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 《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是由朝鮮王朝中宗增修成宗組織編纂，且具有“小中華”特征的《東國輿地勝覽》而來。由于中宗為臣民共舉“反正”而登位，其在事件中惶恐自盡之態(tài)也反映了其多年恐慌心境和艱難處境。同年中宗糾集群臣上書討封明朝獲得成功，為中宗鞏固王政提供了由下而上、籠絡群臣而鞏固王政的修志方略。通過對廢朝“徂茲昏亂”暴行的輿地文獻書寫，營造君臣團結的景象，制造“反正”革命的榮耀紐帶，在更廣泛的王朝社會層面上營造中宗“長且賢”的政治形象，以贏得朝野“宗戚臣民”的“重寄”，鞏固“反正”革命后的王政事態(tài)。

［關鍵詞］ 《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東國輿地勝覽》；朝鮮王朝；燕山君；中宗“反正”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674-6201（2023）03-0083-08

《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是朝鮮王朝中宗時期修纂的輿地學文獻，同時也反映了朝鮮王朝的時局發(fā)展。由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修纂者、修纂時間與中宗“反正”關系密切，是朝鮮王朝君臣的政治發(fā)展勢態(tài)變化的縮影，其成書原因與反正革命內在的聯系值得深入探討。

日本關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朝鮮半島輿地學研究范圍內，例如《滿鐵地理歷史研究報告》第16冊“三郡合并以后的樂浪郡”章節(jié)對《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有所參考①，津田左右吉的《朝鮮歷史地理》“尹瓘征略地考”章節(jié)引用《新增東國輿地勝覽》②，日本國際基督教大學羅賓遜·肯尼斯也以《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為研究參考文獻，《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直接出現在關鍵詞中。③總體上日本學界僅將之作為半島輿地學研究的參考文獻證據，尚未形成精細化、多層面的研究格局。韓國關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研究繁盛不息，其研究的問題層類多種多樣。④代表性研究成果有林義濟的《〈新增東國輿地勝攬〉收錄“山水”分科下的水景特征》⑤，徐仁源的《朝鮮初期地理志研究——以〈東國輿地勝攬〉為中心》⑥，李智的《〈東國輿地勝覽〉有關建制下八景的研究》⑦，蘇瀨奎的《〈新增東國輿地勝攬〉土產分科的構成與特點》⑧，李在斗的《〈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孝意識》⑨，洪成旭的《〈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全羅北道頌祖題材詩文研究——與金宗直任全羅道觀察史時期的詩文對比》。

（ ）整體來看韓國研究較為成熟，在研究問題上精細化，在研究層面上涉及輿地、社會意識、文學等多個層次。但是總體上未涉及《新增東國輿地勝覽》與中宗“反正”的關系研究，因此留有一定的研究余白。研究此問題，既有益于加深對《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文獻價值的認識，也有助于把握明鮮封貢博弈和明朝文獻流布朝鮮半島的歷史文化態(tài)勢。

一、承繼成宗遺志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

朝鮮王朝中宗修撰的《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是由成宗《東國輿地勝覽》新增而來，《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箋中指出“錄新增總若干言”，從而“循先圣之規(guī)?！保安贿z幸編簡之”（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首爾大學校奎章閣藏本，第4頁a—第4頁b。），洪彥弼跋語“成廟作之于前，殿下述之于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洪彥弼跋》，第2頁b。），可見中宗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是對成宗修志遺志的繼承，因此探尋中宗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用意，就要探尋成宗之遺志，揭示二者之間的繼承關系。同時這也是明清時期廣義東北番貢家國觀下，為“加強東北史研究中的信息收集和研究方法更新工作”之一。（李德山：《加強東北史研究中的信息收集和研究方法更新工作》，《東北史地》2013年第2期。）

《東國輿地勝覽》箋語“文凡制度之更張維其時矣，況版圖之述作烏可已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箋》，第3頁b。），指出成宗編志是出于完善典章制度的目的。同時認為此時朝鮮王朝輿地典籍正處于疏漏頗多、數量稀少的狀態(tài)，金宗直跋“我東方則自三國以來朝廷之上，尚缺簡籍，況郡邑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金宗直跋》，第3頁a。）。成宗時期，朝鮮王朝經歷了太宗到世祖的穩(wěn)定經營，國力積淀較佳，是為《東國輿地勝覽》所頌諸代王“民改聚作室，乃肯構圣善，繼而神善”（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箋》，第3頁a。），奠定了編纂《東國輿地勝覽》的基礎。此外《東國輿地勝覽》序中梳理了中原輿地學的發(fā)展過程，“輿地有書古矣，黃帝畫分野，唐虞分十二州，夏有禹貢，周有職方。秦漢以降，各有志有圖。宋嘉熙中，建安祝穆撰方輿勝覽”（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徐居正序》，第1頁a。）。顯示出在“小中華”觀念東亞化的格局下（韓東育：《“華夷秩序”的東亞構架與自解體內情》，《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成宗要通過“小中華”的文獻書寫方法（韓東育：《從“請封”到“自封”——對日本“自中心化”過程的立體考察》，《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4期。），使得《東國輿地勝覽》獲得“中華價值”（韓東育：《“華夷秩序”的東亞構架與自解體內情》，《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

不過從世宗時代就編成的地理志來看，“缺典籍”的托詞和“小中華”觀念似乎不能說明成宗編纂《東國輿地勝覽》的初衷。此前的《世宗地理志》對郡縣自三國至朝鮮王朝時代的建置沿革書寫十分清晰信實，金富軾《三國史記·地理志》筆下的“未知者”幾近全部被《高麗史·地理志》《世宗實錄·地理志》破解，并有同樣的“中華”輿地學文獻書寫特征。而《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在箋中語成宗修志欲“烈巍乎功而煥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箋》，第3頁b。），則表露成宗修志的一層隱藏用意。這一點被其序語點透，“仰贊盛治而已哉，必將圣子神孫承祖宗輿地之廣，聲教之遠而永言持守于萬世也”（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徐居正序》，第6頁a。）。成宗修志就是要通過輿地文獻“聲教永言”的作用，最終達到將自身修志與治理的盛名流于后世的目的。此后《東國輿地勝覽》按照《大明一統(tǒng)志》體例進行撰寫，盧思慎箋語“志一統(tǒng)以昭揭惟吾海隅之地”（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箋》，第2頁b。），洪彥弼跋語“其規(guī)模即一統(tǒng)志之遺意”（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洪彥弼跋》，第1頁b。）。修成后地志篇章無論是地志內容還是文句修辭，都成果斐然，金宗直跋語“幅員之內古今已然之跡，精粗巨細一開卷而瞭然在目”（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金宗直跋》，第3頁b。），盧思慎箋語“數萬里疆域之分可披圖而了心上，千百年興廢之跡一開卷而在目中”（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盧思慎箋》，第4頁b—第5頁a。），中宗時期李荇語“縱橫數千里廣輪，不出戶而可見，上下幾百年事跡如指掌之甚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3頁a。）。

然而《東國輿地勝覽》卻隨著朝鮮王朝社會的發(fā)展產生了大量和現實輿地情況不符的情況，李荇箋語“然年歲之屢遷，或信疑之相雜”（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3頁a。 ），乃至“頗有增損”。因此中宗欲更正訛漏，李荇箋語“今我殿下萬機之暇時，賜觀覽以路程里數多非其實，至于題目事要抑或有誤”。同時中宗亦欲繼承成宗遺志而重修《勝覽》，“追成廟之遺意擬撰”（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4頁a。）。

隨后于中宗“遂開局于景福宮之弘文館”（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任仕洪跋》，第1頁b。 ）。不僅設局所在宮內，且修纂工作不為災害所擾，“中以旱災見寢者，再庚寅秋始克編集”（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1《洪彥弼跋》，第2頁a。）。在編修官選擇上，中宗召集二十臣，為左議政李荇、中樞府事尹殷輔、虎賁衛(wèi)副護軍尹溪、吏曹正郎李億孫等人，這一編纂志局安排用意精深，首先不諱君子兩黨，例如沈思順為勛舊派靖國功臣沈貞之子，沈貞并為己卯士禍的策動者之一；洪彥弼為士林派代表，是道學政治的推動者之一，且赴難己卯士禍。其次又兼合文武，五衛(wèi)中的龍驤衛(wèi)、義興衛(wèi)、虎賁衛(wèi)皆有參與。最后中宗又兼顧公議，任用牽扯一府三司府臣?！缎略鰱|國輿地勝覽》編纂群體關系所有中宗時期的政治、軍事中樞權力機構，并涉及勛舊、士林兩派，為《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成書后廣泛的政治影響打下了堅實基礎。

僅經過兩年的修纂，《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于嘉靖十年六月余完稿。編纂后的《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內容較為信實，諸道輿地訛漏由諸衛(wèi)諸司或探訪、或書信查驗，“凡蒐訪攈摭等事悉前武而為之”（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1《洪彥弼跋》，第2頁a。），“外州則訪之監(jiān)司諸路，以及于計吏邸主”（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任仕洪跋》，第2頁a。）。同時比校文獻“諸史子集亦參究定而編得完焉”，并“可以削則削，可以增則增”（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任仕洪跋》，第1頁b—第2頁a。）。李荇頌此作“成廟作之于前，殿下述之于后”（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洪彥弼跋》，第2頁b。），這代表了諸臣對《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態(tài)度與評價，即中宗完成了對成宗遺志的繼承，書寫“興化輔世長民之具”（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洪彥弼跋》，第2頁b。），可以并同“聲教永言”。

然而中宗在重述“追成廟之遺意擬撰”的同時，諸臣在書中也寫出了其他的緣由，例如李荇箋語“在廢朝嘗經更定于盛典未能發(fā)揮”（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3頁a。），這里的廢朝之“未能發(fā)揮”和成宗“聲教永言”遺志瓜葛甚微?？v觀《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序跋，“廢朝”一詞多次出現，似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纂修另有深意，表面用意是為繼承成宗遺志，而真實用意似乎與“廢朝”有關，且這種目的分化不應為編修《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巧合。

二、揭露燕山君“未能發(fā)揮”的修志用意

李荇《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箋語中宗“申命自天地改辟而民改聚，遹追成廟之遺意擬撰”。這里的“自天地改辟而民改聚”并非單純指中宗繼承王統(tǒng)，更是對中宗與群臣公舉“反正”的雅辭，一語雙關地揭示了中宗時期的政治境遇，表面是贊揚中宗繼承成宗修書遺志，實則是對中宗繼承成宗合法王位的肯定。

中宗王統(tǒng)并非承繼，其先為燕山君。燕山君在位殘暴發(fā)動兩次士禍，“大肆虐政，誅殺大臣、臺諫、侍從，殆盡。至有炮烙、斮胸、寸斬、碎骨飄風之刑”（《燕山君日記》卷1，總序，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55—1958年。），《新編東國輿地勝覽》多載士禍罹難，例如藝文館奉教鄭希良戊午士禍“自沉江而歿”。甲子士禍后燕山君又并兼并京畿土地，迫使京畿“良人”階層流離失所，《新編東國輿地勝覽》載燕山君“空其地為游幸之所”甚詳。燕山對待宗室、“中人”亦暴虐?！缎戮帠|國輿地勝覽》載宗室李祺因與燕山君嬖妓爭執(zhí)，“燕山嬖妓，奪祺第，訴祺嗾奴罵妾，燕山怒囚祺及金同烙訊之。”（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2《漢城府·人物》，第45頁a。）燕山十二年臣民上下已經呈現板蕩欲震之勢，形成了波及整個社會的“反正”趨勢。燕山君早有察覺，曾吹曲而淚歌“人生如草露，會合不多時”（《燕山君日記》卷63，燕山君十二年八月庚午。），并對一同哭泣的王姬語“今太平日久，安有不虞之變，然脫或有變，汝必不免”（《燕山君日記》卷63，燕山君十二年八月庚午。）。

燕山十二年勛舊派的知中樞府事樸元宗、前吏曹參判成希顏、吏曹判書柳順汀借良機反正。參與者另有軍資副正辛允武、軍器寺僉正樸永文、水原府使張珽、司仆寺僉正洪景舟、領議政柳洵、右議政金壽童等一府、三司、五曹的數百文武兩班，整個朝鮮王朝的政治與軍事中樞都牽涉其中。這種共舉反正之潮亦可以在《新編東國輿地勝覽》中有所了解，如載舉事臣的成希顏“于樸元宗、柳順汀君側靖國，官至領議政，封昌山府院君”。起事后得到京畿所有臣民的支持，“于是文武百官、軍民等，聞風奔赴，填街塞道”（《朝鮮中宗實錄》卷1，中宗元年九月戊寅，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55—1958年。），可見“反正”事態(tài)是“良人”階層和士人階層自發(fā)、自在、自覺的共舉行為，其成因如貞顯大妃所語“民心嗷嗷，若墜涂炭”（《朝鮮中宗實錄》卷1，中宗元年九月戊寅。）。“反正”事件發(fā)展十分順利，靖國諸臣捕殺燕山黨“遂分遣勇士于慎守勤、守英、任士洪等家，稱內召，引出擊殺”（《朝鮮中宗實錄》卷1，中宗元年九月戊寅。），并啟奏大妃，以獲得起事的合法性，貞顯大妃立刻表示支持，語燕山君“迷劣稚子，何以能堪重寄”（《朝鮮中宗實錄》卷1，中宗元年九月戊寅。）。后迎立中宗，奏請大妃“大小臣民屬望晉城大君已久”。這種形勢與境遇影響了日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編纂的內容和政治取向，通過書寫文獻的方式批判廢朝“未能發(fā)揮”。

中宗即位時極為惶恐，面對具永壽、云山君、德津君來請，由于具永壽為燕山君近臣，中宗可能誤判形勢。中宗以為燕山君戡亂后，燕山派出具永壽肅清王宗內部潛在的王位競爭者，或是靖國諸臣已立新君，清洗王室威脅。可見中宗在“反正”過程中并無繼位的把握，這也是中宗執(zhí)政后恐慌心境的預示。同年中宗討封大明，中宗奏燕山君“素嬰風眩，發(fā)作無時”，而讓位于己，中宗并書自己已經“權襲軍國句當”，請求大明冊封。而《明史·朝鮮列傳》卻載“正德二年，以世子皇頁夭亡，哀慟成疾，奏請以國事付其弟懌，其國人復奏請封懌”（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8289頁。），所載不同于中宗所奏，《明史》文字的蹊蹺紕漏之余，可見明廷懷疑內在事態(tài)，并粗略猜測出內在包含的嚴峻問題。明祭司郞中許淳語來使“無乃有謀作之事乎”，儀制司郞中張琮言“事非凡常，不可輕易處置。若前王病愈，置之何地，如有爭競之端，將若之何”，明武宗僅降敕曰“茲特命爾署理本國大小庶務，以國王體統(tǒng)行事”。此后面對朝鮮王朝第二次請封，明廷經過討論，旨意如燕山君不愈，則“俟卒乃封”（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第8289頁。）。并出于慎重考慮，明廷“令彼國宗戚臣民合辭奏請”。使者艱難且尷尬的請封過程，通過使者的轉述，無疑加劇了中宗本人恐慌心境的惡化。

此后中宗借臣民共舉的形勢，糾集上下宗室群臣而上奏文書，形成哄嚷討封的勢態(tài)，“將王親文武官共一千三百余員會本之奏以聞”。并說服貞顯大妃，于正德二年七月“奏懌長且賢，堪付重寄”（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第8289頁。）。以宗室身份為前提，中宗籠絡宗室、勛舊與士林，形成不可逆的朝鮮王朝內部政治支持，達到鞏固王位的目的。最終形成君臣公舉“反正”的政治局勢，進而迫使明廷承認已成定局的中宗登位事實。

從請封事態(tài)的發(fā)展來看，這一處理路徑是奏效的。在明廷對中宗篡位的“非禮”懷疑和朝鮮王朝上下請封的“尊禮”上書情況下，明廷突然翻轉態(tài)度，為封貢關系的穩(wěn)定，舍禮制之爭而順朝鮮王朝上下之請。禮部呈武宗奏曰“通國臣民舉無異詞，宜順其請”（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第8289頁。）。正德二年十二月明帝“乃允懌嗣位，遣中官敕封，并賜其妃尹氏誥命”（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第8289頁。）。實際上明廷對中宗繼位的蹊蹺內幕，及內在可能的事變十分明了，所以才在正德二年七月突然翻轉事態(tài)，并以禮部奏請和明帝下詔的細致儀式性表演進行封貢，用以安撫朝鮮王朝上下，也用突然性的敕封暗中提醒中宗務必自知事態(tài)輕重及其所言所行，深刻表現了明廷不言于表的睿智，避免加深中宗的難耐處境及恐懼心境。這一事態(tài)迫使中宗用盡各種手段鞏固王位，最終影響到整個《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內容取向。這也就是李荇《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箋語對燕山君“在廢朝嘗經更定于盛典”的第二層意思，在《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中盡書燕山弊政，用以由內而外維護封貢關系下的王位穩(wěn)定，由下而上鞏固“反正”所得王位的合法性。

三、《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對“廢朝弊政”的書寫

請封的成功，為中宗鞏固王位提供了一條可行的事理路徑，即團結上下群臣，利用群臣擁戴的既成事實，形成不可撼動的政治實態(tài)，編修《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是為手段之一。正如前文《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所引，中宗通過書寫廢朝，以尋得反燕山君暴政的義憤者的身份認同，爭取暴政迫害下受害者的情感共鳴，促使戊午士禍、甲子士禍的冤屈士林和飽受凌暴的兩班與中宗形成君臣團結的態(tài)勢，李荇語“念惟是書之修于廢朝者，或有未盡而弊政之末，多事紛更，其沿革之由，亦不可使無征”（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序》，第2頁a—第2頁b。）。而中宗作為修纂地志的號令者，是此舉最大的受益者。

燕山君執(zhí)政時代的兩次士禍給勛舊與士林留下了不可忘記的冤屈怨恨，“始行寸斬之刑，一人陷罪，戮及父子兄弟”（《燕山君日記》卷57，燕山君十一年三月己酉。）。這種飽受暴刑的冤苦，在《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書寫中得以宣泄?！缎略鰱|國輿地勝覽》人物分科新增錄言將士禍冤臣詳細列出，以甲子士禍為例，緣起者洪彥國弟洪彥忠、坡平府院君尹弼商、大司諫姜炯節(jié)、承臺洪湜、旨臺鄭誠謹、輔德忤臺趙之瑞、修撰樸閔、舍人沈順門，其經歷皆有記載。同時《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對這些冤臣身世的書寫也內有乾坤，如洪彥忠“燕山甲子被謫”，沈順門“澮之孫，登官至舍人”。燕山君甲子年三月首先逮捕勛舊大臣李守貞、洪彥國而產生甲子士禍，而洪彥忠為洪彥國之弟，沈順門為朝鮮王朝開國功臣沈德符之后，并為韓明澮外孫，但文獻卻寫沈順門為韓明澮之孫。韓明澮為癸酉靖難功臣，為勛舊派領袖，后在戊午士禍中被刨棺斬尸。書寫沈順門為韓明澮之孫其目的就是為引起勛舊士人的悲憤之情。不僅如此，《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對士禍冤臣的事跡進行適當書寫，例如坡平府院君尹弼商“成化十五年，帝將討建州野人。征兵于我成宗，命弼商帥師助征，大捷獻俘，詔書褒賞賜予甚優(yōu)”；（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11《坡州牧·人物》，第26頁b。）洪彥忠“燕山甲子被謫，自分必死，作挽曰：大明天下日，先照國男子，姓洪名忠字真，半生迂拙文字之攻，在世三十有二歲而終。命何云短，意何其長。卜于古縣茂林之鄉(xiāng)，青山在上，灣碕在下，千秋萬歲，誰過斯野指點徘徊”。（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27《義興縣·人物》，第16頁b。）所載尹弼商功績卓著被殺，洪彥忠盛才不免，這些都會引起士人的惋惜。

除了新增人物分科內容指摘廢朝得失，《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中選增的輿地文學也極有深意。以金宗直為例，京都宮闕分科下新增金宗直《記》。金宗直為士林派首領，后在燕山君戊午年士禍中被開棺斬尸。此處選用金宗直游記，意義頗深，“凡四時之景一經于宸眼者，皆取以為發(fā)政施仁之資”（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1《京都上·宮闕》，第31頁a。），引用金宗直之語頗有暗諷燕山暴政之意。金宗直門生之作也多在輿地文學的新增分科中出現，丹陽郡樓亭分科下，新增金驲孫《二樂樓記》，金驲孫為金宗直的門人，編撰《成宗實錄》引用金宗直的《吊義帝文》引發(fā)了“戊午士禍”。禮泉郡樓亭分科下，新增權五福《鄉(xiāng)射堂記》，權五福是燕山君時期士林派核心人物，戊午士禍時被處斬。黃澗縣樓亭分科下新增曹偉《重修記》，曹偉在戊午士禍中，因是金宗直之徒而被論以朋黨之罪，流配而死。幾乎所有新增輿地文學都與戊午士禍、甲子士禍、靖國功臣有關。而此時朝鮮王朝已經編成《東文選》《續(xù)東文選》，所納輿地詩歌與文章不可勝數，選擇大量受難士人詩歌應是喚起士人對士禍冤臣的追思，可以借助對燕山暴政的厭惡之情，讓閱讀者和編纂者群體共同形成緊密聯結的情感紐帶。中宗可以在這一反燕情緒中，憑借牢固的君臣政治關系，將明朝士大夫眼中篡逆之舉更化為“民心攸屬”的“廢昏立明”革命。（《朝鮮中宗實錄》卷1，中宗元年九月戊寅。）

在書寫“廢昏立明”革命的同時，《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也全力將“反正”革命的靖國功臣載于其中。李荇曾語“恭惟主上殿下性稟生知，運值中興文明之治”（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序》，第2頁a。），此中認為中宗繼位是因為“性稟生知”“運值”，也就是天性淳良且良運使然。這一點反而也寫出中宗繼位后的顧慮，怎樣將自身的良運繼續(xù)保持且保證王政統(tǒng)治。從《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文獻記載來看，中宗巧妙地解決了這一難題，其事理路徑就是拉攏內朝“反正”諸臣。而《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作為這一方略的載體，記載了大量靖國功臣，如晉川君柳順汀“有文武材，魁丁未科，揚歷中外，當燕山末與成希顏、樸元宗等決策靖國，官至領議政，謚文定”；（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30《晉州牧·人物》，第10頁a。）平城府院君樸元宗“仲善之子，登武科，早躋崇秩，當燕山末與成希顏、柳順汀決策靖國，策封封平城府院君，官至領議政，謚武烈”；（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40《順天府·人物》，第9頁a。）南陽君洪景舟節(jié)下為“登第參靖國功臣，封南陽君，官至贊成，謚靖熹”（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9《南陽都護府·人物》，第19頁a。），晉川君姜渾、礪山府院君宋軼、延昌府院君金勘、靖國功臣蔡壽、靖國功臣童節(jié)等也在其中。另外對靖國功臣的相關詩歌、墓葬也多有記載，靖國功臣金俊孫詩《從來圣地是天成》和靖國功臣權鈞墓就是典例。

《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大量記載靖國功臣，這本身也是中宗“反正”后自信缺失和恐慌心境的反映，拉攏內朝起事諸臣，樹立靖國功臣的自豪感，營造臣子對靖國功臣身份的崇慕感，無疑有助于中宗統(tǒng)治的穩(wěn)固，也是通過這種方式，形成對中宗合法繼承王位肯定的價值觀念和形勢。同時靖國文武功臣也是王朝上下最大的政治軍事群體，此舉也是為安撫可能潛在的起事者，防止王位再一次出現“反正”政變。李荇箋語朝鮮王朝先王“法度傳于后世，戒子孫持守而罔愆”（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5頁a。），而此亦為中宗“法度傳于后世”的手段之一。中宗的法統(tǒng)境遇變化后，李荇箋語“在廢朝嘗經更定于盛典，未能發(fā)揮，恭惟主上殿下，乃圣乃神，丕承丕顯”，在批評燕山之后歌頌中宗，這種對比式的修辭落差下，暗含對燕山君暴政的否定，也包括對中宗繼位的肯定，更是在歌頌中乞得中宗的王恩青睞，這也是大多數臣子的心境反映。

除去對“反正”諸臣的團結，中宗更要通過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方式揭露“廢朝”暴政對“良人”階層乃至整個王朝社會的危害，以團結“中人”“良人”“庶人”階層，在王朝上下全方位確立中宗“長且賢”的政治認同基礎，贏得“宗戚臣民”的“重寄”，更加徹底地甩去“權襲軍國句當”的陰影，成為政治事實上的王。李荇語“徂茲昏亂，變易官制，移割郡縣”，又語“采錄者蓋多有之，其考覈裒集以進聞”（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56《洪彥弼跋》，第1頁b。），其隱藏含義就是筆述燕山對“良人”階層乃至王朝社會的殘酷統(tǒng)治。

《新編東國輿地勝覽》對暴政波及“良人”階層的書寫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記載燕山君驅逐臣民、吞并土地的暴行實證。燕山君并土為游幸之所，造成庶人流離、郡縣荒廢，毒流所及朝野，其害頗大。《新編東國輿地勝覽》在所受兼并的郡縣下增語“空其地為游幸之所”，所證暴行列于揚州鎮(zhèn)、坡州牧、高陽郡。二是對燕山短喪詔為代表的逆孝政治觀進行筆述，廢朝曾詔“短喪”，這引起了“庶民”情感上的厭惡與行為上的抵制，如丹城縣新增科孝子羅有文，不遵循燕山短喪法令，為母守孝三年。此類者有昌原郡都護府孝子樸庭堅和玉石堅、江陵大都護府孝子樸遂良、鐵原都護府孝子高崇孝，等等列舉不計其數。燕山不僅執(zhí)政廢孝，同時也誅殺守孝成宗大王的士人，《新編東國輿地勝覽》新增載承旨鄭誠謹“嘗為成廟心喪三年，燕山朝被殺”。（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卷30《晉州牧·人物》，第21頁a。）此行徑反映出了燕山君從減少喪期的治國政策，發(fā)展為喪失滅絕孝道王政觀的變態(tài)過程，這些記載更具有燕山君和中宗王位承襲合法性的辨識作用。從其燕山執(zhí)政始終來看，燕山從短喪發(fā)展為滅孝的過程十分明顯，燕山元年繼位時就已顯現。燕山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承繼王位，燕山君“大行新陟，未就榟宮，聲音笑貌，洋洋如在”（《燕山君日記》卷1，燕山君即位年十二月壬午。），到了燕山十年殺成宗后宮嚴氏、鄭氏，逼死祖母仁粹大妃。孝作為朝鮮王朝社會行為的道德準則，早在洪武年間就已形成，《殊域周咨錄》載“朝鮮死者三年而葬，父母夫服喪三年，兄弟三月”，且《明史·朝鮮傳》載永樂十六年王子裪因孝悌而立世子，“第三子裪孝弟力學，國人所屬，請立為嗣”（張廷玉：《明史》卷208《朝鮮列傳》，第8285頁。），可見孝作為朝鮮王朝政治觀念的地位進一步說明孝觀念作為朝鮮王朝全社會存在與運行的基石性質。而燕山廢孝無異于侮辱朝鮮王朝。而《新編東國輿地勝覽》對這兩方面的筆述和記錄，顯然可以收攏“良人”階層的政治取向，從而達到籠絡“野人”階層目的，君臣“俯循群情”的“廢昏立明”革命得以在更全面的社會層次上得以確立。

結 語

中宗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表面上看是承繼成宗“聲教永言”遺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載“循先圣之規(guī)?！?，“不遺幸編簡之”。（朝鮮王朝中宗：《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李荇箋》，第4頁a—第4頁b。）然而從《新增東國輿地勝覽》中“念惟是書之修于廢朝者，或有未盡而弊政之末，多事紛更，其沿革之由，亦不可使無征”的語句來看，卻也包含著中宗通過《新增東國輿地勝覽》書寫廢朝暴政、鞏固王政的用意。

中宗反正即位時的惶恐之態(tài)預示了日后執(zhí)政的恐慌心境和艱難處境。同年中宗討封大明，通過糾集宗室群臣共舉的形勢，迫使明廷承認中宗登位的既成事實。這一哄鬧的討封過程為中宗提供了鞏固王位的事理路徑，借此中宗采用由下而上、籠絡群臣的方略，進以鞏固“反正”王位，修纂《新增東國輿地勝覽》就成了該方略的枝葉載體。

《新增東國輿地勝覽》通過書寫甲子士禍、戊午士禍的人與事，讓閱讀者和編纂者群體產生反燕情感意識，形成緊密聯結的情感紐帶，借以辨別中宗和燕山君的王政合法性，將明朝士大夫眼中的篡逆之舉更化為君臣“俯循群情”的革命。與此同時，《新增東國輿地勝覽》記載了大量靖國功臣，成宗此舉的目的在于拉攏起事諸臣，樹立靖國功臣的自豪感，營造臣子對靖國功臣身份的崇慕感，避免“反正”故事的再次上演。中宗還通過修撰《新增東國輿地勝覽》的方式揭露“廢朝”暴政對“良人”階層乃至整個王朝社會的危害，以便于在王朝上下全方位確立自身“長且賢”的政治基礎，贏得“宗戚臣民”的“重寄”，使中宗“民心攸屬”革命得以在更廣泛的社會層次上得以確立。

（責任編輯：馮 雅）

［收稿日期］ 2022-11-21

［作者簡介］ 魏雪濤，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歷史文獻學；李德山，東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研究方向為中國歷史文獻學。

① 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滿鮮地理歷史研究報告』第16、東京：巖波書店、1941年、第38頁。

② 津田左右吉：『朝鮮歷史地理』第貳巻、大連：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1913年、第103頁。

③ ロビンソン ケネス：『朝鮮時代の朝鮮図と外國図および明代中國と江戸時代日本の朝鮮図に関する研究』、東京：國際基督教大學、2009年、第1—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