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是一名教師,我也是。我成為一名教師,或許全在父親的一念之間。
1993年,中考成績揭曉后,我面臨兩種選擇:可以上師范,也可以上高中。上師范當老師,端個鐵飯碗,也撐不著;上高中考大學,前程可能更遠大,當然變數(shù)也大。父親為此焦慮不安。
我的志愿上還是填了“縣一中”,因為旁人的極力勸說讓父親動了心。填好后,父親容光煥發(fā),仿佛他的兒子已然成了大學生。那幾天,父親躊躇滿志。
但志愿填報日期截止的最后一天,父親拉著我去改了志愿?!斑€是上師范吧?”父親的話軟綿綿的,幾乎是懇求。
后來我便成了一名鄉(xiāng)鎮(zhèn)中學教師。多年以后,父親不止一次說:“是我耽誤了你。”我安慰道:“哪里的話,當老師也挺好的?!?/p>
事實上,我確實埋怨過他,甚至自以為是地懟過他:“你就是不相信我,怕我考不上大學!”因為那次關鍵抉擇,我的花樣年華從十八歲開始就被禁錮在了鄉(xiāng)鎮(zhèn)一方小小天地里。講臺狹小,青春寥落,薪資微薄,斑駁的日子無法安放一顆蓬勃生長的心。
此時的父親,剛由一名村小的民辦老師轉為公辦教師,仍然守著那個破舊的村小院落,只是身份姓了“公”,但家庭的拮據(jù)狀況并未改善多少。父親一只腳踩在泥地里,一只腳踏在講臺上,用精瘦的雙腳倔強地詮釋著兩種角色。
參加工作的第一個暑假,我從鎮(zhèn)上回到父親亦校亦家的那個院落,同時也是我的小學母校。此時的校園,清寂衰敗,蟬聲高亢,越發(fā)讓人感到落寞。透過破木窗,極目所望皆是遼闊如常的農(nóng)田,年復一年,榮枯交替。我不禁悵然若失:自己的人生有如這片土地一樣,終會是默默無聞,波瀾不驚,虹霓鮮至,風光難尋……
父親只是更加賣力地掙錢養(yǎng)家。炎炎酷暑,他騎著“三八大杠”走鄉(xiāng)串戶收廢品;或拉著一輛板車,挨家挨戶賣腐乳;或去附近的水利工程上賣苦力,通常是早飯后出門,晚飯時匆匆而歸。他回來后像一個悶火爐,身上撲哧撲哧散著熱氣。我無法想象,他在走鄉(xiāng)串村的叫賣中,遇見自己的學生娃,會是怎樣的表情。為師之尊在市井的庸俗面前如何安放,他是否有過艱難掙扎。臺上是老師,臺下是小販,這兩種角色或許早被父親切換自如。每每思忖至此,我百感交集。
有一天,父親對我說:“你可以好好讀點書,寫點東西的,趁年輕。”像提醒,像安慰,又像期待。打谷場上揚起的塵土把父親的臉涂抹得狼狽不堪,父親說完,手頭的連枷狠狠落下,草屑谷粒飛濺而起。
我所在的鄉(xiāng)鎮(zhèn)中學簡陋而純粹,三面皆被農(nóng)田包圍,只留一條出道連結外界。工作之余,唯剩清閑,似乎只能讀點書了。
我二十五歲那年,在縣報上發(fā)了一篇小小說,并沒有多激動,不過是平時讀讀寫寫的結晶,也算是給學生的作文示范。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潭里,短暫的小水花也能輝映點點光芒,同事與學生的贊美紛至沓來。小小的幸福感似乎告訴我:寫一點吧,這是對抗虛無的理想方式。
我沒有刻意告知父親,這確實只是興之所至的練筆而已,能發(fā)表或許是幸運吧,況且那篇小作尚顯稚嫩。沒想到三天后,父親頂著毒日頭,興致勃勃來看我。他顧不上抹去眼角的汗?jié)n,掏出一大堆刊有我小作的那期報紙。
原來,報社同步推出了“讀者喜愛的小小說投票活動”,投票表印在當期報紙上,要求剪下原表郵寄參與。父親已經(jīng)剪好了若干份投票表,以親朋好友的名義填寫工整,準備投寄。自然,他們“最喜愛”的正是我的那篇拙作。很難想象父親到底跑了多少單位,求了多少人,才要到這些報紙。他會不會滿臉欣喜地告訴別人:“看,有我兒子的文章?!?/p>
父親興沖沖去郵局,鄭重其事寄了出去,像虔誠播下秧苗一樣,期待著夏收之日。后來,我果然看到了縣報公布的評選結果,不出意料地沒有我的名字。父親應該知道結果,他裝作不知道。
從那以后,父親知道了我確實還可以寫一點東西的。那年春節(jié),父親在年三十的飯桌上借酒壯膽,斬釘截鐵對我說:“你完全可以寫成作家!”我嚇得面紅耳赤,幸好酒氣遮掩了我的羞愧。父親甚至乘興題了春聯(lián):耕讀傳家正道兩行堪作范,詩書繼世清風一脈自歸真。
父親五十五歲那年,拿回一張“光榮從教三十年”的榮譽證書,自豪中有些愧疚,說自己因家庭命運沒能多讀些書,頂多算是“半桶水”。他曾在一個鄉(xiāng)村酒席上遇到一位縣中教師,很偶然地聊起了我。那位老師說讀到了我在《中國教師報》上的一篇散文《燭影搖紅》,印象極好,然后是連篇的溢美之詞。父親因此喝得醉醺醺回來,滿臉紅光,拉著我厲聲訓道:“你小子發(fā)了文章,也不告訴我!”父親像贏了一個賭局,意味深長地喃喃自語:“當語文老師,蠻好,嗯,蠻好?!?/p>
去年季秋,父親滿七十了,早已退休在家,窗下閑讀仍是他的日常。他像往常一樣打開新一期的《短篇小說》,赫然讀到了我的作品《大廚與司令》。他難掩激動,時而捧起雜志踱步小誦,時而若有所得地由衷感慨:“當語文老師,蠻好。我當初的選擇沒有錯啊?!?/p>
很慚愧,我至今沒能成作家,稟賦有限,不過是借寫作以怡情。我仍是教書育人,閑時捧卷,波瀾不驚又恬靜安寧。時光漫漫,原以為生活中的每一粒塵埃都是一座高峰,漸行漸遠處,慢慢覺得,每一座高峰不過是塵埃而已。
父親在快速老去,終究會失散在時光里。往近看,他如塵埃;往遠處望,他如高山,默默矗立在我的平凡歲月里。父親喜歡蘇東坡,深得其“浮空眼纈散云霞,無數(shù)心花發(fā)桃李”之妙。是的,他縱然老眼昏花了,這個世界變得模糊起來,但心里卻綻放著無數(shù)的桃紅李白。
若干年后,穿越時光,溯流而上,我的一樹心花仍能找到來時的路。
我四十五歲生日那天,父親寫了一幅字,悄悄放在他的書桌上,是蘇軾的兩句詩:“唯愿吾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作者單位:湖北省監(jiān)利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