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網易經濟學家年會今日在北京舉行，全國政協(xié)經濟委員會副主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名譽院厲以寧在論壇上表示，最近幾年以來，中國經濟經常看到“投資怪圈”，主要是內生機制不完備，需要靠外生力量推動中國經濟發(fā)展，就是靠宏觀經濟調控。宏觀經濟調控當然有用了，但它畢竟是為輔的，市場機制是為主的，有些問題絕不是宏觀調控能解決的，這跟內在機制有關系。

第一個問題，內生力量和外生力量。就像一個人一樣，如果他的身體要保持健康，一定要靠內在機制的完善，必要的時候可以吃藥、打針，但這畢竟是外生力量。我們的經濟也是這樣，經濟之所以不能夠很好地運行，主要是內生機制還不完善。

何以見得呢？我們舉個例子，最近幾年以來，經?？吹健巴顿Y怪圈”，地方政府為了積極發(fā)展經濟，要求中央采取擴大投資、增加信貸的做法，這樣一來，通貨膨脹就上去了，形勢迫使中央政府又采取緊縮政策，緊縮政策實行一段以后地方就叫苦了，財政收入下降了，GDP下降了，再加上失業(yè)增多，又回到寬松政策，如此來回，周而復始，這就是最近幾年中國的情況。

原因何在呢？應該看清楚，主要是內生機制不完備，需要靠外生力量推動中國經濟發(fā)展，就是靠宏觀經濟調控，宏觀經濟調控當然有用了，但它畢竟是為輔的，市場機制是為主的，我們知道，有些問題絕不是宏觀調控能解決的，比如剛才說的“投資怪圈”問題，這跟內在機制有關系，包括這些企業(yè)，國營企業(yè)，它都跟內在機制有關系。

再比如現(xiàn)在社會上出現(xiàn)一種現(xiàn)象，“社會階層凝固化”，什么叫“社會階層凝固化”呢？現(xiàn)在垂直的社會流動渠道越來越窄，越來越受堵塞，70年代進校，77屆以后的一連好幾屆，當時的社會流動渠道是暢通的，并沒有誰感到受到了社會流動的限制，不能發(fā)揮我的才能，到后來越來越變化了，到現(xiàn)在，社會垂直流動渠道越來越窄，這個現(xiàn)象正常嗎？這個現(xiàn)象是不正常的。

農民工的例子也是的，父親是農民工，兒子還是，說不定將來孫子還是，這就是職業(yè)世襲化，這種情況是宏觀調控能解決的嗎？所以必須改變，改革內在機制，改革使得社會流動渠道（暢通），無論是水平流動還是垂直流動，都要暢通起來。

最后，我們絕不能把已經取得的成果看成是我們的目標模式，離目標模式還有距離呢，而且距離還不小，因為這是“階段性成果”，如果不繼續(xù)改革，接下來的問題會越來越多，越來越難改，領導人必須懂得這一點，拖延改革是替改革增加困難，現(xiàn)在還是時候，我們不能把“階段性成果”當做我們的“目標模式”。

怎么改呢？一開始改革，因為中國的轉型是雙重轉型，既是發(fā)展的轉型，從農業(yè)國家變成工業(yè)國家，也是體制的轉型，從計劃經濟體制變成市場經濟體制，雙重轉型結合在一起，世界上是沒有先例的，所以我們當時是摸著石頭過河，這是必要的，因為無例可援，必須自己探索、自己創(chuàng)造。但現(xiàn)在水深了，水深了以后摸不著石頭，你怎么辦？或者是在河床里的石頭分布不均勻，摸著摸著又回來了，你怎么辦？這種情況一定要頂層設計，要統(tǒng)籌安排，要通盤考慮，要有戰(zhàn)略家的眼光。

頂層設計有一個例子被認為是成功的，這就是集體林權制度的改革，1979年開始推廣農村承包制，但當時不包括集體的山林，有的地方把集體的山林也分了，“包山到戶”，這就出問題了，為什么出問題？改革初期，農民對共產黨的政策是不信任的，共產黨政策說變就變，你今天把山分給我，我趕快砍，不砍你收回那不白搭了嗎？砍完你再收回都可以，所以中央緊急制止了某些地方“分山”的辦法。但過了二十多年，這是一個遲到的改革，2003年在福建、江西試點，2008年6月8號中央國務院頒布決定集體林權制度改革，有三大突破，第一個突破，承包期70年不變，因為農民承包制30年不變，后來又改成“長久不變”，“長久”究竟有多長？農民不放心啊，我也不知道“長久”是多少，這次明確規(guī)定70年不變，農民一算，70年啊，我孫子都長大了，于是爺爺種樹，讓孫子來砍，造林基地。

第二個突破，林地可以抵押，林地的樹可以抵押，農村承包制里沒有這條規(guī)定，這就很好了，林區(qū)經濟整個就好了。

還有第三個突破，當初專家們討論，說林地情況特殊，還是承包到鄉(xiāng)、承包到村、承包到農民合作社吧，全不管用的，中央一竿子插到底，林權承包到戶，這樣一來農民的積極性就起來了。

這是頂層設計，哪個試驗點敢這么搞？別的地方都不承包到戶，我這里承包到戶，別的地方都不能抵押，我這里可以抵押，他們不敢搞，只有在頂層設計的情況下才能做出來。所以說，我們下一步的改革要以健全內生機制為主，以頂層設計的方法為主。

第二個問題，土地確權，我最近從幾個省剛回來，都討論了土地確權的問題，最近幾天從浙江剛回來，土地確權是非常重要的，它先丈量土地，然后把土地明確承包地的使用者是誰，給你發(fā)使用權證，宅基地使用者是誰，給你發(fā)使用權證，宅基地上的房子給你確定房子歸誰，房產證，三權三證，這樣一來，整個農民的積極性就起來了，到農村看一看，在浙江嘉興、湖州、杭州的蕭山看看，農民的積極性高極了，說“現(xiàn)在我有了財產了”，“我有權證在手了”。第一個好處是什么？這次是開農民座談會談到的，他們說，現(xiàn)在地是我的了，我有證了，誰都不能侵占我的地，不然就上法院告，你憑什么把我的地占走了，按你的價錢給？現(xiàn)在可以告了，確權以后，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規(guī)定），是有保障的。

第二條，土地流轉就有根據(jù)了，土地要流轉，中國農村要規(guī)?；洜I，農民愿意出去打工，他的田誰種？通過轉包，通過租賃，通過入庫（音）等方式在農村開展起來了。

還有一個重要的，大家都意想不到，根據(jù)在浙江的調查，土地多了，多了多少？根據(jù)幾個縣的考察，多了20%以上，少說多了20%，怎么會多了呢？是因為這幾個原因造成的，一個原因是，當初承包時，因為每家都是小塊地，都有田埂，田埂占地是不算在內的，因為高一點的田埂，太陽一照，這邊是黑的，兩邊遮蔭的地方都不算，經過這么多年土地重新規(guī)劃以后，有些田埂就沒了，所以說，土地丈量以后面積多了，這是第一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當初在土地承包的時候，壞地兩畝頂一畝，好地一畝算一畝，好地一畝算一畝，你算算，那就和現(xiàn)在一樣，壞地兩畝算一畝，農民認為這才不吃虧，可是他沒想過，通過30多年的耕種，壞地也慢慢變好了，經過農民的耕種，好地壞地差別不大，一律按一畝算一畝，大家都服。

還有第三個原因，當初土地是要交農業(yè)稅的，報得越多，抽稅就越重。

所以能瞞報就瞞報，能少報就少報，現(xiàn)在不同，農業(yè)稅取消了，沒有了稅的問題，而且在土地入庫的情況下，土地出租者一畝算一畝，干嘛要少報？不會多報，也不會少報，這樣一來，在浙江省地區(qū)，（土地）20%的數(shù)是沒問題的，假如全國的情況都是這樣，18億畝耕地將來會變成21.6億畝，多了3.6億畝。所以這種情況也值得注意，農民的積極性是很高的。

從這里我們在浙江的農民做了調查，農民的收入增加了，全國城市居民收入和農民居民收入平均是三點幾比一，城市占三點幾，浙江杭州、嘉興、湖州這三個市的比例，城市和農民收入一點九比一，為什么農民收入增加那么多呢？主要原因是這樣幾個：

第一，農民自己經營土地，土地使用率提高了，他也可以增加收入，如果自己的土地出租出去規(guī)模經營，成為種植大戶或改造企業(yè)，可以收取土地的租金。這是第一條。

第二，農民愿意在這里做工，有工資，愿意自己開店、開作坊，他有自己的營業(yè)收入。

第三，農民的房子，宅基地使用權確定了，擴大了房子，蓋高了，我看到有四層樓的小院子，他自己哪里住得完這么多呢？他可以出租給城里人住，城里人交通方便，公路修得很好，他自己有小汽車或摩托車，在農村租房住，很方便，住的比在城里便宜，農民又有了第三種收入，房產收入。

農民收入提高了，農民收入提高，城鄉(xiāng)差別就縮小了，我覺得這點非常重要。對農民來說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土地確權以后農民想什么呢？盤活啊，土地確權了，這樣一來，農民信用社、村鎮(zhèn)銀行可以開展活動，農村金融活躍起來了，可以抵押，抵押跟質押是不一樣的，質押是當鋪，我把手鐲、大衣放在你這里，換了錢以后來贖，現(xiàn)在的抵押不一樣，房子照住、土地照耕，到時候我再還，如果有問題就通過法院來解決問題。所以土地確權以后我們在農村中調查，農民說了一句這樣的話，“現(xiàn)在我總算有抵押品了”，過去他沒有的，過去他的宅基地不能抵押、土地不能抵押，自己住的房子也不能抵押的，所以在農村有這個情況，房子都不能抵押，你想他能有收入嗎？我們去調查，他們說出租難，我們說出租有什么難？他們說出租難啊，因為我們沒有產權證，如果外鄉(xiāng)人來了住著不走了，我趕也趕不走你，那怎么辦？現(xiàn)在跟你打官司我有證了；還有，他不交房租怎么辦？跟他打官司也不行，因為沒證。

農村中有兩個老鼠的故事，什么是“兩個老鼠”？第一個老鼠，城里找到了好工作，老婆孩子帶走了，房子不出租，也不轉讓，一把鎖給鎖上，變成了老鼠窩，這就出了第一個老鼠；到了城里，兩手空空，打工，老婆孩子得安置啊，租什么房子？居民樓的地下室，有的地下室比較大，用紙板隔了很多間，這樣就興起了一個名詞，“鼠族”，變成老鼠了，過地下生活，這些情況都表明了，在農村中，大變化正在開始。

第三個問題，中國民間蘊藏著極大的積極性，中國發(fā)展的動力在哪里？就是民間蘊藏著極大的積極性，向來如此。政府主要的責任是什么呢？在于發(fā)現(xiàn)這種積極性、調動這種積極性，使它逐步規(guī)范化，我們可以這么看：從農村承包制開始，承包制的時候，全國農民多積極呀，這是什么積極性呢？吃飽肚子，不能整天挨餓，承包可以吃飽肚子，這就是當時的積極性。80年代前期坐長途汽車，坐火車，就會看到一些農民打扮的人穿著西裝，有的還打領帶，拎著大包小包擠火車，這是什么人呢？是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推銷人員，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產品政府是不管的，不納入計劃，要自己去跑市場，所以帶了樣品、帶了訂單在全國走，很快，幾年之后的中國在計劃體制邊上出現(xiàn)了一個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商品市場，大一統(tǒng)的計劃體制不就被打破了嗎？

還有經濟特區(qū)，當初的經濟特區(qū)建立以后，因為它和內地是不一樣的，內地是計劃分配物資，那里是市場調節(jié)，那里只能有個體工商戶，民營企業(yè)開始在那里成長起來了，農業(yè)承包制，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興起，經濟特區(qū)的建立，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丟下了三塊石頭，這三塊石頭激起了層層波浪，從此中國的經濟再也不能回到過去了，這就是民間積極性的表現(xiàn)，今后同樣是，民間積極性正在蘊藏著大動作。

中國要發(fā)展，必須大力發(fā)展民營經濟，要解決問題，除了發(fā)展民營經濟之外還要大力發(fā)展小微企業(yè)，小微企業(yè)是解決就業(yè)問題的，民營經濟也是解決就業(yè)問題的，過去長期流行三句話：一句話叫做無農不穩(wěn)，沒有農業(yè)，社會不能穩(wěn)定，因為要吃飯，要有糧食；第二句話，無工不富，不發(fā)展工業(yè)，沒有財政收入；第三句話，無商不活，沒有商業(yè)，城鄉(xiāng)流通渠道受損啊。

現(xiàn)在三句話仍然有效，但補充的三句話更重要：第一句話，無民不穩(wěn)，沒有民營，中國經濟不穩(wěn)定，沒法兒解決；第二，無民不富，我們的富不是單純的國富，要民富，民富怎么來？要靠民營經濟發(fā)展，我們在浙江考察，浙江人富的原因是什么？很多人家里都是開小作坊、開工廠、做買賣的，靠民營經濟起來而富的；第三，無民不火，光靠國有商業(yè)能火嗎？要有大量的民營經濟，在城市里很多物流業(yè)是民營經濟辦的。所以中國的前景應該這樣說，我們充滿著希望。

第四個問題，城鎮(zhèn)化，走中國國情相適應的城鎮(zhèn)化道路，中國不能走西方那樣的城鎮(zhèn)化道路，它是一個自然的過程，它不叫“城鎮(zhèn)化”，叫“城市化”，它的城市化是和工業(yè)化同步進行的，隨著工業(yè)化的推進過程，它的城市化也就進展到了一定程度，但這個例子給他們造成了兩個后果：第一個后果，城市擁擠，貧民窟、棚戶區(qū)到處見，城市環(huán)境日益惡化；第二個，城里人不高興了，生活質量下降了，城里的有錢人往鄉(xiāng)下搬，鄉(xiāng)下的窮人往城里搬，這就叫反城市化。最后還有一個，高度的城市化率，西歐國家在80%以上，美國就更高了，達到了90%多，我們就在西歐看，農村人口大量存在，同樣會造成城市災難，如果再過幾年中國人口達到15億，80%，有12億人進城，沒有空間了，所以中國要走適合中國國情的城鎮(zhèn)化，分三部分組成：老城區(qū)+新城區(qū)+新社區(qū)。

第一部分，老城區(qū)，老城區(qū)是歷史上形成的，后來搬遷，工業(yè)建廠，又污染了，建立了棚戶區(qū)，中國不叫“貧民窟”，叫“棚戶區(qū)”，這個要改造，怎么改呢？工廠一律遷到新城區(qū)去，棚戶區(qū)拆遷，把老城區(qū)改變?yōu)樯虡I(yè)區(qū)、服務區(qū)和適合人居住的居民區(qū)。

第二部分，新城區(qū)，主要是現(xiàn)在的工業(yè)園區(qū)，工業(yè)近園區(qū)，另外還有的叫開發(fā)區(qū)、小微企業(yè)試驗區(qū)和物流園區(qū)，這些都是新城區(qū)，工業(yè)化、新興產業(yè)主要是在這些地方，老城區(qū)的工廠也要往這兒搬。

第三部分，新社區(qū)，新社區(qū)是什么樣子的？就是現(xiàn)在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它已經經過了改造和拆除，主要缺幾個東西，一是公共服務不到位，二是城鄉(xiāng)居民權利平等，社會保障一體化，如果這樣做，成為了社會主義新社區(qū)，就是中國城鎮(zhèn)化的一部分，中國城鎮(zhèn)化要向這三個方向走，老城區(qū)、新城區(qū)、新社區(qū)，那時候就不要叫“農民新社區(qū)”，因為城鄉(xiāng)居民一體化了，權利平等了，如果做到這樣，這將是中國城鎮(zhèn)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