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興正

加西亞·馬爾克斯說過，他可以倒背胡安·魯爾?！杜宓铝_·巴拉莫》。漢語成語“倒背如流”，多半是一種比喻的意思，而馬爾克斯所言，卻在事實上流傳為西班牙語文學(xué)美談。我曾經(jīng)嘗試過“倒瓶子校對法”，就是校對時，從最后一個字倒過來開始，發(fā)現(xiàn)任何生機(jī)勃勃的文字都將死氣沉沉，此種方法極其嚴(yán)苛、冷酷。所以，讀到馬爾克斯這句話，我不禁毛骨悚然，他和魯爾福有仇嗎？為什么要這樣對待《佩德羅·巴拉莫》？我后來寫過女式鞋的文案，以至于見到一位女人，總是習(xí)慣于看她穿什么鞋，下意識從鞋上去推測她有什么樣的心性，過什么樣的日子。這時我理解馬爾克斯了，他倒背《佩德羅·巴拉莫》，與我“倒瓶子校對法”不同，不是從最后一個字倒過來，而是從最后一句話倒過來。何況魯爾福的魔力，這部小說確實經(jīng)得起從任何地方讀起。就像一位經(jīng)得起打量的女人，從她的鞋開始觀察也是可行的。

魯爾福的確是馬爾克斯的導(dǎo)師，《百年孤獨》的第1頁，真的是從《佩德羅·巴拉莫》的第101至102頁開始。

《佩德羅·巴拉莫》（屠孟超譯，譯林出版社，2021年1月版）第101至102頁這樣寫道：

雷德里亞神父多年后將會回憶起那個夜晚的情景。在那天夜里，硬邦邦的床使他難以入睡，迫使他走出家門。米蓋爾·巴拉莫就是在那晚死去的。

他走過科馬拉幾條空寂的街道，腳步聲把在垃圾堆里東聞西嗅的幾條狗給嚇跑了。他走到河邊，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正從天空中落下來的星星在積水中的倒影。他花了好幾個小時，跟自己頭腦中的一些想法斗爭，終于將這些念頭摒棄在了發(fā)黑的河水中。

事情是從佩德羅·巴拉莫由地位卑微的人躍升為有地位的人開始的！他想，他像一棵毒草一樣往上長。事情壞就壞在這都是因為我：“神父，我有罪，昨天我跟佩德羅·巴拉莫睡過覺了?！薄吧窀?，我有罪，我跟佩德羅·巴拉莫有孩子了。”“我有罪，我把女兒給了佩德羅·巴拉莫了?！蔽乙恢钡却麃響曰?，但他從來沒有這樣做。而后他又將這作惡之手伸向了他生的這個兒子。他為什么會認(rèn)了這個兒子，原因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只知道這小東西是由我交到他手里的。

神父還清楚地記得那天他把剛生下來的孩子送到他家，對他說：

……

《百年孤獨》（范曄譯，南海出版公司，2020年8月紀(jì)念版）第1頁如是開篇：

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奧里雷亞諾·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yuǎn)的下午。那時的馬孔多是一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落，泥巴和蘆葦蓋成的屋子沿河岸排開，湍急的河水清澈見底，河床里卵石潔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世界新生伊始，許多事物還沒有名字，提到的時候尚需用手指指點點。

而《佩德羅·巴拉莫》則是這樣開篇的：

我來科馬拉是因為有人對我說，我父親住在這兒，他好像名叫佩德羅·巴拉莫。這是家母告訴我的。我向她保證，一旦她仙逝，我立即來看望他。我緊緊地握著她老人家的雙手，表示我一定要實現(xiàn)自己的諾言。此時她已氣息奄奄，我打算滿足她的全部要求?！澳阋欢ㄒタ纯此剑彼谖艺f，“他時而叫這個名字，時而又那么稱呼。我認(rèn)為見到你他一定會高興的?！蔽耶?dāng)時只能一個勁兒地對她說，我一定照她說的去辦。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著這同樣的一句話，一直到她的雙手僵直，這才費勁地抽回我的兩只手。

早先她對我說過：

“你千萬別去求他辦什么事。不過，我們的東西，也就是說他該給我們的，你該向他要。他該給我的東西就從來沒給過我……孩子，他早把我們給忘了。為此，你可得讓他付出代價?！?/p>

“我一定照辦，媽媽?！?/p>

然而，我一直沒打算兌現(xiàn)我的諾言。近日，不知怎的，我的幻想多起來了，頭腦中老是愛想入非非，于是，在對一位名叫佩德羅·巴拉莫的先生，即我母親的丈夫的期待中，我逐漸構(gòu)想出一個世界。正因為這樣，我才上科馬拉來。

《佩德羅·巴拉莫》故事發(fā)生地科馬拉，地理上位于墨西哥平原，由半月莊及周邊幾個村莊組成，這里有交叉的道路和分割的田野，也有山岡和丘陵，還有遠(yuǎn)山和地平線?？岂R拉不同于一味的愚昧、野蠻、兇殘之地，這里有股票、信貸、契約和律師，也有神父和教堂，后來還有軍隊和革命。科馬拉甚至不完全屬于人間，這里陰陽不明、人鬼不分，充斥著流血、謀殺、死亡，到處都是游蕩的幽靈，生者逃亡不知所終，死者被埋葬了也不能安息。無論時間還是空間，科馬拉都能負(fù)載起人們對“世界”的想象，它是前現(xiàn)代、現(xiàn)代和后現(xiàn)代，也是墨西哥、拉丁美洲和任何地方，就是一個陰影、一團(tuán)亂麻。中國作家畢飛宇寫過一篇題為《地球上的王家莊》的短篇小說，那位趕鴨子的人，堅信他和鴨群繞地球一圈之后，必然還能回到王家莊的池塘邊。劉震云的小說人物，說過這樣的話：“這群××人，也不是好弄的！”（《故鄉(xiāng)面和花朵》）“不行挖個坑埋了他！”（《故鄉(xiāng)相處流傳》）他們判斷和處理世界的方式，都有焦慮，但焦慮程度有所不同。相比之下，前輩作家魯爾福是否從容一些？他寫道：“這兒的環(huán)境看起來為什么這樣凄涼？”“是因為年頭久了，先生?！薄澳莻€地方好像擱在炭火上一樣熱，也仿佛就是地獄的門口。不瞞您說，即使這么熱，那里的人死后來到地獄，還得回家拿條毯子呢?！薄拔野l(fā)覺她的聲音中有人的氣息……”“你說得對，我們還是離開這里吧?！薄按撕笊窀冈僖矝]有來過。正因為如此，這里才到處是幽靈?！?/p>

《佩德羅·巴拉莫》第101至102頁的寫法被《百年孤獨》效仿為開頭，而《百年孤獨》的開頭又被無數(shù)小說效仿，甚至引起太多小說家的焦慮，仿佛除此之外別無更好開頭。這里的雷德里亞神父和布恩迪亞上校都是第三人稱，《佩德羅·巴拉莫》的開頭“我”卻是第一人稱。由于魯爾福采取了全知視角，客觀的第三人稱卻足夠主觀，雷德里亞神父就像自說自話，他一切都心知肚明，同樣，主觀的第一人稱又完全客觀，“我”講述“有人對我說”其實是“家母告訴我的”，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佩德羅·巴拉莫》敘事在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之間切換，或者說游離，第一人稱講述的部分只占大約四分之一。效仿它的《百年孤獨》可不是這樣，從頭至尾都以全知視角的第三人稱來敘事，切換、游離的只是時間，在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之間搖擺不定。

這說明什么？

魯爾福的從容很可能是假象，他比晚輩作家馬爾克斯還要猶豫不決。這里面，或許也隱藏著魯爾福成就自己的秘密，盡管只是眾多秘密之一。

《佩德羅·巴拉莫》故事開頭呈現(xiàn)出來的科馬拉，“我”在通往它的途中，是唯一一個確定還活著的人。事實上，偶遇后給“我”帶路的趕驢人，他曾是科馬拉的郵差，也是一個死去多年的人?！拔摇笔桥宓铝_·巴拉莫的兒子。趕驢人也是佩德羅·巴拉莫的兒子。整個科馬拉地區(qū)，幾乎所有女人，包括年輕姑娘、有夫之婦、亡夫寡婦，就像這里的土地和其他財富一樣，都?xì)w佩德羅·巴拉莫所有，任由他支配，所以，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兒子。其中兩個兒子非常特殊，一個是“我”，因母親被佩德羅·巴拉莫真正娶回家而出生在他身邊，但后來母子倆被驅(qū)趕出去，被拋棄了;另一個是米蓋爾·巴拉莫，因出生時母親死去而被神父送到佩德羅·巴拉莫家里，長大后成為他的化身。其他兒子，他們都僅僅是佩德羅·巴拉莫尋歡作樂的苦果，不會被承認(rèn)，更不可能被照顧。趕驢人就是佩德羅·巴拉莫這樣的兒子。“我”到了科馬拉，母親當(dāng)年的鄰居，她們都已死去，都是幽靈，有稱“我”先生的，也有叫“我”孩子的。而途中趕驢人親口告訴過“我”，佩德羅·巴拉莫已經(jīng)死去多年，這就意味著，“我”的年紀(jì)不可能太小。魯爾福毫不在意時間的現(xiàn)實邏輯，留有漏洞也無所謂。

“我”為完成母親遺愿，去科馬拉找佩德羅·巴拉莫，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讓他付出代價”。小說經(jīng)由這個角度，將科馬拉的社會場景展露出來。早年的佩德羅·巴拉莫，屬于那種窮孩子、苦孩子，家境糟糕到一副石磨用壞了都只能去賒取的地步。窮苦出身一直被認(rèn)為是沒有原罪的。但恰恰相反，佩德羅·巴拉莫從小就狡詐，而且狠毒，在家里經(jīng)常欺騙親人，在雇主那兒也不時蒙騙對方。父親盧卡斯·巴拉莫人生有了起色，家底日漸豐厚，過上好日子，還輕看過佩德羅·巴拉莫，以至于交代自己死后管家不必留下來，只管另尋東家謀生，以為他是一個靠不住的廢物。不料，盧卡斯·巴拉莫在擔(dān)任證婚人時被誤殺身亡后，佩德羅·巴拉莫不但殺死了參加那場婚禮的所有成年男人，而且就連碰巧從婚禮現(xiàn)場路過的也不放過，其心狠手辣遠(yuǎn)遠(yuǎn)超過父親本人?？墒?，這還不算什么。誰也比不上的是，佩德羅·巴拉莫通過律師偽造地契，收買法官誣告莊園主，幾年下來，就將這里的土地悉數(shù)納入囊中，成為科馬拉獨一無二的主人。誰也想不到的是，佩德羅·巴拉莫還通過欺騙的婚姻關(guān)系，將他欠債的女人變?yōu)槠奘?，榨取她們一切財富。除此之外，佩德羅·巴拉莫圖財害命的手段令人發(fā)指，肆意謀殺，殺死、勒死、打死，想怎么弄就怎么弄。這也讓佩德羅·巴拉莫積累起豐富經(jīng)驗，這些經(jīng)驗足夠殘忍、邪惡，使得他晚年深諳革命為何物，操縱起軍隊來也游刃有余。佩德羅·巴拉莫越來越老，逐漸失去盤剝女人的熱情，他兒子米蓋爾·巴拉莫從十七歲起就開始取代他了。憑猜測，米蓋爾·巴拉莫的年紀(jì)，可能比“我”要小。一次，米蓋爾·巴拉莫在盤剝女人途中，跨越他父親霸占他人土地而筑起的一段地界石墻落馬身亡后，是佩德羅·巴拉莫為他收尸送葬的。這就可以肯定，“我”去科馬拉之時，米蓋爾·巴拉莫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早就死了。就連佩德羅·巴拉莫這位父親，都死去多年了。而且，科馬拉幾乎沒有活著的人了。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確有例外，一對兄妹沒有跟隨逃亡者離開科馬拉，命運將孤零零的兩人安排在一起，他們發(fā)生了不倫之事，為上帝所拋棄。或許，一起被上帝拋棄的，還有這個科馬拉。

即使只從小說邏輯來講，“我”之于科馬拉，也有很多地方講不通。比如說，同為佩德羅·巴拉莫的兒子，趕驢人知道“他是仇恨的化身”，為什么偏偏“我”就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我”這樣一個兒子，能讓魔鬼一般的父親佩德羅·巴拉莫付出什么代價呢？母親生前能與住在科馬拉曾經(jīng)的鄰居，一位又一位幽靈，溝通信息，為什么偏偏沒有涉及佩德羅·巴拉莫的生死呢？而且，到了科馬拉，“我”見到的，深陷不倫之罪的兄妹倆，他們還活著，其余皆為幽靈，為什么偏偏就不能見到佩德羅·巴拉莫的幽靈呢？這最后一問，是有些過分。我讀阿爾巴尼亞作家伊斯梅爾·卡達(dá)萊長篇小說《夢宮》時，有過同樣過分的疑問：為什么不寫出一個具體的夢，比如一個特等夢，從采夢寫到運夢、析夢、釋夢、獻(xiàn)夢呢？魯爾福如果要讓“我”見到佩德羅·巴拉莫的幽靈，他就必須打通小說邏輯與現(xiàn)實邏輯的間隔。而在小說中，不要說“我”與佩德羅·巴拉莫之間，即使是盧卡斯·巴拉莫、佩德羅·巴拉莫、米蓋爾·巴拉莫三代巴拉莫之間，也等于都沒有交集。魯爾福可能是無意于此，也可能是無力于此。我判斷多半是后者，畢竟做到這一點實在太難了。作為過分挑剔的讀者，這是我不滿于魯爾福的地方。有必要說明白的是，如果魯爾福無心于此，我會比他無力于此更加不滿，原因不言而喻。

如何判斷和處理世界？發(fā)明一種打通陰陽、生死之隔的小說，魯爾?？胺Q大師。他首創(chuàng)、原創(chuàng)了拉丁美洲文學(xu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本不該過分苛求他。更何況，魯爾福后繼者馬爾克斯，《百年孤獨》打通了小說邏輯與現(xiàn)實邏輯的間隔，彌補了《佩德羅·巴拉莫》的遺憾。而且，再換一個角度看，在《燃燒的平原》短篇小說集，以及《金雞》電影劇本里，魯爾福在藝術(shù)邏輯（包括小說邏輯）與現(xiàn)實邏輯之間切換自如，而這兩部作品，分別完成于《佩德羅·巴拉莫》之前和之后。所以，哪怕在宿命意義上，《佩德羅·巴拉莫》也真是魯爾福的命運之作?？呆敔柛５臄z影，從那些荒原、天空、烏云、狂風(fēng)、廢墟、路途、教堂、仙人掌、孩子、老人、女人的影像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位通靈天才，在他身上，藝術(shù)邏輯與現(xiàn)實邏輯似乎不存在任何間隔，所以無所謂打通不打通。

然而也得承認(rèn)，魯爾福如果只將“我”這個角度一以貫之，這部小說就走不通。事實上，他選擇了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切換，或者說游離的方式，推進(jìn)敘事。為什么先行者魯爾福一個角度走不通，后繼者馬爾克斯卻走得通呢？馬爾克斯是集大成者，他確實超越了開創(chuàng)者魯爾福。除此之外，還另有原因?！栋倌旯陋殹防锩娴鸟R孔多是布恩迪亞開辟出來的新大陸，那里上演的悲喜劇何嘗不是鬧??？最后被一場颶風(fēng)刮走，有始無終。這與中國長篇小說《紅樓夢》“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可謂殊途同歸，無非一個是孤獨，一個是悲涼。而《佩德羅·巴拉莫》里面的科馬拉，則是一片古老土地，表面天長地久，實際已經(jīng)被上帝拋棄。這個世界鐵板一塊，只有佩德羅·巴拉莫可以敲打它，他樂意怎么敲打就怎么敲打。這個世界破碎不堪，沒有一個生命得以保全，還不如螻蟻呢?？岂R拉只剩下幽靈在游蕩，“我”這個活人闖入這里，也像一個幽靈，魯爾福完全不知道該拿科馬拉怎么辦，只好以佩德羅·巴拉莫之死來“提前”收場：“太陽將萬物照得一片混沌，然后又使它們恢復(fù)了原狀。已成廢墟的大地空空蕩蕩地展現(xiàn)在他面前?！?/p>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魯爾福的猶豫不決，其實是義無反顧。

所有問題很可能是一個問題，魔鬼當(dāng)?shù)溃K生歸一，你在科馬拉能怎么過？

米蓋爾·巴拉莫出生時母親死去，神父將佩德羅·巴拉莫這個兒子送到他家里，兩人之間有過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

“唐佩德羅，孩子的媽媽一生下他就咽氣了。她說這孩子是您的，現(xiàn)在給您?！?/p>

他對此毫不懷疑，只是對神父說：

“您干嗎不將這孩子留給自己，神父？讓他將來也當(dāng)神父吧。”

“這孩子有這樣的血統(tǒng)，我可不想承擔(dān)這個責(zé)任?！?/p>

“您真的認(rèn)為我有不良血統(tǒng)？”

“真的這樣認(rèn)為，唐佩德羅?！?/p>

神父說出這種話，是因為自己的悲憤無以平復(fù)。照他這么說，佩德羅·巴拉莫享有那么多女人，生有那么多兒子，科馬拉人的血統(tǒng)要敗壞到什么地步！

神父明知道最該來找他懺悔的是盤剝那些女人的佩德羅·巴拉莫，他等到的卻是那些遭受盤剝的女人，她們前來懺悔的人數(shù)之多、次數(shù)之多，讓神父厭煩透頂，他不愿細(xì)聽，也不肯寬恕。由于佩德羅·巴拉莫無休止壓榨，科馬拉除他之外都是窮人，供奉教堂什一稅只會讓人們更貧窮。教堂依賴佩德羅·巴拉莫施舍，神父因此深受他的屈辱，同時還遭到教會的指責(zé)。

神父越來越不敢面對上帝。

神父越來越忍不住質(zhì)問、責(zé)難上帝，甚至嘲諷、詆毀上帝。

神父越來越懷疑他自己被上帝拋棄了，科馬拉也被上帝拋棄了。

那對深陷不倫之罪的兄妹倆，其中的妹妹，“我當(dāng)時站立在他面前，全都向他懺悔了”，與神父也有過一段意味深長的對話：

“這種事是不能寬恕的?！彼麑ξ艺f。

“我感到羞愧?！?/p>

“這不是補救的辦法?！?/p>

“您讓我們結(jié)婚吧?！?/p>

“你們應(yīng)該分開！”

“我是想對您說，是生活將我們撮合在一起，生活將我們?nèi)υ谝黄?，將我們中間的一個人放在另一個人身邊。我們在這里也太孤單了，除了我倆再也沒有別的人了。我們也總得設(shè)法讓村子里人丁興旺起來。這樣，當(dāng)您下次來這兒時，就可以給什么人施行堅信禮了?！?/p>

“你們分開吧，這是唯一的辦法?！?/p>

“可我們往后怎么過呢？”

神父雖然回答說，“像別人一樣過唄”，其實科馬拉已經(jīng)沒有別人，只有幽靈了，誰也不知道剩下來的日子怎么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神父當(dāng)然可以像上帝拋棄他和科馬拉一樣離開。兄妹倆可以離開科馬拉嗎？按說也可以。但是，如果他們也離開了，魯爾福對科馬拉如何交代？“我”到了科馬拉，一個活人也碰不到，全是幽靈，畢竟說不過去啊。不過，魯爾福盡管沒讓兄妹倆離開，妹妹還是死去了。魯爾福使用“我”的視角來寫她的死亡：“我熱得在午夜十二點就醒了過來，身上全是汗水。那女人的身體像是用泥制成的，外面包著泥殼子。而這時它散架了，像是在泥坑里一點點融化掉了。我感到自己全身都浸泡在從她身上流淌出來的汗水里，感到缺乏呼吸需要的空氣。于是，我從床上起來，那女人還睡在那里，她嘴巴在呼嚕呼嚕地吹著氣泡，聽起來很像是在打鼾?！濒敔柛懙脴O其含混，幾乎沒有說得過去的原因和理由，就讓她死了。魯爾福只有一個信念，既然上帝不能寬恕她，她死去比活著更好。至于對科馬拉的交待，到了馬爾克斯的馬孔多那里才得以完成：亂倫者生下看似正常的孩子，也生下有豬尾巴的孩子?？磥?，魯爾福不交代，他是于心不忍啊。

科馬拉深陷不倫之罪的還有一對父女。這位女兒蘇薩娜，少女時代陪伴過佩德羅·巴拉莫，給過他童年少有的溫情，也展示過這個世界罕見的美。后來，佩德羅·巴拉莫萌生過帶她私奔的念頭，不顧一切付諸實踐，但這個計劃因她丟不下父親而未能實現(xiàn)。她是佩德羅·巴拉莫真正愛過、唯一愛過的女人，卻一生承受不倫之罪的煎熬。最后，她瘋了，佩德羅·巴拉莫終于將她與她父親分開，還派人除掉了她父親。她住進(jìn)了半月莊，佩德羅·巴拉莫讓人悉心照料她，自己也不時陪伴她，直到她死去。這也算是魯爾福給科馬拉的一個交代吧。

魯爾福可能動了惻隱之心，不讓神父對蘇薩娜作出評判，甚至不讓他察覺到父女倆的不倫之罪。蘇薩娜臨終時對神父說：“您走吧，神父！您別為我感到羞辱。我心里很平靜，我只覺得很困?！碧K薩娜是這樣死去的：“接著，她感到她的頭被釘在肚子上了。她試圖將肚子與腦袋分開，試圖將那個緊壓住她的眼睛使她喘不過氣來的肚子推到一邊。但她越來越覺得天旋地轉(zhuǎn)，仿佛陷身于黑夜中。”

而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魯爾福分明是以蘇薩娜報復(fù)佩德羅·巴拉莫，置之于絕境，一生都沒有上帝，死時，“他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像一座石山一樣慢慢崩塌了”。

報復(fù)佩德羅·巴拉莫的，還有他的兒子米蓋爾·巴拉莫之死。米蓋爾·巴拉莫之死本是清晰、確鑿的，但魯爾福還是一意孤行，存心讓它變得模糊、混亂：“我只是跳過了最近我父親叫人砌起來的那堵石墻。當(dāng)時要走上大道必須繞過石墻。為了不繞那么個大圈子，我讓科羅拉多（馬的名字）越墻而過。我記得很清楚，我躍了過去，之后繼續(xù)向前飛奔。但是，正如我剛才跟你說的那樣，我只看見無窮無盡的煙霧?！?/p>

佩德羅·巴拉莫對米蓋爾·巴拉莫的愛，占據(jù)絕對比重的是大魔鬼對小魔鬼的愛，愛他胡作非為，愛他有過之而無不及，愛他殺死他來不及殺死的人，愛他壓榨人、盤剝?nèi)耍@些男人、女人，有些是他壓榨過、盤剝過的舊人，有些還是新人。

佩德羅·巴拉莫的悲傷當(dāng)然真實，但他悲傷的不是米蓋爾·巴拉莫死了那件事，而是魔鬼行徑后繼無人這件事。魯爾福也不太清楚，既然如此，佩德羅·巴拉莫一改傲慢無禮，一再示弱求情，希望神父為米蓋爾·巴拉莫懺悔，這是為什么？

魯爾福清楚的是，神父不惜違抗上帝的旨意，拒絕為米蓋爾·巴拉莫祈禱，認(rèn)為他這種人根本就不該受到寬恕。神父的弟弟，是米蓋爾·巴拉莫殺死的。神父的侄女，在她父親被殺死之后，又被米蓋爾·巴拉莫玷污了。即使是在科馬拉這樣的地方，也沒有比這更刻骨的仇恨、更深重的恥辱了。

神父希望侄女反抗過米蓋爾·巴拉莫，可是她當(dāng)時沒有作出任何反抗。事實上，從佩德羅·巴拉莫開始，就沒有女人反抗他。半月莊一位使女，第一次沒為佩德羅·巴拉莫開門，他從此不屑于再去敲門，她就那樣終老。三代巴拉莫中的任何一位，誰也不能真正反抗他。科馬拉的死亡多半是巴拉莫制造的，要么他親自動手，要么他安排、利用別人下手。因此，這樣的死亡，連消極反抗都算不上。

恐怕只有他自己的死亡，是米蓋爾·巴拉莫碰上的真正反抗、唯一反抗。也只有這一反抗，才終于置米蓋爾·巴拉莫于死地！然而，就連米蓋爾·巴拉莫本人，死時也沒有將這一反抗當(dāng)回事，他竟然是這種情形：“問題是我這次沒有找到她，那個村莊在我面前消失了。當(dāng)時天下著濃霧，也可能是煙氣什么的，或是我不知道的什么東西。不過，我確確實實地知道，康脫拉村已不復(fù)存在了。當(dāng)時我估摸著村莊可能在前面，又走了一陣，仍然一無所見。這樣，我只好來你這里把情況告訴你，因為你是了解我的。我若是把這情況講給科馬拉其他的人聽，他們一定會說我是個瘋子，平時他們就是這樣說我的。”這位是愛杜薇海斯太太，她對米蓋爾·巴拉莫說：“不，米蓋爾，你沒有發(fā)瘋。你一定是已經(jīng)死了。你還記得吧，有人對你說過，這匹馬總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的。你回想一下吧，米蓋爾·巴拉莫。也許你當(dāng)時是發(fā)了一陣瘋，不過，這是另一回事了。”“現(xiàn)在你走吧，安息吧，米蓋爾。我感謝你來向我辭行。”

米蓋爾·巴拉莫死了。“有風(fēng)，有太陽，還有云彩。上面是蔚藍(lán)色的天空，天空的后面也許還有歌聲，興許是最美的聲音……總之，存在著希望。盡管我們很憂傷，但我們有希望?！边@是科馬拉的幻象，它存在于神父的眺望與祝福之中?！叭欢?，你卻沒有希望了，米蓋爾·巴拉莫。你已經(jīng)罪無可恕地死去了，而且，你永遠(yuǎn)也得不到上帝的任何恩典。”“我不會為他祝福的。他生前是個壞人，死后進(jìn)不了天堂。我要是替他求情，上帝會降罪于我的?！睈鄱呸焙Ｋ固f：“是那匹馬獨自在來往奔馳。馬與主人形影不離。這畜生在到處奔跑，尋找主人。它總是在這個時候回來。也許這匹可憐的馬也感到十分內(nèi)疚，怎么連畜生也知道自己犯了罪呢？”

但神父還是懷疑，上帝可能會聽到科馬拉幾乎所有人為米蓋爾·巴拉莫禱告，而一些婦女撕心裂肺的哭泣，甚至讓佩德羅·巴拉莫都感到厭煩。當(dāng)他將佩德羅·巴拉莫派人送來的金幣放到教堂里時，神父產(chǎn)生了一種明顯帶有褻瀆傾向的猜測：上帝也會被收買，興許已經(jīng)寬恕米蓋爾·巴拉莫犯下的罪孽。

佩德羅·巴拉莫也會質(zhì)問：教堂在科馬拉土地上，主要依靠他來供養(yǎng)，而且無論神父如何不遂他心意，對他不夠恭敬，他也沒有下手弄死，最多就是驅(qū)逐出去，難道這還不夠仁慈嗎？

對于科馬拉，誰也不知道上帝的真實想法。人們唯一知道的是，這片土地被上帝拋棄了。

責(zé)任編輯??吳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