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響徹德國西南部一座小村莊的夜空,就連那墻角的草葉子上,也掛滿了寒意。透過紗窗,依稀瞥見外面一抹淡黃色的光暈,與冷寂的月色交融在一起。
此時,小工廠的廠主卡爾·本茨,正沉浸在一片齒輪的汪洋中,面對著他視若瑰寶的杰作——在外人眼中只不過是一臺笨重復雜的單缸汽油機和一些零散的車架罷了。他以一向的固執(zhí)與堅毅揮舞著釘錘,精準地敲打每一個關鍵點。在這樣一個冷寂的冬夜,在這樣一件即將完工的藝術品面前,這位機械師不得不加快了速度,他的思緒也逐漸變得縹緲,隨著寒風的呼嘯融入了黑夜。
“叮,叮……”伴隨著這種特別的節(jié)奏,他大抵是陷入了沉思。他瞥見了窗外的那片草葉,在寒風中掙扎著,正如他所走過的人生歷程。大概在他19歲那年夏天,精通各類樂器的他不愿遵循父親的意愿去進修音樂——他無法忍受那種在他看來虛無縹緲的藝術形式。他毅然操起鐵錘和改錐,走進了自己心之所向的地方——齒輪工場。命運怎會讓他一帆風順呢?那動蕩的歐洲工業(yè)化進程成了縛身的鐵鏈,一次又一次地試圖將他和可憐的小工廠拖入深淵。他看見了海平面上的一抹光芒!他掙扎著,伸出手臂,可怎么也無法將其攬入懷中!20年來,無數個月夜見證了他的挫折,而此刻,慘白的月光又一次灑在他堅毅的臉上。
“呼,呼……”在兩盞車頭燈的照耀下,旋轉中的齒輪慢慢地將周圍的一切化為了光影,斑駁在墻面上,仿佛切換中的一幕幕鏡頭。他的雙眼晃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那個雪夜——他那病危的母親倒在了馬車里,自己只能一邊望著徒勞揮舞馬鞭的父親,一邊無助地扒著冰雪,試圖敲掉凍住車軸的冰柱,幼年的他是多么絕望啊……那一刻,黑暗裹挾了一切。正是由于這份悲痛,他才變得如此堅定和剛毅,造車的念頭才愈發(fā)強烈。月光已然被他的情緒觸動了,透過層層烏云投下了悲愴的一瞥,為墻角的草葉鍍上了一層白霜。
“當……當……”已是凌晨3點,他的眼眸中忽地迸出一抹明亮的色彩,或許他是被六年前的新年鐘聲觸動到了吧。那一年12月31日的傍晚,夕陽西下,明月初升,從德國西南部的一所小工廠傳出了一臺新型二沖程發(fā)動機的齒輪轉動聲,他和妻子靜靜地立在院子里,邀請剛剛探出頭的明月一起接受這份新年賀禮,那是多么激動人心的時刻??!他依稀記得,那時的月光洋溢著笑容,化作一位畫家,調出琉璃般的色彩,將一層輕柔的銀幕附在了那件藝術品上、那位偉大的藝術家身上,以及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個角落。
月亮滑落到樹梢的另一頭了,似乎變得更加朦朧了,而那株草葉或許早已凝固在寒風中了吧,他想。當年,瓦特改良了蒸汽機,為人類的工業(yè)化進程開辟了一個全新的時代;愛迪生發(fā)明了電燈,造福了普羅大眾。如今,他,卡爾·本茨,將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驅動方式,使人們的出行生活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他以釘錘為筆,將夢想與藝術融入機械,雕刻著人類歷史上的一座豐碑。他堅定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相信這雖然不是一件完美的藝術品,卻是世間最純粹的夢想的結晶。
“咔噠!”這是最后一塊齒輪。
他屏住了呼吸,才察覺到四周是如此寂靜,他不由得癡癡地將頭轉向了窗外——肆虐的狂風不知何時銷聲匿跡了;墻腳那片草葉不再瑟瑟發(fā)抖,抖落了一襲白衣,潤出了一層露珠;與他相伴了一夜的明月也淡出了天際;在山丘的那邊,從千溝萬壑中迸發(fā)出的,是一縷新生的陽光。
那縷陽光穿透玻璃窗,打在了室內一片陰影里,旋即,它夾帶著一抹古銅色的光芒反射到了他的眼里——那是一塊銅質銘牌:奔馳一號。
時間在這一剎那定格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件藝術品和那一縷陽光。良久,他反應過來了,他必須賦予它生命。他顫抖著直起身子,指尖觸碰到了啟動開關。
“咔噠……”
1885年冬天的一個黎明,一個新生兒在德國西南部的一座小工廠里誕生了,而他則沉浸在他那件藝術品所蘊含的無數個齒輪轟鳴聲中。或許就在悄無聲息中,歷史的齒輪已經開始了轉動。
(作者單位:石家莊外國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