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民棟， 劉佳惠， 易 瑋， 許能貴， 王 琳

(1.廣州醫(yī)科大學附屬腦科醫(yī)院， 廣州 510006；2.廣州中醫(yī)藥大學針灸康復臨床醫(yī)學院華南針灸研究中心， 廣州 510006；3.廣州中醫(yī)藥大學中藥學院， 廣州 510006)

《脈法贊》[1]首見于王叔和的《脈經(jīng)·兩手六脈所主五臟六腑陰陽逆順第七》，是最早記載左右手寸口脈分主臟腑的文獻，一般認為是王叔和收錄亡佚的文獻。謝洲等[2]根據(jù)《脈法贊》的形式風格，認為《脈法贊》撰寫于漢末魏晉之際，可能與《后漢書·郭玉傳》記載涪翁的《針經(jīng)診脈法》有關?！睹}法贊》亦收錄于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明代李言聞刪補為《四言舉要》，李時珍收錄于《瀕湖脈學》中，影響極廣?！睹}法贊》中首次提出“關前一分，人命之主，左為人迎，右為氣口”“神門決斷，兩在關后”等，有別于《黃帝內(nèi)經(jīng)》中的相關論述，引起極大爭議，后世醫(yī)家多以為刊刻有誤。關于“官”“府”“左大順男，右大順女”的解讀也存在很大爭議，目前尚無普遍認可的解釋。筆者查閱大量資料，曾探討“關前一分”幾個關鍵問題，認為《脈法贊》的“關”并非一部脈，而是一個點，是指尺脈和關脈的交界處，在腕后高骨下。“關前一分”仍在我們現(xiàn)在所知的關脈上，即腕后高骨前一分，“關前一分”就是人迎和寸口，并在針灸辨證取穴方面有一定的運用[3]。現(xiàn)就何為“官”“府”“神門訣斷”加以探討，提出對于“官”“府”的新見解，圍繞神門脈在何處、神門何以主決斷等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1 何為“官”“府”

“官”字，《說文解字》謂：“吏，事君也。從宀?！薄抖Y記·王藻》記：“謂朝廷治事之處也?！薄肚f子·養(yǎng)生主》云：“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4]”“官”字一般有三種含義，一是擁有權力的軍政要員，如官員；二是藏有朝廷權印的軍政要地，如官府、官方；三是主宰生理組織的關鍵部位，如五官?！案弊郑墩f文解字》謂：“文書藏也。從廣，付聲?！薄妒酚洝ろ椨鸨炯o》云：“籍吏民，封府庫，而待將軍。[4]1405”“府”在大多數(shù)古代文獻中指政府辦事機構，后來慢慢引申為“腑”字，有臟腑的含義。但在《脈法贊》中用以上“官”“府”的釋義，很難解釋“左主司官，右主司府”的意思。

對于“官”“府”具體所指目前主要有4種見解，一是“官”指“臟”，“府”字通“腑”，“左主司官，右主司府”，即“左脈主候五臟的病變,右脈主候六腑的病變”[5]。但這種解釋似乎與臨床實踐不符合，也與“肝心出左，脾肺出右”相違背，并不可?。欢恰肮佟薄案狈謩e指代“血”“氣”。《格致余論·左大順男右大順女論》曰:“肺主氣，其脈居右寸……心主血，其脈居左寸。[6]”左手“官”與“血”相關，右手“府”與“氣”相應。但這種解釋與下一句“左大順男，右大順女”剛好相反，也無法解釋“陰病治官，陽病治府”，這種解釋亦有待商榷；三是認為“官”“府”是五行相克關系中克與被克之臟，即左脈心肝腎，五行屬性分布是火、木、水，是官，主持我克的臟氣；右脈肺脾命門，五行屬性分別是金、土、相火是府，主持被克的臟氣[7]。從左寸對左寸、左關對右關、左尺對右尺一一對應的角度，確實符合相克理論，但聯(lián)系下文的“左大順男，右大順女”和“陰病治官，陽病治府”就解釋不通了；四是從精神與形體的關系進行解釋，這種解釋對于臨床有一定的指導意義，但這種解釋也很牽強[8]。

綜上所述，以上幾種見解都難以解釋“官”“府”在《脈法贊》中的含義，都存在一定的問題?！睹}法贊》本身就提出：“關前一分，人命之主，左為人迎，右為氣口?！睂O思邈的《千金方》記載：“心部在證左手關前寸口，亦名人迎，肺部在右手關前寸口，亦名氣口。[9]”陳無擇在《三因極一病證方論·總論脈式》中提到：“左關前一分為人迎，以候六淫，為外所因。右關前一分為氣口，以候七情，為內(nèi)所因。[10]”李梴《醫(yī)學入門·氣口人迎脈訣》曰：“氣口，右手關前一分，以候七情”“人迎，左手關前一分，以候六淫及起居失宜。[11]”虞摶在《醫(yī)學正傳》也認為人迎在“病人左手關前寸后之位”[12]。周學霆的《三指禪·人迎氣口解》提到：“左手關前一分為人迎,右手關前一分為氣口。[13]”齊德之在《外科精要·論三部所主臟腑病癥》也提到：“蓋左手關前曰人迎，右手關前曰氣口。[14]”大量醫(yī)家贊同“左為人迎，右為氣口”這一理論，并在臨床上有所運用[3]112，如果從這個角度進行解釋，“官”“府”就很明了。《素問·陰陽應象大論篇》中提到:“察色按脈，先別陰陽?！薄睹}法贊》也云：“三陰三陽(察按陰陽)，誰與先后?！泵}診首先要定陰陽，何以定陰陽呢？在《靈樞·四時氣第十九》有：“氣口候陰，人迎候陽”[15]，即通過比對人迎寸口脈的大小來區(qū)分陰陽。在《脈法贊》里，左關前一分即為人迎，右關前一分即為寸口，通過對比左右關前一分的大小來區(qū)分脈的陰陽，所以“左主司官，右主司府”即是左關前一分為人迎候陽、右關前一分為寸口候陰的意思，“官”“府”其實就是“陽”和“陰”。這也可以很好解釋“左大順男，右大順女”。左大即人迎脈大，為陽，右大即寸口脈大，為陰?！瓣幉≈喂?，陽病治府”即是“陽病治陰，陰病治陽”。

2 何為“神門決斷”

2.1 何為“神門”

神門最早見于《黃帝內(nèi)經(jīng)》，并非手少陰心經(jīng)的腧穴，而是一部脈。在《素問·至真要大論篇》提到：“神門絕，死不治。[16]”王冰注：“神門，心脈也?！痹凇鹅`樞·九針十二原》中提到：“五臟五俞，五五二十五俞，六腑六俞，六六三十六俞。[15]3”《靈樞·邪客》云：“手少陰之脈，獨無俞，何也？岐伯曰：少陰，心脈也。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其臟堅固，邪弗能容也……包絡者，心主之脈也，故獨無俞焉?！薄吧訇帾殶o俞者，不病乎？岐伯曰：其外經(jīng)病而藏不病，故獨取其經(jīng)于掌后銳骨之端”[15]135。由此可知，在《黃帝內(nèi)經(jīng)》時期手少陰心經(jīng)沒有腧穴，心包絡代心受邪，心經(jīng)受邪一般取心包經(jīng)的腧穴或掌后銳骨之端以治療，此處言掌后銳骨之端而不言神門，可見《黃帝內(nèi)經(jīng)》提到的“神門”并非手少陰心經(jīng)的腧穴神門穴，是為三部九候脈的神門脈。后世醫(yī)家多據(jù)《黃帝內(nèi)經(jīng)》之理而質疑《脈法贊》的“神門決斷，兩在關后”為謬論，將《黃帝內(nèi)經(jīng)》論述的“神門”與《脈經(jīng)》的“神門”混淆。如明代徐春甫《古今醫(yī)統(tǒng)大全·神門命門人迎辨》云：“《內(nèi)經(jīng)》有曰：神門絕，死不治。神門為手少陰心經(jīng)之動脈……《脈經(jīng)》謂兩手尺前為神門，誤也。[17]”

然而《脈法贊》所講的“神門”與《黃帝內(nèi)經(jīng)》之神門是兩個不同的概念?！睹}經(jīng)》學術思想上承《難經(jīng)》，為何將尺脈稱為“神門”？在《難經(jīng)·八難》有：“所謂生氣之原者，謂十二經(jīng)之根本也，謂腎間動氣也……三焦之原，一名守邪之神。[18]”李延昰在《脈訣匯辨》中解釋道：“所謂三焦之原，守邪之神，故為根本之脈，而稱神門也”[19]，所以“神門”就是“三焦之原”“生氣之源”，是“十二經(jīng)脈之根本”，就是“腎間動氣”。在《脈經(jīng)·平人迎神門氣口前后脈第二》提到：“左手尺中，神門以后，脈陰實者，足少陰經(jīng)也”“左手尺中神門以后脈陽實者，足太陽經(jīng)也”。這里的“神門”主腎與膀胱，就是“尺脈”。明代李中梓在《診家正眼·神門脈》中也提到：“兩手尺中，乃神門脈也?！崩钪需髦赋觯骸氨艘蛐慕?jīng)有穴名神門，正在掌后兌骨之端，故錯認耳。殊不知心在上焦，豈有候于尺中之理乎！[20]”清代李延昰的《脈訣匯辨·卷二》也指出：“神門屬腎，兩在關后。[19]36”清代張璐的《診宗三昧·問神門脈》中認為：“神門之脈有二。如前所言神門即是命門，命門即是三焦，屬于七節(jié)之上，故于尺中求之。[21]”由此可見，“神門”之義有二，其一為手少陰心經(jīng)的腧穴神門穴，位于掌后銳骨之端，其二為尺部之脈，而《脈法贊》里的“神門”就是尺脈。

2.2 “神門”何以主決斷

“神門”為什么主決斷？在《難經(jīng)·十四難》提到：“上部無脈，下部有脈，雖困無能為害。所以然者，人之有尺，譬如樹之有根，枝葉雖枯槁，根本將自生。[18]8”此處將尺脈比作樹木的根，根尤在即使枝葉枯槁，也能存活。李中梓《診家正眼·神門脈》也解釋道：“詳考其論腎之虛實，俱于尺中神門以后驗之……故神門脈絕，先天之根本既絕，決無回生之日也。[20]36”張璐的《診宗三昧·問神門脈》說道：“如虛浮無根，是有表無里，孤陽豈能獨存乎，若尺內(nèi)重按無根，不獨先天腎水之竭，亦為后天不足之征。[21]58”神門脈也就是尺脈，后世醫(yī)家多比做樹木之根，是先天之本，先天之本即絕人命危矣。

然“神門”怎么主決斷？在《脈法贊》提到：“腎與命門,俱出尺部”，尺脈候腎與命門?！峨y經(jīng)·三十六難》有“左腎右命門”之說，在《難經(jīng)·三十九難》論述命門功能提到：“命門者，諸精神之所舍也。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胞，其氣與腎通。[18]16”《醫(yī)宗必讀·醫(yī)論圖說》說到腎的功能：“故腎為臟腑之本，十二脈之根，呼吸之本，三焦之源，而人資之以為始者也。故曰先天之本在腎。[22]”《醫(yī)學正傳》明確提出：“兩腎總號為命門”之說，認為命門是“為元氣之根本，性命之所關”[12]33。腎與命門皆為先天之本，是生命賴以生存的根本。《素問·六節(jié)藏象論篇》提到：“腎者，主蟄，封藏之本，精之處也。[16]18”《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提到：“腎者主水，受五臟六腑之精而藏之?！蹦I藏精既包含先天之精，也包含五臟六腑之精。腎所藏之精是維持生命、滋養(yǎng)人體各部組織器官并促進生長發(fā)育、生殖的基本物質。如《素問·上古天真論篇》所說：“二八，腎氣盛，天癸至，精氣溢瀉，陰陽和，故能有子”“七八，天癸竭，精少，腎臟衰，形體皆極”[16]1，這些論述強調了腎氣、腎精在人體生長發(fā)育及生殖功能中有重要作用。腎所藏之精氣充足，可以保衛(wèi)形體抵御外邪，如《素問·金匱真言論篇》說：“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溫。[16]6”綜上“神門”即是尺脈，“神門決斷”主要在于先天之本對人體生命活動的重要影響，強調了腎所藏之精對調節(jié)五臟六腑、人體生長發(fā)育及生殖功能、抵御外邪中的重要作用。

3 結語

自《脈法贊》出現(xiàn)以后其爭議不斷，因其提到的“關前一分”“人迎”“寸口”“官”“府”“神門”等概念與我們所熟知的不一致，甚至與《黃帝內(nèi)經(jīng)》相矛盾，后世醫(yī)家多據(jù)此認為《脈法贊》是謬論。但筆者總結前文所論，認為“關前一分”即為人迎、寸口，“官”“府”其實就是“陽”和“陰”，“神門”即是尺脈，“神門決斷”主要在于強調先天之本和腎所藏之精在臟腑活動、生長發(fā)育、生殖功能等方向的作用?！睹}法贊》中存在諸多爭議的用語，不能因為與我們所熟知的不一致而加以否定，《脈法贊》在脈學發(fā)展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值得我們進一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