歡女人。當說到女人時，他“黃色面皮上泛起了紅暈，兩只黑黑的眼睛閃著贊賞的光芒”。雖然他也正直善良，生活十分凄涼，可眼神中卻充滿了對女人的迷狂淫亂的熱情，是個病態(tài)衰弱的小人物，高爾基對他充滿了同情。因為有著無拘無束的感覺，所以高爾基喜歡和他在一起。

雅科夫·沙波什尼科夫是克列欺托夫尼科夫工廠的鉗工，患肺病，懂《圣經(jīng)》，他激烈地否定上帝。有人因上帝的事與他爭吵時，他說話的樣子令人可怕:“他的黑眼珠死盯住對方的臉，那氣勢洶洶的眼光實在叫人受不了”，以至讓人覺得他眼光里充滿了可憐和兇狠。當問他為什么只會罵上帝時，他的聲音幾乎是哭泣了，他認為一切都因信服上帝，在上帝面前受苦受難，活得不自由，是上帝使他“還沒有老就快要死了”。他活著的時候拚命地反對上帝，后來他和普通人一樣死在了醫(yī)院里，高爾基覺得很難過，也覺得他很冤屈。

除此之外，他還在瘋?cè)嗽豪镉錾弦粋€患夸大狂病的病人——瘋子?？吹剿哪?，高爾基“不禁嘿嘿笑了一聲”，他卻“沖著我的臉瞪了一眼，我嚇得直往回縮，仿佛他那烏黑、鋒利火辣眼光刺穿了我的心似的”，“一對黑眼睛又威嚴又兇惡地閃射出刺骨的光芒”。瘋子的眼睛火辣辣的，他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的威嚴。他的尊容久久地留在作者的心里，使他坐臥不安。小說中還有類似的病人，他們也是當時社會的犧牲品和被欺凌者。

3.狡猾可恨的人物形象

同樣是偷東西，面包師與小偷巴什金的黑眼睛卻不同。高爾基來到杰連科夫的面包店，擔(dān)任面包師的“助手”，目的是去監(jiān)視面包師，使他不敢偷店里的食料。工作的頭一夜，面包師就偷了雞蛋、面粉和牛油。他的臉枯瘦焦黃，“兩只黑溜溜的狡猾眼睛和一張奇形怪狀的嘴”，在他的眼睛里還“閃著一種嘲弄人的神氣”，他對高爾基的勸說根本不放在眼里，就連睡覺臉上都現(xiàn)出一種嘲諷意味的驚奇表情?！八膲舾矍暗默F(xiàn)實生活一樣枯燥和荒謬”。他的眼中缺少了善良而充滿著自私、貪婪、狡猾和冷酷，高爾基十分不喜歡他。

二、灰色眼睛的人物形象特征

灰色是個冷色調(diào)，在《我的大學(xué)》里，灰色眼睛傳達出軟弱、凄涼、怨恨和冷漠。讓人感受到哀傷的氣氛。

1.貧富兩種女人形象

在貧窮女人的眼里，灰色眼睛表現(xiàn)更多的是逆來順受的忍耐與堅強。高爾基跟隨尼古拉·葉夫列伊諾夫來到喀山他的家時，看到他灰眼睛的媽媽帶著兩個兒子，靠一點可憐的撫恤金維持生活。即使高爾基不來到她家，她們的生活也已成問題，還要“養(yǎng)活我這個其貌不揚、舉止粗野的流浪兒”。因此，高爾基從她兩只灰色的眼睛里看到“含著無可奈何的溫良與頑強的勁頭兒，好像是一匹累得筋疲力盡的母馬在拉車上坡，自個兒明知拉不動了可是依然得拼命地往上拉”!一家人過著黑暗苦難的生活。她的兒子尼古拉·葉夫列伊諾夫確長得“討人喜歡，也長得很漂亮，有一對象女人般溫柔可愛的眼睛”。但他“輕佻浮躁和只顧自個兒的作風(fēng)，也使他看不見可憐的媽媽是怎樣終日操勞、煞費苦心地支撐這個家”。從她的眼睛和言談舉止中讓人體會到這位母親的吃苦耐勞、忍耐無助，偉大母愛的天性和感情的漠然集于她一身，同時又有一種無知的辛酸，高爾基對她充滿了同情和感激。因此，在生活中盡量不在家里吃閑飯，而是想辦法幫助這個沉靜貧窮而懷著悲痛憂傷的女人。

長有一雙灰色眼睛的富有女人卻缺少了這種善良的美德。在“馬魯索夫卡”大雜院期間，高爾基認識了一位灰眼睛的富商太太。她是個干癟的女人，兩只灰溜溜的大眼睛陷在黑眼窩里。她總是到這個大雜院來找一位可憐她的大學(xué)生。這位大學(xué)生腦袋上長著一層馬鬃般的紅頭發(fā)，臉色蒼白貧血，“無精打采地瞪著兩只凸出的綠眼睛。”他違背父親的意愿，忍饑挨餓讀書。當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有一副好嗓子時，就陪富商太太，總是跟她糾纏不清，有一種游戲人生的態(tài)度，讓人覺得可憐又可恨。她臉色非?？膳拢劬飵е芸嗍茈y的神情，“模樣活像一個睜眼瞎子”。她雖然擁有巨額資產(chǎn)，卻像叫化子一樣乞討男人的撫愛。這是一個生活中物質(zhì)富有卻得不到正常的家庭溫暖、被丈夫在感情上拋棄、自身又違背道德的富有階層可憐女人的形象，高爾基對她沒有好感。因此，高爾基對她的形象描寫有些諷刺的意味。

2.絕望的老人形象

在老人的灰眼睛里，有的是渴望和絕望。高爾基常到老織布工人尼基塔·魯布佐夫那里去，非常喜歡和他在一起，幫他做事。他也長著一雙灰眼睛，心眼兒機靈、聰明、性情好動，說話悶聲悶氣，“兩只有毛病的灰眼睛在黑眼鏡里微笑”，眼鏡是他自己用銅絲聯(lián)結(jié)起來的。在他那活潑歡快的性格中卻充滿了一種辛酸的意味。他待人并不和藹，跟人說話總是半帶輕視半帶嘲笑，爭論時也愛說粗話，盛氣凌人。到后來作者再次到他家時，他的眼睛快瞎了。他對知識非常貪求，他認為“老百姓再也不能忍受了，總有一天他們會大發(fā)雷霆，把世界全盤打毀，把這無味的生活打得粉碎!”。在他的眼里充滿著無法擺脫的凄涼、絕望和黑暗，“唉!我老了，來不及啦，眼睛也快瞎啦，真叫人傷心啊!”他生活在社會最底層，對生活有著深層的觀察和感受。因此，他的生活里沒有光明和未來。在一次與警察發(fā)生沖突事件之后，高爾基“再也沒有見到這個極可愛的聰明老頭兒”。

三、藍色眼睛的人物形象

俄羅斯國旗中間的顏色為藍色，是圣母的顏色，意味著俄羅斯是在圣母的保護之下。因此，高爾基把這種顏色的眼睛多半反映在正直人物或溫柔女性的身上。

1.革命者形象

青年人吉洪是銅器鋪里的“銅匠”，高爾基第一次參加“地下活動”接受的秘密任務(wù)就是與他接頭。在銅匠鋪里，高爾基看見卷頭發(fā)、藍眼睛的吉洪正在鍍平底鍋，但高爾基覺得他的模樣不大像工人?！拔矣媚_輕輕碰了碰他的腳，他的藍眼睛半驚半怒地盯住了我，一手抓住平底鍋的耳子”。走出門之后，“他一聲不響地盯住我”，當聽說彼得被捕后，他卻裝作不認識彼得，但他憤怒而冷靜的眼神、緊皺的眉頭以及他問話的謹慎口氣和動作，使“我越發(fā)相信他不是銅鋪里的工人”。后來他的被捕也證實了這一點，因此，高爾基為完成這次任務(wù)覺得很得意。

2.溫柔的女性形象

小雜貨鋪老板安德烈·杰連科夫是個面容溫和、“眼睛里透著聰明”的殘廢人。他的圖書室里收藏著一些禁書和珍本書。大學(xué)生和抱有革命情緒的人常來借閱。高爾基第一次來到小雜貨鋪時，看見了他害病的妹妹瑪麗亞·杰連科娃，她“蒼白浮腫的臉上兩只藍藍的眼睛閃著微笑”，模樣像畫上的小天使。當她用“令人難堪的眼光仔細看我時，在她那雙藍眼睛里透著一種望穿一切的犀利光芒”。高爾基在她面前“心里感到十分的狼狽和滲骨的凄涼”。正當這時，“又進來一個紅色卷發(fā)、身材勻稱的姑娘，她用微帶綠色的眼睛嚴厲地瞄了我一眼”，拉著瑪麗亞的手說:“夠了，瑪麗亞!”并把她攙走了。在俄羅斯，一個小姑娘叫成年女人的名字是不禮貌的。因此，這讓高爾基覺得心里很激動，又覺得這里的生活很奇怪。后來，他給瑪麗亞燒茶炊時也總是盡量避免跟她見面，因為他覺得她孩子般的眼睛那種“死盯住人的眼光，好像在盤問我一種我不能理解的問題，使我感到狼狽”，覺得她眼睛里的微笑是嘲弄他的微笑。當高爾基在紅景村時，她也從城里到了那兒。“可是從她的眼光里再也看不到那種使我難為情的表情?，F(xiàn)在，我覺得她的眼睛已變成一個普通姑娘的眼睛，她因自己長得漂亮而感到幸福，因有一位大胡子高個男人追求她而感到愉快”?，F(xiàn)在，高爾基覺得她身上有種東西使他不快和氣惱，對她更加避而少見了。

3.其他人物形象

在紅景村，高爾基有個朋友叫巴里諾夫，他是個吊兒郎當、好吹牛、撥弄是非、偷懶、到哪兒都呆不長的流浪漢，不過他的臉還算漂亮，“兩只碧藍碧藍的眼睛天真地微笑著”。他像喪家犬似的在村里奔來奔去，人們看不起他但喜歡聽他講故事。“民權(quán)派”活動者羅馬斯離開紅景村后，高爾基迷失了生活的中心，就和巴里諾夫去了伏爾加河，在駁船上干活?？墒前屠镏Z夫?qū)λ謧兙幵炝烁郀柣墓适?，使水手們對他產(chǎn)生了懷疑。當高爾基質(zhì)問他時，“他那女人般柔和的眼睛微笑起來”，所以對他沒有辦法生氣。他們也因此受了很多勞苦，最后去了里海，在一個骯臟的漁場找到了工作。

四、其他顏色眼睛的人物形象

大雜院一段街道的警長——老警察尼基福雷奇是個面孔冷酷、眼睛狡猾、強勢歁人的沙皇走狗。他每天都到大雜院巡查幾遍，像看守員檢查鐵籠里的野獸一樣看每個窗口，以“捕人”為職業(yè)，經(jīng)常有人因為他的巡查被捕。高爾基在大雜院的好朋友古里·普列特尼奧夫因反對沙皇而被捕就是他偵查出來的，這個消息也是這個老警察第一個用氣憤的聲調(diào)告訴他的，“我好像看見在他那狡黠的眼睛里還閃著淚花”。虛偽狡猾的形象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高爾基“覺得他十分討厭”。他老婆20來歲，“粉紅的臉上兩只狡猾兇狠的眼睛的顏色很奇特，灰藍色的;她故意撅起鮮紅的嘴唇，說話怨聲怨氣的”。因為老警察對她很粗暴，所以她為高爾基傳遞過很多信息，以此來報復(fù)她的丈夫。

有知識的老師卻是無法讓人信任的賊。為了減輕苦悶，高爾基開始學(xué)拉提琴，可是教他的教師趁他不在時卻偷他的錢，被發(fā)現(xiàn)后，他愁眉苦臉，“兩片嘴唇顫抖著，從他那淺色的眼睛里滾出兩行油亮油亮的淚水”，眼里充滿著讓人看不透的東西，看著他既可恨又可憐的樣，高爾基給了他十個盧布，放過了他，學(xué)提琴的事也完結(jié)了。

安德烈·杰連科夫雜貨鋪里的家務(wù)是由一個“又高又瘦，臉孔很像木偶，瞪著一對兇狠的修女們特有的冷酷眼睛”的女人來料理。她有個女兒叫娜斯佳，她有一雙綠眼睛，紅頭發(fā)，喜好看男人。她也常到這兒轉(zhuǎn)?！懊慨斔请p綠眼睛看男人的時候，她那尖鼻子的鼻孔就弗弗地翕動起來”。安德烈愛上了娜斯佳，她懷孕后，“無論對什么事，對什么人，她都抱怨地瞪著兩只綠眼睛”。她們是一對充滿了怨氣，整天像兩頭兇貓，既愚昧無知又無能的母女。高爾基從這對母女身上看到了當時生活在最低層的愚昧無知的女人狀況。

五、結(jié)語

在《我的大學(xué)》中，高爾基用不同顏色的眼睛觀察社會，觀察人生和世界。這些眼睛表達出形形色色的人物形象:生活在貧窮、愚昧、無知的社會最底層的弱者，有的心地善良忍受貧苦和欺壓，有的為了生存違背道德、偷竊、同類相殘;生活在社會上層的強者、富人，以強欺弱。不同顏色眼睛的人物對作者青年時期人生道路和發(fā)展有著深刻的影響，在這些人物身上他體會到了社會的復(fù)雜性，也使他的意志逐漸磨練得頑強起來。

[1]黑龍江大學(xué)俄語系，編.大學(xué)俄語(第1冊)[M].北京:外語教學(xué)與研究出版社，2011.

[2]高爾基.我的大學(xué)[M].陸風(fēng)，譯.北京: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8.

[3]武曉霞.論梅列日科夫斯基《基督與反基督》三部曲中“顏色的象征含義”[J].俄羅斯文藝，2012(3).

[4]程家鈞，主編.現(xiàn)代俄語現(xiàn)代俄羅斯文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