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群書編輯部:
偶然讀到發(fā)表于貴刊2006年第12期的馬元龍的文章《翻譯需要敬畏之心(下)》,批評我所翻譯的《拉康選集》。讀了之后頗有幾點感想,乞借貴刊一角略述,亦可就教于關心拉康譯文的讀者。
譯事無止境,只有切琢中才能進步。我翻譯的《拉康選集》由上海三聯(lián)書店出版后,一直未見專家對譯文的評判,這次看到有人來點評,甚是欣喜,但是細讀之下,卻感到非常失望。翻譯,是個從原文到目標文的過程;評論翻譯,當然是在對比原文和譯成的文字后做的判斷,這是不言而喻的。然而,我將拉康所寫的法文原文造譯成中文,馬博士卻憑借英譯本來評判我的中譯文,似乎對拉康的原文過于輕視了吧。當然,馬博士特地指出,拉康的英譯本是得到拉康的繼承人認可的本子,但他卻不知拙譯亦是。拉康著作版權所有者及其出版社塒翻譯質(zhì)量很是挑剔,他們請了權威人士對我的譯文認真鑒定之后才授予版權同意三聯(lián)出版這部譯作。英譯本無疑是個好譯本,我也不在這里評論英譯和中譯孰優(yōu)孰劣,只是想說,就拉康著作的責任人的信任而言,中譯本和英譯本具有同等地位,對它們的任何評論都應該以拉康的原文為依據(jù)。
實際上馬博士自己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在他文章的開始處鄭重聲明,他的批評“不僅參照了法語原文,而且參考了布魯斯·芬克的權威英譯本”,似乎拉康的法文原文還是他的主要參照。但是他的“參照”結果有點奇怪。例如,馬博士指摘我不該把拉康文中作者的第一人稱譯成復數(shù)的“我們”。他引用了拉康的一段原文,然后言之鑿鑿地說:“拉康這里使用的是第一人稱單數(shù)而非復數(shù),這對意義的理解雖然關系不大,但卻歪曲了拉康行文的風格,拉康是一個非常驕傲的思想家,他在表達自己的觀點時很少用虛幻的第一人稱復數(shù),而是用第一人稱單數(shù),這是不可不察的”。我“察”了一下,不禁莞爾:馬博士抄在那里的拉康原文里明明白白用的是第一人稱復數(shù)“nous”而不是單數(shù)的“je”。何以能夠參照拉康原文的馬博士“察”不出呢?原來英譯本用的是“I”而不是“We”,但是拉康寫的是法文,法文的習慣是作者用第一人稱復數(shù)式來自指,這是常識,不是什么“虛幻”的表示。中文里作者自指的習慣正與法文相似,所以我也用中文的第一人稱復數(shù)“我們”來譯拉康原文中的第一人稱復數(shù)“nous”。而英文則不同,在英語文章里作者以單數(shù)的“I”來自稱是相當普遍的,所以英譯者采用了“I”,這也是可以的。這些本是翻譯實踐中的ABC,孰料不識“nous”“je”之分的馬博士卻看出了我“歪曲了拉康行文的風格”的罪責。其實,馬博士文中許多無謂的批評都與他不能讀法語原文有關。
事實上,如果馬博士根據(jù)英譯本對我的中譯本的批評能予我以啟發(fā),我也會樂意接受以改進我的譯文??上Вx了他的全文,并無這樣的機會。馬博士的批評主要集中在術語的翻譯上,區(qū)區(qū)不才,在翻譯術語時從未敢率爾下筆,一詞之定,斟酌再三。這里不妨對馬博士提到的譯名做些解釋。
正是考慮到在拉康理論里“phallus”和“penis”這兩個概念之間的區(qū)別,所以我以“男根”來澤“phallus”,以“陰莖”來譯“penis”。馬博士文中“能指”、“所指”云云,是每本拉康理論入門書都必談的,恐怕無助于證明我的譯名“完全違背了拉康的本意”。需要指出的是這兩個慨念有區(qū)別更有聯(lián)系,如果以馬博士建議的“菲勒斯”來譯“phallus”,一般讀者將看不出這個拉丁詞的意思正是法語詞“penis”。拉丁語之于法語,正像古漢語之于現(xiàn)代漢語,所以我以略微古雅的“男根”來譯“phallus”而以現(xiàn)代漢語的“陰莖”來譯“penis”,竊以為還是妥善的。再說,譯音本不合中文習慣,漢語翻譯中的譯音詞最后大都被譯意詞取代,這是人所共知的,選擇譯音詞是中文翻譯的下下策。還有,近年來西方精神分析學界對弗洛伊德著作的英譯本頗多微詞,原因就是早期的譯者太多地使用譯音詞,結果弗洛伊德原文中意義明白的德文詞在英譯本中都變成了深奧莫測的譯音詞,這顯然影響了對弗氏理論的正確理解。我們翻譯拉康可不能重蹈覆轍
“transfert”足精神分析理論中的一個常見術語,過去多譯為“移情”,我不隨人流,棄之不用,是因為所“移”者不止是“情”,因此選了一個和法語原文的“trans-fert”一樣普通而含義廣泛的中文詞“轉(zhuǎn)移”,以期更能涵蓋原義涉及的范圍。
拉康的理論中區(qū)分了大寫的“Autre”和小寫的“autre”,這個區(qū)別我以“人寫的他者”和“小寫的他者”來表示,雖然顯得笨重了點,沒有拉康原文那樣輕靈,但是意思還是清楚的,亂和漢語中已有的“大寫的我”和“小寫的我”這樣的說法相合。馬博士提出要以“他者”和“他人”這兩個同義詞來顯示區(qū)別,其中奧妙恐怕只有馬博士自己能體會得了。
在我翻譯拉康文中“anticiper”這個詞時,馬博士提議的“先行”是我最先排除的選擇之一,道理很簡單,在拉康的理論中本沒有“行”,何來“先行”?
我想不必再逐條地解釋了,只是要補充一句,馬博士在一點上是對的,他說我的譯文“遣詞造句也常常令人莫名其妙”,“還有一個極為普遍的問題,那就是長句不斷,難以卒讀”。很抱歉,這是我刻意為之。找任何一個讀過拉康原作的讀者問一下,他都會告訴你,拉康用詞晦澀深奧,句法奇崛古怪,毫不夸張地說是法語作者中最難讀的一位。如果我把他的文字譯成明白曉暢的中文,這算是對拉康大師的“敬畏”呢還是對他的褻瀆?
馬博士的批評文章倒很有令人難懂之處。他開首全盤否定我的翻譯,斷言“這足一本非常令人失望的譯著”,下面舉例,則僅是些他認為“不很準確”、“很不準確”的譯法。評騭一何苛,所據(jù)一何弱,不禁使人嘆息。
復旦大學外文學院 褚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