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 云
(江西省南城一中)
戊戌變法作為重要的高考考點,頻繁出現(xiàn)在高考真題中,比如2022 年就有兩道:全國甲卷第29 題和全國乙卷第28 題,其中2022 年全國乙卷第28 題涉及陳寶箴上奏請求銷毀《孔子改制考》這種主張的影響??涤袨樵凇犊鬃痈闹瓶肌分邪芽鬃哟蛟斐煞e極主張改革變法的形象,引發(fā)了多方的不滿,這些矛盾不光有學術上的,更有政治上的。陳寶箴主張變法改革,為呵護湖南的維新思想,調(diào)和矛盾,上奏請求銷毀《孔子改制考》。從邏輯推理來看,這種主張有助于減少變法的阻力。但事實真相并非如此。筆者仔細梳理和剖析陳寶箴上奏前后的事情,發(fā)現(xiàn)各方與康有為的矛盾由來已久,湖南矛盾的激化也傳到了北京,陳寶箴本人最終也因這封奏折被革職,永不敘用。合理解釋可以有多個,但歷史真相只有一個,不能輕易把合理解釋當成歷史真相。
細看2022 年全國乙卷第28 題陳寶箴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的影響值得商榷。試題呈現(xiàn)如下:
維新變法期間,湖南巡撫陳寶箴推行變法改革,但在上《請厘正學術造就人才折》中稱“康有為平日所著《孔子改制考》一書……其徒和之,持之愈堅,失之愈遠,囂然自命,號為‘康學’,而民權平等之說熾矣”,并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這種主張( )
A.推動了新舊勢力的合流
B.試圖突破“中體西用”束縛
C.有助于減少變法的阻力
D.意在徹底否定變法理論基礎
該題設置的答案為C,從邏輯推理上看陳寶箴認為《孔子改制考》中宣揚民權平等之說容易引起守舊派的激烈反對,不利于變法,而作為一個有豐富行政經(jīng)驗的地方長官,比較靈活務實,注重策略,為了穩(wěn)定大局,繼續(xù)推行變法,因此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應該說,陳寶箴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有助于減少變法的阻力似乎符合一般邏輯,但歷史真相卻并非如此。
《孔子改制考》寫于光緒十八年(1892),刊于光緒二十四年(1898),全書二十一卷,共30 余萬字,此書論證儒家經(jīng)典都是孔子為了改變當時的社會狀況,按照自己的理想假托先王的言行寫出來的,康有為以此論證孔子也是一位維新派,為自己的變法改革尋找依據(jù)?!犊鬃痈闹瓶肌芬蚱漉r明的“改制”主旨,所以時人對其的評價從學術層面上升到政治層面。
曾經(jīng)支持過康有為的帝師翁同龢及那些一度參與變法維新的官紳也同樣無法接受。余聯(lián)沅奏劾《新學偽經(jīng)考》時,翁同龢尚出面為康有為“周旋一切”。據(jù)翁同龢戊戌日記四月初七日(5 月26 日)記曰:“上命臣索康有為所進書,令再寫一份遞進,臣對與康不往來。上問何也,對以此人居心叵測。曰前此何以不說,對臣近見其《孔子改制考》知之?!睆倪@一番君臣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到翁同龢因為《孔子改制考》對康有為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
張之洞對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持堅決反對的態(tài)度,并上奏清廷要求廢約和改革,康有為則與梁啟超等人發(fā)動公車上書,提出“拒和、遷都、練兵、變法”思想主張。七月,康有為發(fā)起強國會,張之洞捐銀五千兩;秋天,二人在南京相會,雙方相談甚歡;此后康有為在上海辦強學會,張之洞通過百川通匯款,撥銀共計1 500 兩,占捐款總額的六成。但當光緒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1896 年1 月12 日)由康有為主持的《強學報》第一號在上??龊?,雙方矛盾立即激化。張之洞不滿的地方主要有兩點:一是刊發(fā)了不可公開刊發(fā)的廷寄;二是使用了孔子紀年。張之洞認為如果這一學說只是私家著述不與政治相結(jié)合的話,他還能接受,但公諸報刊則超出了他的容忍范疇,隨后《強學報》停報,張之洞與康有為決裂,此后二人再沒有見過面。同樣的主張也體現(xiàn)在其后處理《湘學報》問題上?!断鎸W新報》宣傳新知識新思想,張之洞既贊揚了該報“有裨士林”,又說要讓更多的人讀這份報紙,而當看到《湘學報》卷首印有“素王改制”時,張之洞大發(fā)脾氣,“自謂尊孔,適足誣圣。平等、平權,一萬年做不到”。張之洞甚至寫作《勸學篇》對抗康學,并在書成之后廣為宣傳。
陳寶箴(1831—1900),江西義寧州(今修水)人,1860 年參加會試居京師,曾親眼目睹圓明園干霄之火,痛哭南歸。在其后治軍治民的實踐中得知須借重西法改舊法的必要性,后又受頌美西法的郭嵩燾影響,傾向變法。光緒二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1897 年10 月17 日),梁啟超到湖南主持時務學堂后,宣傳康有為學說,湖南的維新思想一下子高漲起來,由此也引起了湖南官紳的不滿,比如思想相對保守的王先謙、葉德輝、鄒代鈞等人。王先謙指責其言論為“無父無君之邪說”,葉德輝著《明辨錄》,指出“其貌則孔也,其心則夷也”,有以夷變夏的野心。這些人普遍認為康學中的“民權、平等”說是對儒家綱常名教的叛逆,擔心這種變革終將導致儒家傳統(tǒng)文化澌滅,甚至攪亂朝政,于是對他大加討伐,罵他“滅圣經(jīng)”“亂成憲”。光緒二十四年二月十四日(1898 年3 月6 日),梁啟超離開湖南,而湖南內(nèi)部的矛盾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日益激化。湖南官紳和湖南籍保守京官互相聯(lián)系,閏三月二十三日(5 月13 日),湖南籍京官左都御史徐樹銘就上奏光緒帝,對湖南新政提出批評,四月二十五日(6 月13 日),湖南籍御史黃均隆又上奏攻擊梁啟超。五月二十二日(7 月7 日),王先謙、葉德輝等十人,聯(lián)名要求湖南巡撫陳寶箴嚴加整頓,屏退主張異學之人。學術對立和政治對立使陳寶箴深感擔憂。茅海建先生說陳寶箴上奏請求銷毀《孔子改制考》其實是湖南矛盾激化的產(chǎn)物。
四月廿三日(6 月11 日),光緒帝已頒布《定國是詔》宣布變法。陳寶箴雖不認同康粱的學術思想,但仍然精心維護興起的維新思想。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陳寶箴于五月二十七日(7 月12 日)上奏《請厘正學術造就人才折》,此折的內(nèi)容先是肯定了康有為“博學多才,盛名幾遍天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繼而分析“其所以召毀之由”,最關鍵的是“由于康有為平日所著《孔子改制考》一書”。于是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王先謙得知消息后,倍感快慰,再次寫信給陳寶箴,欲置康有為于死地。
六月十八日(8 月5 日)光緒皇帝收到這封奏折后,交給自翁同龢被罷斥之后他最為信任的帝師孫家鼐“詳細閱看,擬具說帖呈進”。而孫家鼐非常反對“《孔子改制考》中散發(fā)出來的民權、民本思想”,他的措辭比陳寶箴的嚴重得多,認為康有為的《孔子改制考》多有悖謬之語,會蠱惑人心,并將其中一些他認為應“將全書一律銷毀,以定民志而遏亂萌”。
而康有為和梁啟超的做法則是通過光緒帝給陳寶箴施加壓力,六月二十三日(8 月10 日),楊深秀上奏由康有為代擬的“請申諭諸臣力除積習折”,要求陳寶箴對湖南保守派領軍人物王先謙及門生葉德輝一派“予以嚴懲,斷難寬貸”。七月二十九日(9 月14 日),楊深秀再次上奏由康有為代擬的“裁缺諸大僚擢用宜緩特保新進甄別宜嚴折”,直接攻擊陳寶箴“被人脅制”“無真識定力”,請求光緒帝對陳寶箴“嚴旨儆勉”。這樣的語氣是相當嚴重的。
八月初六(9 月21 日),戊戌政變。八月十二日(9 月27 日),御史黃桂鋆上奏攻擊湖南維新運動,要求罷免陳寶箴。八月二十一日(10 月6 日),黃桂鋆繼續(xù)上奏,指名陳寶箴涉及康有為、梁啟超等人,其中最重要的一段是引用陳寶箴曾在《請厘正學術造就人才折》中稱康有為“千人諾諾,不如一士諤諤”。當日,慈禧太后將陳寶箴即行革職,永不敘用,連帶其子陳三立也一并革職。
只能說從陳寶箴的主觀意圖來看,他想通過此次奏請銷毀《孔子改制考》來調(diào)和各方矛盾,苦心孤詣地想要呵護變法,但此前已矛盾重重,實際影響是上折之后矛盾繼續(xù)激化,本人也因此被罷官。歷史解釋應以史料為依據(jù),對歷史事物進行理性的分析,合理的解釋可以有多個,但真相永遠只有一個,不能把合理的解釋直接當作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