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萬俠

暑期在金山參加“基地班”“語文教學內(nèi)容確定”的主題培訓，活動本身已讓我感到收獲頗豐，不想活動結(jié)束我得到了另外一份意外的驚喜，我從導師手中拿到了這本商友敬先生的遺作《講臺內(nèi)外》。質(zhì)樸的書名，素雅的裝幀，讓我立刻想到2006年出版的商先生另一部著作《堅守講臺》，同樣的裝幀風格，素樸雅致。在那本書的自序中商友敬先生這樣談到自己：“堅守在這小小的講臺，我還要繼續(xù)讀下去，想下去，寫下去……”如今斯人已去，手捧先生遺作，倍感珍貴、厚重。打開書，設計典雅的黑色扉頁上，雋秀的手寫體《我有一個夢想》赫然映入眼簾，“我是幸福的，因為我曾經(jīng)帶著夢想走上講臺，如今，又將夢想留在講臺上……”

“講臺”，這是商友敬老師站了幾近半生的地方，在這里他不僅播撒知識的種子，更是《為了下一代“精神”成人》（商老師文章題目）而播種。他要培養(yǎng)真正的有著精神風骨的讀書人，他要把這樣一粒讀書的種子通過他的講臺播撒下去，并希望它最終能枝繁葉茂，郁郁蔥蔥。他是一個播種者，更是一個守護者，堅守這一方講臺，分明就是守護著一個精神家園。而他自己首先就是一個真正的讀書人，是“把讀書看做生活的第一需要”（商老師語），“把讀書作為自己生命存在的方式和生命意義價值的體現(xiàn)”（錢理群語），從而自己首先成為了站在精神高地的人。

作為一名教師，教書讀書，讀書教書，商老師認為“這才是我們的本分，也是常識性的真理”?？墒?，許多這樣常識性的真理，在今天卻遭遇了空前的尷尬。打開網(wǎng)絡，有方方面面關于教師閱讀現(xiàn)狀的調(diào)查，結(jié)果都不容樂觀。有相當多的教師，除了教科書、教學參考資料，幾乎不再讀什么書，“書香”兩字已遠離了教師的生活。這是多么可怕而又可悲的事情，教師的閱讀關涉教育的未來，我非常贊同這種說法。不管這種狀況的原因幾多，最起碼有一點，在一個群體浮躁的氛圍中，良好的讀書習慣很難蔚然成風，而個人堅守自我，達到“讀書立己”的境界更難上加難。唯其如此，能排除各種干擾，不為環(huán)境所困，“讀自己的書，走自己的路”，彰顯“書生本色”，方顯得更加可貴。用商老師的話說就是，“教育的目的是‘立人，孔子說‘立己立人，所以我們教書的首先自己要立起來”。

我也曾經(jīng)是一個淹沒在繁瑣事務中而忘記讀書的人，作為一名中學語文教師，我深深地感受到了，這種離開“書香”的日子對我的教學是一種怎樣的煎熬，而同時這種不讀書丟棄“職業(yè)操守”的語文教學面目又是多么可憎。所幸，這樣的日子不是很長，我偶然走近了商友敬老師給語文教師精心搭建的書巢。那是一篇發(fā)表在《文匯報》上，被多家報紙轉(zhuǎn)載的長長的以文章的形式開列的書目，名字就是《語文老師的書巢》。其中包括語文教育史書，語文教育大師的經(jīng)典性專著，當代語文教育專家的論著和教學實錄，語文教育理論方面的論著，閱讀學、寫作學、訓詁學等相關學科著作，中西文化及其經(jīng)典的介紹，古代文學作品的選本和注本，雜學旁搜幾大部分，有幾百部著作，囊括了語文教學所能涉及的方方面面，間或有精練的介紹或點評，讓人感到親切實在，不為大部頭的理論或“戴大高帽子”的作者所嚇倒，感覺有走近的可能，或者說能產(chǎn)生一種想親近的愿望和沖動。顯然，這些書都是推薦者閱讀過，有的甚至是他爛熟在胸的；而對被推薦者也是非常了解，仿佛是在拉家常，就坐在你的身旁，絕對沒有高高在上給人帶來的恐懼。我一下子迷上了這個書巢，也從此開始了自己真正的讀書生活，從中嘗到樂趣，并漸漸欲罷不能。今天，當我手捧商老師開的這份書單和這部商老師的遺作《講臺內(nèi)外》，點數(shù)著自己的書架，回想著這些大家是怎樣被我請進了書房，一種感激之情伴著懷念的哀思涌上心頭……

而最近兩年我已不再是必須拿著這份書單亦步亦趨地購書，可我的書房分明又走來了商老師非常崇敬的大師張中行先生，最近剛剛讀完孫郁先生寫的《張中行別傳》，在“苦雨齋”一章里寫到了張中行與周作人的獨特關系，更提煉出了張中行從周作人那里得到的處世與行文精神，“一是懷疑的眼光，不輕信別人的思想。二是博學的視野，雜取諸種神色，形成一個獨立的精神境界。三是拒絕一切八股和程式化的東西，本于心性，緣于慧能，自由地行坐在精神的天地”。從《講臺內(nèi)外》的章章節(jié)節(jié)、字里行間我能感到，這應該也是商友敬老師為什么“這么多年，我就是喜歡聽他說”的主要原因吧。遺憾的是這本書出版于2009年1月，商友敬老師已過世，我相信如果他健在，他也會又一次“奔走相告”于他的那些“山陽舊侶”，告訴他們，他又發(fā)現(xiàn)了一本好書！如果時光能倒流，我知道，我讀過這本寫張中行的精品，也一定會奇文共賞、“奔走相告”于商友敬老師！雖然嚴格講，我與商老師并不熟悉，可就因為讀張中行，我想這個冒昧便無需再找別的什么理由了。

是的，我與商友敬老師并不熟悉。接觸了那份書單，很快又讀到了《堅守講臺》，然后在上海市長寧區(qū)的西延安中學和天山中學聽了他的評課，并座談交流，可惜沒有單獨交流過。后來我做了延安中學的語文教研組長，很想請他來給全校的語文老師和學生講一講讀書的事。當電話打過去，我聽到了商老師生病的消息，是他親口告訴我的，平平靜靜，從從容容，說他不能來了，然后還給我推薦了蔣人杰先生，蔣先生的那場報告也很成功。不久，當我和教研組的老師準備去探望商老師的時候，卻聽到了他不幸去世的消息。是的，嚴格講，我與商老師并不熟悉，可是，就像他寫張中行，“這么多年，我就是喜歡聽他說，當然是筆談，是透過他的筆墨來聽他娓娓而談”。我也是從商老師的文字中讀出對他的敬仰。讀著他書中寫給張中行送行的文字，“令我景仰的一代人差不多走完了。剩下有他們那么大學問的，不多了；有他們那么好性情的，更少。他們雖去了，但他們的書還留在人間。他們的精神和影響，只要讀他們的書，是不會消失的。只要我們像他們那樣讀書與思考，像他們那樣說真話、說實實在在的話，我相信中國的‘文脈是不會斷的”。這些話，不也正是我們想說給商友敬老師的嗎！手捧《講臺內(nèi)外》，以此文獻給商友敬老師，一份遲到的祭奠，一份永遠的懷念！

不自覺地，手中的書又翻回到前面“我有一個夢想”的扉頁，“我是幸福的，因為我曾經(jīng)帶著夢想走上講臺，如今，又將夢想留在講臺上，面對著你們的孩子，年輕的老師們，請珍惜你們的夢想，一步步實現(xiàn)自己的夢想?！边@是商友敬老師在2008年3月21日，即去世前一個月在上海師范大學所做的最后一次演講。商老師將夢想留在了講臺上，并將這個講臺交給了后人來堅守。商友敬先生、張中行先生、啟功先生……漸行漸遠中，他們在不斷深情回望。是的，他們在看著我們，看著我們教書讀書，讀書教書，抒寫屬于我們也屬于這個時代的精彩別樣的“講臺內(nèi)外”……

（摘自《教育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