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 峰
作為一項正在興起的前沿技術,腦機接口(Brain-Computer Interface,縮寫為BCI)對于人類既有的和潛在的好處無疑是巨大的,從對殘疾人的治療到對正常人的增強,從應用于醫(yī)療給人帶來健康到應用于娛樂游戲給人帶來快樂,都是人類可以從中獲益的表現。但是,腦機接口給人帶來的諸多收益或好處往往是建立在一定的風險基礎之上的,一些腦機接口的技術方案由于風險過大,所以盡管收益可能巨大,但也是發(fā)展受限的。這表明,是否使用它,首先必須進行價值評估或權衡——一種特殊的倫理考量?!叭魏我粋€使用者使用腦機接口時,最重要的問題大概就是:在使用BCI獲利的同時,所帶來的風險是否可以接受?!盵1]218通常,只有當使用BCI的“益處遠大于其對被試的風險”[2]503時,才是一種可接受的比價關系。對于技術的發(fā)明和設計者來說,這也是他們在研發(fā)和推廣新技術產品時必須具備的責任意識:“辨別所有的風險,評估風險和潛在影響的可能性,然后在設計中將其避免或減輕,并對其余的風險提出預警?!盵3]對于腦機接口來說,不同的技術路徑(如侵入或非侵入)和不同的使用目的(如治療或增強),都存在收益和風險的價值評估問題,且都存在進行價值權衡的復雜性問題。
倫理學家斯皮內洛(Richard A. Spinello)在《世紀道德:信息技術的倫理方面》一書中提出了關于信息技術評價的三條原則,其中第一條為“無害原則”:人們不應該用計算機和信息技術給他人造成直接的或間接的利益上的損害,它也被稱為“最低道德標準”或使用信息技術時的“強制令”[4]。引申到任何技術的使用時,這種無害原則首先就應該是對身體的不傷害。這意味著腦機接口必須將安全風險的考量置于首位,即腦機接口最首要的風險是安全上的風險——是否會對人的健康帶來傷害。因此,一些由腦機接口所衍生的技術(如深部腦刺激)雖然在治療癲癇等疾患上有一定的療效,但由于植入設備時的創(chuàng)傷可能帶來種種風險,所以這項技術目前被限定在非常嚴格的范圍內使用。
腦機接口的安全風險主要來自為采集腦信號而實施的神經接口技術。腦機接口要使人獲得較好的收益,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要準確地讀出人腦中的想法和意圖,即精準地探測腦信號,采集到高質量的腦數據。采集腦信號的電極植入腦內越深,越能保持與神經元的緊密接觸,就越能獲得精確而豐富的腦信號,但對腦的傷害風險也越大。目前,探測和采集腦信號的方式主要有“侵入式”(有創(chuàng)、內置、植入)和“非侵入式”(無創(chuàng)、外置、非植入)兩種。此外,還有介于兩者之間的“半侵入”(或“部分侵入”“低侵入”)式腦機接口,它在電極植入的深度上介于兩者之間,盡管要植入顱腔內,但僅位于灰質皮層外。皮層腦電圖(ECoG,又譯作“皮質表面電極”)就是這種半侵入式BCI的典型。另外,通過微創(chuàng)在腦皮層靜脈中植入支架電極,通過鼻腔將電極植入特定的腦部位等[5],這樣的“介入”技術也是半侵入式方式。
這幾種腦機接口在使用電極采集腦信號時具有不同效果。非侵入式采用的是頭皮腦電電極陣列,它非植入地附著在頭皮表面,記錄大腦皮層中大范圍內大集合神經元和突觸的場電位,其信息的精度相對較低,但對人腦的傷害風險較低。半侵入式采用的是皮質電信號電極陣列,它通過手術定位在皮層表面,記錄大腦皮層中小范圍內小集合神經元和突觸的場電位,其信息量相對適中,對人腦的傷害也介于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之間。侵入式采用的是微電極陣列,它通過手術將電極植入大腦皮層內部,記錄單個神經元的動作電位和高度集中的小集合神經元和突觸的局部場電勢,其信息的精度較高,但對人腦的傷害風險也最高[2]102。這里形成了信息的收益與傷害的風險之間的正比關系。總體來說:由于非侵入式腦機接口是從大腦外頭皮表層上探測和采集腦信號的,其受頭皮生物電和其他外在環(huán)境因素的影響較大,加之傳感器離神經元較遠,腦信號穿越各層腦組織后才能傳遞到腦外的傳感器,必然有較大的衰減,所以能提供給腦機接口處理的神經元信息較小,所探測的腦信號在準確性上也相對較低,或信號不精確,此即所謂“信噪比”較低。即使是探測血流信號的腦成像技術,如功能核磁共振技術,也因為血流變化延后于腦電變化,使得血流信號滯后于腦電信號(如在解碼猴子的運動意圖的實驗中,通過功能核磁獲得的信息就大約滯后兩秒鐘),所以不能用它來即時解碼人腦的運動意圖,因此也無法用于需要適時操控的外周設備。而侵入式腦機接口則可以克服上述的局限,其中微電極陣列通過手術插入大腦皮層內部,從大腦皮層內部采集和記錄信號,由此獲得的信息量最高,腦信號也最精確,從而將腦內意圖準確地轉化為行動的收益也較高。因此,真正能幫助殘疾人傳遞準確的運動想象信息、適時控制外周設備的運動從而恢復行動能力的,主要還是寄希望于侵入式腦機接口。
侵入式腦機接口雖然有更好的性能,但它對身體傷害的風險較大,形成了較為嚴重的安全隱患。這些安全隱患主要包括:做植入手術時的創(chuàng)傷(包括機械損傷、大出血)和感染、植入物與腦外設備的連接導線引起皮下隧道感染以及導線的可能折損,植入物(包括導線)引起的疼痛感、過敏反應和身體排異,植入物在所接觸的腦組織周圍形成神經膠質瘢痕進而降低對腦信號探測的靈敏度,最終有可能使腦機接口失效及其他種種傷害?!斑@些傷害中有的是可逆的,有的是不可逆的,有的看似可逆但又有新的不可逆,如深部腦刺激所帶來的傷害,看似撤出了刺激源就能消除傷害,但由其副作用所帶來的傷害則往往是消除不凈的。例如,對于那些必須要在皮膚或顱骨之下植入的器械,有可能造成周圍組織的感染或對大腦產生急性損傷等潛在的并發(fā)癥。而那些長期的植入物,也可能影響周圍的神經組織進而形成神經膠質瘢痕,它會阻礙BCI的功能。對這些副作用是否可逆性還不確定,由此帶來了新的擔憂,當腦機接口設備被移除后,使用者的大腦還會恢復正常嗎?”[6]非侵入式腦機接口盡管幾乎不存在這些傷害,從而幾乎沒有安全方面的風險,但它的收效又不及侵入式腦機接口。
從總體上說,在技術水平有限的當下,信號采集的質量與腦機接口的有效性與使用者需要承擔的風險成正比:要獲得高收益,就需要承擔高風險;要想降低風險,就只能降低收益。即使在侵入式的內部也會有這種關系:通常植入腦中的作為信號采集點的電極越多,覆蓋的位置就越多,獲取的有效信號就更多。但太多的電極植入所產生的組織損傷也會越大,因此似乎出現了高收益與低風險之間具有“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關系。此時的取舍,就涉及對其中的價值關系所進行的評價,如“侵入式BCI所帶來的性能提升能為風險的提高進行辯解嗎?”[1]218或表述為:為了獲得一定的高收益而承擔更高的風險值得嗎?這也被伯威爾(Sasha Burwell)歸結為“腦機接口使用者的風險和受益間的平衡問題”[6];或者說:“你能接受多大程度的侵入,和你要收集多少信息,這兩者之間要權衡取舍。”[7]
當然也要看到,在安全性上更被接受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也并非全無傷害和風險,如長期佩戴電極帽存在的電磁輻射的副作用,每次清洗頭皮的機械摩擦或化學清洗劑帶來的頭皮損傷,還有因久戴電極帽后出現的頭疼、發(fā)熱和視覺模糊等問題[8]。另外,由于探測腦信號的準確性不高,也可能會因為“誤讀”腦信號而造成器械運作上的事故,從而對使用者或他人造成傷害,尤其是操作腦控輪椅過馬路、操作腦控汽車在高速路上行駛,這種對腦信號的滯后讀取或誤讀都會帶來極大的安全風險[9]。因此,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只是與侵入式比較時顯得安全風險更小,但并非毫無風險。
腦機接口在治療中帶來安全或傷害的風險除了上述可預期的方面外,還存在難以預期的其他方面的風險,這就是還未研究透徹的由植入物可能帶來的種種副作用。這種副作用可能是生理上的傷害(如手術時的創(chuàng)傷),還可能是心理上、性格上的改變。就心理風險來說,施耐德(Justine Schneider)等人指出,人對機器的適應有可能導致中樞神經系統潛在的有害變化,甚至是對人的身心完整性帶來風險,所以不能排除腦機信號的強化會導致使用者的心理狀態(tài)和行為受到不利影響的一般風險[10]。侵入式的腦機接口所派生的深部神經刺激在用于治療帕金森、癲癇等病患中,甚至出現了副作用大于收益的情況。如一位帕金森病患者杰瑞(男性,65歲),在使用俗稱“大腦起搏器”的深部電刺激治療后,有效地緩解了僵硬和震顫的癥狀,但隨即出現了異于先前的一些不正常行為和人格特征:變得精力上過于旺盛,出現了先前沒有的過度亢奮的性需求,導致頻繁招妓,后來還因為與未成年人發(fā)生性關系而受到指控,最終致使家庭破裂。經醫(yī)生診斷,他的性欲亢進是因為深部腦刺激導致的,因此醫(yī)生關閉了他腦中的刺激裝置。他的性欲亢奮雖然因此得到了消除,但僵硬和震顫又重新回到杰瑞身上,他陷入臥床不起的狀況,需要子女的照顧才能生活[11]。近來發(fā)現,使用腦機接口的類似治療還可能引起其他種種問題,如肥胖和代謝紊亂,甚至還會帶來人格認同上的問題,一些患者在治療后對自己產生了疏離或陌生的感覺,有的甚至變得不再喜歡自己,或對先前的生活目標不再認可[12]。這種對于自我認同的改變還具有更令人擔憂的不可逆性,它使得人之為人、我之為我的人文價值在深層上受到了某種沖擊。
目前,腦機接口的研發(fā)機構正在致力于減少風險、提升性能的技術努力。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近期(2023年5月25日),馬斯克的腦機接口公司Neuralink宣稱獲得了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的批準,可以將其侵入式的腦機接口從動物實驗過渡到人體臨床試驗。這一進展的意義重大。
因為,在目前的三種侵入式路徑中,第一種是采用硅基硬質電極的尤他陣列植入技術,它是將上面有96根鋼針作為電極的金屬片通過開顱手術置于大腦內部,這個電極陣列可以記錄96個神經元的通道,目前在全球范圍內實施侵入式腦機接口的數十人都采用的是這一技術,這一技術路徑的創(chuàng)傷和風險顯然較大。
第二種是前面提到的正在研發(fā)中的具有“半侵入”性質的血管介入式的支架電極技術,它雖然創(chuàng)傷小,但由于只有十幾個通道,所以只能采集十分有限的腦信號,只能用來實現非常簡單初級的任務,或者說它的技術性能或信息收益不高。
第三種是馬斯克的Neuralink所采用的“柔性電極系統”,它采用俗稱為“縫紉機”的設備將極細的電極線(為頭發(fā)絲的四分之一)植入腦中,由其建立的通道數目前可以達到1024個,遠多于前兩種技術,以后還可以達到上萬、上十萬乃至上百萬個通道的水平,并且是在盡可能減小創(chuàng)傷的情況下直接與大腦皮層接觸。由此一來,就可以在低于其他技術路徑的風險前提下取得遠高于它們的收益,所以這一技術獲批在人體上進行試驗,被稱為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事件。
這一事件標志著,以前Neuralink關于人體實驗的申請未獲FDA批準的安全隱患(如微小導線植入物可能移位或損壞,從而損害腦組織;如果設備需要移除,未能提供明確的移除方案等)已有了初步的解決方案。這一事件還標志著,一支更強大的團隊,將以更先進的裝備(如他們不僅有高效的“縫紉機”植入設備,還開發(fā)了能做腦機接口手術的機器人),采用更優(yōu)越的技術路徑去攻克腦機接口技術發(fā)展的難關,并將用更安全的方式實現用更多的微型電極與神經元活動直接互動,從而捕捉更細微的信號。一旦取得突破性進展,將對侵入式腦機接口技術的成熟和推廣起到重要的作用,整個過程因損傷水平的降低而可以使安全系數大大提高,且有效性還會顯著增強,從而對公眾接受這一技術具有更強的說服力,并為腦機接口的大規(guī)模人體應用,甚至走向增強性的應用,開辟道路。
無論如何,腦機接口(以及其他技術物)即使作為治療手段,但若要植入腦中,就是在腦中嵌入異物,而任何異物并入生命體中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可能帶來顯見的或潛在的風險,所以對其進行事先的價值權衡或風險評估十分重要。
根據用途或開發(fā)使用的主要目的的不同,腦機接口可區(qū)分為治療型和增強型兩種基本類型。治療型腦機接口是用于疾病治療的,目前的對象主要是基于神經系統的傷病而失去行動能力和交流能力的患者,如因高頸脊髓損傷或其他神經損傷導致的癱瘓病人,還有因肌萎縮側索硬化癥、腦干中風而導致的行動或溝通障礙的患者。除了能給殘障人士帶來福音外,腦機接口也可以為正常人所用,此時它的功能主要用來增強人的體能或智能,這就是不同于治療型的增強型腦機接口。
腦機接口的風險無論在治療中還是在增強中都存在。腦機接口的先驅沃爾帕(Jonathan R. Wolpaw)對腦機接口用于治療的風險進行了較為全面的概括:殘疾人使用的BCI可能涉及的風險是多種多樣的,包括身體的風險、心理的風險、不適當輸出的風險、侵犯隱私的風險、大腦活動模式和功能改變的風險、未經審查行為的風險等[2]494-499。伯威爾等人還指出了非醫(yī)療方面的安全和風險問題,如為使用BCI而進行訓練(這種訓練有時候是激烈的)和認知集中也可能會對BCI用戶造成嚴重危害:為了能夠使BCI有效地控制運動假肢,需要有比一般人更多的認知計劃和注意力,而這方面的訓練如果不理想,就會使訓練者感到沮喪;再就是設備故障可能會使用戶處于特別困難的情況下,這種故障如果發(fā)生在BCI輪椅用戶穿越街道時甚至可能會造成致命的后果[6]。此外,還有無意激活BCI裝置的風險:小則造成不方便或令人惱怒,大則使用戶或他人處于危險之中(如輪椅滾下樓梯或撞到他人)??傊?腦機接口的使用有可能造成被治療的患者從生理到心理的非預期改變,形成種種有形的和無形的風險。
腦機接口在帶給人類收益時不僅會同時引入上述的安全風險,從更廣闊的視野看,它還可能帶來文化風險、道德風險和政治風險等。
關于文化風險,這里主要是指對人作為一個類的存在可能帶來的風險,如“塑腦風險”。伯威爾等人認為,因人腦的可塑性,BCI植入有可能誘發(fā)使用者腦部的變化,由此使其性格發(fā)生變化,從而改變其個人的心理特征甚至身份認同,使得他們感覺自己不再是“自己”。他們還擔心如果處于發(fā)育階段的青少年甚至成年人長期使用腦機接口裝置,其腦結構和腦組織有可能發(fā)生不可逆的改變,而這種改變是積極還是消極,目前難以預期[6]。顯然,如果是消極的負面的改變,就意味著人腦的退化,人的生存能力和境遇就會變得更糟,此時我們猶如“把我們的子孫當作我們技術行為風險的抵押品”[13]。腦機接口用于對大腦的改變也就是對大腦的“修飾”,這可能類似于修飾基因的風險,尤其是在腦機接口用于增強的追求中更包含著這種風險。
我們知道,腦機接口用于增強的一個重要方面是認知增強,也稱為神經增強,還可稱其為“腦增強”。目前人類在動物身上已實施了多種技術路線的腦增強實驗,如基因工程和智能藥物;再就是腦機接口,如通過刺激動物腦的特定部位,來提高其信息處理的速度,從而提升其與環(huán)境互動的敏捷度,這也意味著提高了動物的潛在智力。
在動物腦上進行的增強實驗是為對人腦的增強所進行的探索。其實,對人腦的技術性增強存在多種實現方式:一種是在腦內進行技術化增強,如腦內通過腦機融合來增強人腦的功能,這主要是通過效能優(yōu)良的植入式腦機接口來實現,由此形成的“腦機智能”或“融合智能”將是比單獨的人腦或單獨的電腦都更強的智能。另一種是在人腦之外進行的技術化增強,即通過像書本、手機、網絡之類的“外腦”來實現這一目的,這也是第二代認知科學所主張的“延展認知”所賦能的腦增強,可以說從“腦聯網”(互聯腦)到“腦—云結合”再到“全球腦”,就是通過網絡延展的方式來增強人腦?;谀X機接口的腦增強,主要還是第一種方式即腦內的技術化增強。
和其他增強技術一樣,腦增強技術既不是出于治療的需要,也沒有治療上的收益,而且往往要通過有創(chuàng)的植入才可能取得增強的效果,所以在收益與風險的性價比上通常遠小于治療的效果。一旦成功,腦增強的收益將會較大。因為受試者一旦獲得了體能或智能的增強,就會形成多方面的收益;而一旦失敗,則有可能造成受試者腦部的重大創(chuàng)傷,這也是技術的使用中“收益越大風險就越大”的一般關系的體現。但如果因風險較大而完全禁止腦增強技術,就有可能使人腦的智力從此再難獲得實質性的提升。目前我們主要靠人文手段來開發(fā)人腦的潛能,這也是千百年來我們一直使用的手段,但這一手段似乎并未使人腦獲得質的提升,所以還有待借助技術手段(即腦增強技術)形成可能的突破。當然,一旦使用這樣的技術,就會面臨不可預期的風險,就是:“如果有些人通過增強大腦來提高他們的能力,那些不改變的人難道不會處于劣勢嗎?他們可能無法在教育、工作甚至在雞尾酒會上競爭?!盵14]這就在既有的“貧富鴻溝”“數字鴻溝”等基礎上又增加了“腦際鴻溝”。進一步說,腦機接口如果能使全人類都得到增強,形成人類的整體性提升,這種“類增強”無疑也是一種最大的人類性收益,但同時也將蘊含最大的風險(如改變人類進化的方向),而且一旦增強的技術系統出現問題,就會帶來人類整體性的傷害。這種文化風險也可稱之為醫(yī)學和安全風險之外的“存在論風險”,即人失去了自身性的標準。與此相關的還有“認識論風險”,就是在腦增強和認知增強中使人的認識能力發(fā)生反向退化,正如我們使用的許多智能工具反而使我們的智能發(fā)生了退化一樣。
關于道德風險,這方面通常會涉及隱私風險。在利用腦機接口的讀腦功能時可以被不同程度地用來為謀利而獲取他人的隱私,如商家在讀取到顧客的消費偏好的隱私信息后,可以更有針對性地進行商品營銷,提高自己的經濟收益[15]。如果腦信息被黑客收集和利用,則會使信息安全、財產安全甚至生命安全都因此而受到影響、威脅。
關于政治風險,主要表現為由腦到機的讀腦和由機到腦的控腦都可能被政治地利用,造成一部分人對另一部分人的更隱秘也是更徹底的控制,形成基于腦機接口的新異化。在伯威爾等人看來,一旦出于控制他人的目的使用腦機接口的增強功能時,還可能使人的心靈和意志成為可操控的對象,形成新的也是更深度異化的風險。鑒于種種已預見的和未預見的危害和副作用,許多人毫不猶豫地將腦機接口描述為一種內嵌風險的技術[6]。研究發(fā)現,通過刺激植入大腦的電極,可以通過遙控來控制大腦。如果用戶的BCI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侵入,就有可能被侵入者發(fā)送命令,用其來改變用戶的情緒、判斷和所做的決定等??梢韵胂?改變情緒的非侵入性腦機接口在將來的某個時候是可行的,從而增加了黑客利用BCI使用者的潛意識來影響和控制他們的風險。此時,一個人的行為不受自己控制而受他人(掌握腦機接口技術的人)控制,這種技術達到一定程度后就能實現腦對腦的控制即心對心的控制,它是人對人控制的最徹底方式。一部分人可以用這種方式來隨意改變另一部分人的思想甚至是政治立場,使另一部分人完全失去自由意志,由此成為政治不平等的最牢固手段。這被齊澤克(Slavoj Zizek)稱為“一種聞所未聞的極端囚禁”[16]。這也是吉布森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討論過的問題:如果將人的大腦與網絡連接,會不可避免地使壟斷技術的少數群體以空前的方式控制大眾。而腦機接口中實現這種控制的最直接方式就是向人腦的神經回路中插入信息,將控制者的意圖“寫入”受控對象的大腦,以便對特定腦區(qū)的活動加以影響和操縱[8]。所以對于腦機接口是否應該向社會廣泛引入的問題上存在不同意見的爭論,反對者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腦機接口能夠改變人們的主體意識,或控制他們的行為和思想”[17]。這種政治風險還表現在政治斗爭的集中體現——軍事對峙上,通過遙控的讀腦手段,可以提前預測對方的作戰(zhàn)意圖和計劃,形成優(yōu)勢的打擊能力。而更普遍的可能性是,這一技術如果用于開發(fā)腦機接口武器,就“可能會給個人或整個社會帶來可能的危害或不利”[18]。
對腦機接口進行風險分析,也反映了技術哲學中從泰勒律令到邦格律令的進化:前者要求技術的研發(fā)者將凡是能夠想到的發(fā)明都把它制造出來;而后者則要求應該只設計和幫助完成不會危害公眾幸福的工程,應該警告公眾反對任何不能滿足這些條件的工程。當某種腦機接口的風險過大而可能危害社會和人類時,就需要加以堅決的制止。
腦機接口無論采用侵入式還是非侵入式,無論應用于治療還是增強,都會給人帶來種種風險。當然,不同的腦機接口技術造成的風險會有所不同,帶來的收益也會有所不同??梢哉f,任何新技術的采用都要面臨收益與風險之間的權衡,如果無法確定孰輕孰重,使得我們常常陷入既迫切需要它,又極度不信任它的價值困境中,那么,只有通過合理的權衡才能走出這種困境。
從總體上看,無論是治療使患者獲得康復,還是增強使健康人感受更多幸福,都是積極的收益,即避免痛苦與增加幸福的收益。所以,“大多數人認為,腦機接口收益明顯大于風險”[19],或者認為:“隨著BCI的發(fā)展,其潛在的好處可能勝過了風險?!盵20]而且,這種收益是面向所有人的:“該技術[BCI]最終可能為幾乎每個人提供一種遠距離移動物體的方法,通過對機械設備的認知控制。那時,腦機接口可能不再被看作是為殘疾人提供的輔助技術,而像是可以惠及所有用戶的互聯網之類的工具?!盵21]這可以說是對腦機接口的總體價值評估。
與這種總體評估相呼應的就是權衡風險與收益的總體原則,即安全第一的原則。彼徹姆(Tom Beauchamp)與查德里斯(James Childress)的著作《生物醫(yī)學倫理學原理》中提出的醫(yī)學倫理學的四項原則中,就有對于效益與風險權衡的總體原則,就是要考慮到治療收益與風險和成本之間的平衡。他們認為,醫(yī)療專業(yè)人員應該采取使患者受益的方式行事,而不應傷害患者,且要盡量避免造成傷害的原因;所有治療都涉及一些危害,即使危害很小,但危害不應與治療的益處成比例[22]。也就是說,安全是所有需要考慮的因素中最重要的因素,安全風險需要置于首要被關注的風險。在某種高性能腦機接口的安全風險沒有可靠的解決方法和控制機制之前,其研發(fā)尤其是使用無疑會受到限制。前面提到的馬斯克的Neuralink公司所研發(fā)的植入式BCI設備從動物實驗過渡到人腦植入,首先就必須進行包括安全性在內的倫理審查,如果通不過審查就不能繼續(xù)進行。
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下,需要看到并應該正確對待的就是“代價”問題,即沒有無代價的收益,代價是獲取收益所必要的付出。腦機接口的收益與風險并存,這也是任何技術現象的普遍特征。技術的開發(fā)和使用不可能只有收益沒有風險,如果發(fā)明和使用新技術因為有風險就不再去研發(fā),人類社會的發(fā)展就會因此而終結。風險就是代價。腦機接口在用于治療的過程中有可能因植入而造成傷害,從而為此付出代價;即使非侵入的腦機接口,如前所述,也需要在使用時付出一定的健康方面的代價。我們需要盡可能安全的腦機接口,但同時也要看到,不可能存在絕對沒有任何代價的腦機接口。
對研發(fā)和使用新技術的代價還存在兩種不同的極端化的態(tài)度:一種是技術自由主義;另一種是技術保守主義。前者無視技術的代價,認為不能為技術的研發(fā)設置任何禁區(qū);后者將道德置于“絕對命令”的地位,任何需要付出倫理代價的技術活動都應禁止[23]。在今天,絕對的技術自由主義和技術保守主義所堅持的極端立場似乎少有人主張,人們大多傾向于通過對風險代價與收益之間的權衡來進行具體的選擇。例如,可以從量上比較,當某項技術的收益大于代價時就對其持肯定態(tài)度,反之持否定態(tài)度。通俗地說就是進行“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的判斷,這樣的判斷往往可以根據直覺或常識來進行。
進一步分析腦機接口中的收益與代價,我們還需要區(qū)分“必要的代價”與“不必要的代價”;還可以根據付出代價后的收益回報區(qū)分出“有效代價”與“無效代價”、“低效代價”與“高效代價”等。在面臨腦機接口在收益與風險上的“雙重性”時,我們需要的是盡可能權衡兩者的關系,在盡可能降低風險的前提下爭取更大的收益,使付出的代價是有效的代價。具體來說,就是將安全性、可靠性以及信息的準確性、豐富性和最小侵入性等盡可能結合起來加以考量。例如,當腦機接口的技術水平較低從而用于治療的有效性較低時,就可能對某些個體(如BCI盲等)完全不起作用,即無法從中獲益,此時即使不存在風險,也不具有選擇使用它的根據。又如,代價之間也需要進行風險和收益的比較,如果一種正常功能的取得要以其他正常功能的失去(如前面列舉的深部腦刺激醫(yī)治帕金森而帶來其他癥狀)為代價時,就需要進行具體的權衡比較。這也是希爾特(Eberhard Hildt)所主張的:“只有那些可以合理預期可觀效益,且預期效益明顯大于風險的使用,才能被認為是可接受的?!盵24]
當前,在腦機接口的實驗和治療性使用中,由于非侵入性腦機接口的受益大于風險,尤其是腦電圖雖然在信噪比上較低,但安全性和時間分辨率較高,且便攜、成本較低,因此成為應用最廣泛的腦機接口,這就是一種風險最小化的選擇。當然,這里也存在區(qū)別對待的原則,如在尼科萊利斯(Miguel Nicolelis)看來,安全性較高的非侵入式腦機接口適合大部分患者,而特別嚴重的神經系統受損患者即完全癱瘓的病人更適合采用侵入式的腦機接口技術。此外,為了提高信噪比而不增加太大的風險,前面提到的一種介于侵入式和非侵入式中間的“半侵入式”腦機接口正在得到開發(fā),尤其是近期正在興起的“電極支架”(微型傳感器)的“介入”技術:它將采集信號的電極以支架的方式通過血管送到神經活動區(qū)域的附近加以安放,也就是通過血管導入納米芯片,或者借用大腦已有的入口如耳、鼻、喉、口等來植入電極芯片,使其和大腦特定區(qū)域進行交互,這樣無須開顱手術、不造成明顯的創(chuàng)傷就可以實現腦內信號的采集。腦機接口中的“半侵入式”所采集到的信號,雖然在精確度上不及侵入式,但遠高于非侵入式,將其用于癱瘓病人重獲基本的行動功能時可以做到“基本稱職”,所以被認為是較好地平衡了收益與風險之間的關系,一定程度上舒緩了兩者之間的張力。
在目前的技術水平上,以增強為目的去使用腦機接口無疑是風險大于收益,因此難以被公眾接受。而用于治療的腦機接口所包含的風險對于迫切需要者來說可以被接受,風險與收益在他們那里可以得到平衡,所以腦機接口用于治療比用于增強要得到更多的鼓勵和支持,增強比治療要受到更多的限制。換句話說,對于腦機接口的某種增強性使用的風險評估不過關時,最謹慎的方法就是先擱置起來,進而對其風險加以透徹地研究和認識,以求減少其不可預測性和不可預知的后果,并通過動物實驗加以驗證,在確保其安全性問題得到滿意的解決后再進行人體的試驗,然后謹慎地推向實際的使用。
目前對于腦機接口用于增強的研究是否應該徹底禁止還存在著爭論。一種意見認為,腦機接口如果是神經工程的一部分的話,其最大的風險就是它和基因增強一樣,存在著“可能失去使我們成為人類的東西的風險”,即形成“破壞人類物種特征的后果”,所以在這些領域中“沒有或者應該沒有冒險的余地”,需要通過禁止來使人類“避免遭受不可逆轉的后果”[25]。生物保守主義者更是在對“技術進步主義”和“后人本主義”的批評中提出了一系列反增強的論據,如認為增強將破壞人的尊嚴,增強技術將使人類毀滅變得更容易,所以不能追求這種技術[26]。不同的意見認為:“存在認知增強的潛在風險的事實并不一定意味著應該將其禁止。很多風險很高的活動,例如極限運動和整容手術,仍然有國家鼓勵并有眾多人群追逐。關鍵問題在于,當個人進行風險—收益分析并決定采取行動時,當前的行為決策是否是自主的,并且未來是否能夠維持理性的自由意志狀態(tài)。”[27]
其實,腦機接口在應用于人類整體的增強之前,必然有一個個體的選擇過程,從而會在越來越多的個體身上顯示出風險與效益比價的統計學效應,然后給后續(xù)選擇者提供利弊權衡時的理性參考。同時,出于對個人自主權的尊重,一些敢于冒險的試探者或許也不應該受到完全的限制,尤其是當其有強烈的“敢為天下先”的意愿時。在年輕人中,一些人為了個子更高、容貌更美而選擇風險極大的增高、整容手術,此時他們對收益與風險的價值權衡是基于人生特殊階段的特殊需求而決定的,以至于他們無論冒多大風險都要追求自己在眼下階段被視為最重要的價值目標,這是價值權衡的個體性或特殊性,表明此時不存在一個可用來統一計算的價值平衡公式,而必須是多種因素綜合考量后的自主選擇。殘疾人面對腦機接口既可能改善自己的不幸境況,也可能帶來無法預期的風險時,也是根據其殘疾程度、對恢復正常功能的迫切程度以及對風險的承受力、對腦機接口技術的了解和相信程度等因素進行綜合判定的結果。所以,如果自主地選擇了增強的冒險,這種冒險也不危害他人,且技術也有了一定程度的可靠性時,就不應禁止他們的選擇,這種選擇多少有點類似于新藥物或新療法在初期實驗中需要招募接受試驗的志愿者的機制。
這是一種理性地看待收益的態(tài)度,需要避免過度悲觀(對腦機接口的過分恐慌)或過分樂觀(對腦機接口的盲目自信)的兩極化態(tài)度。目前,腦機接口的收益還遠不盡如人意,作為一種新技術,它還處于起步階段,技術的不成熟使其理論上具有的有益性還遠未展現出來。但對那些不使用它就沒有別的替代治療手段的人即那些嚴重的殘疾患者而言,看待收益的眼光是不同于他人的。他們對高風險具有更高的接受度,因為腦機接口帶有風險的治療可能是他們得以救治的唯一機會。此時需要在知情同意的原則下,允許其進行具有一定風險性的治療選擇,這既有利于技術的發(fā)展,也有利于那些處于疾患絕境中的人獲得醫(yī)治甚至恢復正常功能的可能性。這也表明,腦機接口和任何新開發(fā)的技術一樣,具有因人而異的風險可接受性,不同主體對腦機接口所進行的利弊權衡是不同的,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對待。
此外,鑒于腦機接口風險與收益價值評估的復雜性,鑒于“科學界還沒有建立一個合理預期腦機接口確切效益的體系”[28],我們在這方面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例如,我們需要提高風險的預期能力,尤其是借助人工智能和虛擬現實技術來幫助我們提高預測BCI技術風險的能力。盡管新技術的風險不可窮盡,但通過努力探究,總會有越來越多的可能風險會被納入我們的理解和認知的視野之中,從而為有效掌控和消除越來越多的風險提供條件。我們還可以不斷地進行技術上的努力,如盡量減少植入式的創(chuàng)傷程度,或盡量提高非植入式的敏感程度,力求在不損傷大腦的情況下接近甚至達到侵入式的信號采集效果。
就是說,通過腦機接口技術水平的不斷提高,隨著新的技術手段的采用以及在倫理治理上的不斷完善,使用這一新技術的風險將不斷降低,人類從中獲得的收益也將不斷增加,腦機接口也將由此成為更能滿足人的需求的更加人性化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