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的書總有一批詮釋者，其中或有少數也隨之“偉大”起來。英倫才子艾倫·狄波頓便是一個因解釋普魯斯特而耀眼的人?！都~約客》評他的《擁抱似水年華》，說“普魯斯特像個廣大無邊的圣湖，狄波頓從中蒸餾出甘甜清澈的水，獻給我們”①。狄波頓把普魯斯特的智慧用曉暢的語言與精短的篇幅轉述給那些沒空去讀原著的人，他的蒸餾功力究竟如何呢？

《擁抱似水年華》共九章，語言風趣文雅，但其中幾章如“如何把握今天熱愛生命”、“如何承受痛苦”、“如何快樂戀愛”等，思想水準未超過一般勵志書，一些極盡細微的考證甚至顯得繁瑣。另外三章“如何為自己閱讀”、“如何表情達意”、“如何把書本放下”則與普魯斯特的文學智慧、美學見解有較多關聯，其中又以“如何表情達意”學理性最強。且以此章為例，來看看狄波頓對普魯斯特的理解。

在表情達意方面，狄波頓特別推崇普魯斯特小說表達方式的反通俗，亦即“陌生化”。陌生化的好處早被俄國形式主義理論家們說過了，現代、后現代藝術家也在玩命地追求它。狄波頓則想通過介紹普魯斯特，把陌生化的必要告訴給那些不是藝術家的人，將其從文藝領域拉進日常生活。他首先揭穿普通人的習性——“像別人一樣說話是種誘惑。因襲的語言習慣讓我們的話語傳達出權威、明智、成熟……”②；可是，相對于這點好處，沿襲老套說法的危害甚大：老套語言用久了，人的感覺也被同化和簡化，再也發(fā)現不了世界新的或真的面目，不僅讓自己言語無味，更令自身的感覺與體驗日益粗淺僵化——“正因我們說話的方式和感覺的方式相連，正因我們對世界的描述或多或少反映我們最初的經驗，所以不得不慎?！雹?/p>

普魯斯特常被人引用（也讓狄波頓贊賞不已）的一句妙語，是描述天色將暗未暗時隱約掛在空中的月亮：

有時，下午的天空中出現蒼白的月亮，像一朵白云在悄悄地運行，沒有光澤，好比沒有登臺的女演員，穿著平時的服裝，不事聲張地悄悄坐在劇場里看看同行的演出，但愿不引人注目。④

這樣的觀月印象如此獨特而真切，讀到它，我們才發(fā)現自己對月亮的慣常描述（諸如“朗月清輝”等）是多么籠統、無力。而我們早已習慣活在老套里，遇到暴雨，我們脫口而出的往往是“傾盆大雨”，但其實每一場大雨都可能有與另一場不同的聲響、溫度、氣味、顏色……這些統統被我們忽視、被“傾盆”二字包裹成一樣的面孔。

因此，陌生化表達的第一個好處，是幫助我們發(fā)現被語言習慣遮蔽了的世界的真面目。此外，陌生化還有其更深遠的意義——當一個人努力用新穎的話語來表述自己對世界的感受時，就能培養(yǎng)起自己獨特的眼光、感覺、立場，最終蔚為獨具魅力的性格。狄波頓從反面舉了一個例子：《追憶似水年華》中的阿爾貝蒂娜，本是位頗具個性的可愛女孩，但她以為自己特立的言行乃粗鄙鄉(xiāng)野之舉，努力掩蓋真性情、按上流社會的話語方式與人交談，“把真正的自己壓扁，以放進一格式化的社交信封里”⑤。這種“自我革新”讓她變得面目模糊，最后這個率真女孩與其他貴婦人毫無二致，像許多塑料花中的一朵。狄波頓指出：表達與思想緊密聯系，因此，我們必須從尋找自己獨特的話語方式入手，學會以新鮮的方式去感受世界之美，進而保衛(wèi)個性自我。攻擊陳腐的語言習慣，誠懇而真實地體驗世界，這就是狄波頓給我們提煉出的一杯清水。

狄波頓的用心固然可嘉，卻還未能昭示出某種具體途徑——我們知道了普魯斯特善用新鮮陌生的方式來表達體驗，但他究竟如何能做到這一點，狄波頓沒有深入探究。這使他之前的苦口婆心顯得有點軟弱無力。

普魯斯特之所以是“陌生化”高手，首先要歸功于他為人稱道的、極其細膩的感受力。他會調動所有的注意力，反復流連于事物的每一細節(jié)，山楂的花蕊、鴿子的輕啼、石頭上的一抹陽光、夕陽里的塔影……均在他極盡周到的文字圍捕下無可遁形：

（山楂花）像盛裝的少女，一個個若無其事地捧出一束熠熠生輝的雄蕊；纖細的花蕊輻射開去，像火焰式風格的建筑的肋線，這類線條使教堂的祭廊的坡級平添光彩，也使彩繪窗上的豎梁格外雄健，而那些綻開的花蕊更有如草莓花的潔白的肉質花瓣。⑥

麥田那邊的圣安德烈田園教堂的兩座鐘樓，既精雕細刻又具鄉(xiāng)土風味，也像麥子似的，尖頭削梢，魚鱗片狀，蜂窩般的一格格一層層飾紋，黃燦燦的，顆粒狀的，活像兩株麥穗。⑦

藝術的根本功用不在于介紹知識或揭示邏輯關系，而在于恢復體驗的真實。普魯斯特超出許多作家的地方就在于，他能把任何微不足道的體驗描繪得津津有味。普魯斯特的審美感覺之敏銳與曼妙實非常人能及，對他而言，世界就是充目盈耳的形象、聲音、光線、氣味……《追憶似水年華》不是講述事件的小說，而是描繪感覺狀態(tài)的小說。“普魯斯特最特別的一點是結合極致的感性與最大的抓力。他伸手出去，連蝶翼的色澤都不放過”⑧。極其細致的感受帶來與眾不同的表達，這是普魯斯特的方法之一。平心而論，這個法子并不特別稀奇，雖不是人人能達到普魯斯特的境界，但普通人要學會細心品味世界，還是容易進步的。

普魯斯特更偉大的地方在于，擅長將對形象、氣味、聲音等的不同感覺打通，即“通感”。通感原本只是一種修辭手法，普魯斯特的文學前輩波德萊爾把它由一種簡單的感官互通手法發(fā)展成為與內心感受、精神本體相關的表達方式。而普魯斯特青出于藍，進一步將通感從一種修辭手法、一種感受現實的眼光，變成了一種看待世界的隱喻性思維方式、一條從物質通向精神的道路——

在普通人的審美感覺中，視、聽、嗅、味、觸五種感官通常是涇渭分明的，因為這些感官知覺已經被長久的理性和邏輯訓練培養(yǎng)出分門別類的習性。另外，直至現代，視覺是人主要的審美感覺，聽覺次之，而嗅、味、觸覺在傳統美學中則被當做低級的、與美無緣的感覺。然而當視覺在審美領域長期統領天下、積淀了許多固定的符號和象征后，人們的審美感覺便積重難返，越來越難獲得新鮮陌生的享受。因此，現代美學開始關注其他幾種感官的審美功能，聲音、氣味、觸感因為較少被審美慣性遮蔽，有可能更真切地呈現人與事物的真實關系、更能產生新的審美意味。普魯斯特正是一個重視每一種感官體驗的藝術家，對他來說，眼、耳、鼻、舌、軀體都隨時有可能產生曼妙的感覺。感官不分高下，每一種新的美感發(fā)現都是一次福音，尤其是當各種感官融會互通的時候。普魯斯特筆下出現了許多美妙的通感感受，譬如，聽到鴿子的啼鳴：

在墻上做窩的鴿子發(fā)出的叫聲：這聲音散發(fā)出彩虹般的光環(huán)，像突然開放的第一朵風信子花，輕輕撕開充滿養(yǎng)料的花心，綻開出柔滑如緞、能唱歌的淡紫色花朵，就像一扇敞開的窗戶，把第一個晴天暖融融的陽光送進我那間仍然緊閉著門窗的黑洞洞的臥室里。⑨

而一間貴族女子房間里的空氣，在普魯斯特的感覺中成了某種優(yōu)雅寧靜的半固體：

從附近田野里傳來的那些自然氣息和時令色彩……一到這里便失去了野趣，變得人情味十足，而且凝滯閉塞，跟用當年從果園里摘下之后便藏進柜子的水果制成的果汁凍那樣香甜而透明；它們固然也隨季節(jié)的更迭而變換，畢竟具有了柜藏的風味和家用的格局，新鮮面包的溫馨消融了白色冰霜的凜冽，就像村里報時的大鐘，悠閑而準時，散淡而有序，既漫不經心又高瞻遠矚。這里的空氣如此幽閉，好似一朵纖細嬌美的花，沉寂中飽含營養(yǎng)，而且香甜誘人。⑩

普魯斯特用這樣的寫作打破了肢解美感的門類綱目，釋放出被分割在不同感官領域中的美。當他發(fā)現鴿子的鳴叫與風信子開花的關系、閨閣中的空氣與果凍的關系時，他和我們都得到了莫大的快樂?；蛘吒鼞撜f，這些關系不是被“發(fā)現”而是被“創(chuàng)造”的，因為在“這一次”被呈現之前，世界上并沒有這種關系存在；除了“這一個”作者，也再沒有人發(fā)現它的存在。這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陌生化”表達。

由此可以總結出普魯斯特“陌生化”表達的第二種方法：努力發(fā)現或創(chuàng)造事物、感覺之間的新穎關系。而這也是現代美學的一個重要領悟，即審美世界應當是一個“關系”世界。當代現象學去除了過去美學主客分立的錯誤觀念，指出事物呈現于人的“現象”必是經過我們的意識才與我們相關的東西，因此它既非客觀外在的，又非主觀經驗的，它是“事物與我的意識”同時存在于“我”的身體感覺中的一種現象。它并不因為存在于意識中而虛妄——我們能感覺到它是那么真實確切；但它又不是某種唯一恒定的關系——不同的人去感知一個事物會產生相異的“現象”、同一個人意識的前后變化也會導致對事物的不同感知。審美的真實不靠邏輯的正確，而來自想象的可接受性、情感的內在必然性或恰當性。所以，人與事物的審美關系就可以既是真實的、又是不確定的，此時此地這樣關聯、彼時彼地則那樣牽手。

在傳統哲學、美學觀念中，“不確定”是一件可怕的事，但審美的魅力其實正在于此：人與事物有多種可能的攜手方式；每一種可能性的實現都真切動人——這個真實而豐富的關系世界，就是審美世界。在審美世界里，任何東西都有可能通過聯想與想象與其他事物相關聯。因此我們在審美世界中的任務是去發(fā)現和創(chuàng)造“關系”——事物與我能產生多少種交融關系？已經進入我印象中的琳瑯滿“心”的對象之間又能產生什么關系？普魯斯特的寫作昭示出：現代文學的任務是既要植根于最基本的感性事物，又要破除它們與人的單一關系。這需要把感知的真實性與語言的空靈性結合起來，利用詞與物的裂隙，以多彩的語言扣針把感性印象扣在一起。在種種美妙的關系應和中，感官與感官的界限、物與物的界限、人與自然的界限都消融了，感覺與記憶的材料不再分門別類地出現，而是經緯混融、聲色交織、形狀不定地呈現出來。藝術家借此，在象征主義和印象主義的邊界上抓住真實。

應該說，到這里，我們才感受到了普魯斯特這個“圣湖”的某一種深度（而我們僅只在一處放下探繩，尚未四處周游）。但狄波頓遠在此之前就止步了，所以，他的蒸餾水也就真的只是一杯蒸餾水而已，湖水的豐富、甘冽、深邃……都不是一杯能容的。狄波頓終究只是一個“偉大人物”的解釋者，而非一位“偉大的”詮釋家?！?/p>

【注釋】

①②③⑤⑧ 艾倫·狄波頓：《擁抱似水年華》，廖月娟譯，2、99、98、104、206頁，臺北：先覺出版有限股份公司2003年版。

④⑥⑧⑨⑩ 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李恒基、徐繼曾等譯，86、82、635、31頁，南京：譯林出版社2002年版。

⑦ 普魯斯特：《失而復得的時間》，沈志明譯，4頁，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0年版。

（鐘麗茜，文學博士，浙江傳媒學院電視藝術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