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林

正如同我們要想真正地看清楚既往歷史的面目需要有足夠的時間沉淀一樣，要想真正地把握判斷某一部文學作品的意義和價值，也需要有一個相應的時間沉淀過程。所謂文學史的意義和價值，也正突出地體現(xiàn)在這一點上。但請注意，即使是所謂的文學史，也并不會自動生成，也有一個相當復雜甚至可以說是帶有一定曖昧色彩的生成過程。在其中，實際上存在著各種無形力量的爭斗與博弈。從這個角度上說，那些以不屑的語詞而過于輕視帶有強烈現(xiàn)場感的文學批評的看法，可能就是有問題的。假如我們的確可以把某一文學經(jīng)典的生成看作是一個時間隧道內(nèi)長時段的博弈過程，那么，文學現(xiàn)場中的文學批評，其實就是這個過程的第一個關(guān)鍵輪次。絕大多數(shù)作品到最后的籍籍無名，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在第一個輪次的篩選與博弈中就被迫落馬的緣故。由此可見，那種不屑地輕蔑文學批評的做法，其實是一個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的觀念誤區(qū)。

假若承認我們以上的看法還有那么一點道理，那么，張慶國的《馬廄之夜》和《如鬼》這兩部中篇小說的命運，就可以說是相當幸運的。發(fā)表于數(shù)年前的它們倆，最起碼已經(jīng)不僅闖過了第一個輪次，而且還正繼續(xù)行進在被不斷理解和闡釋的過程中。這一方面的具體情況是，《如鬼》以頭條的方式最早發(fā)表于《鐘山》雜志的2011年第4期，作品發(fā)表后，不僅被《小說月報》很快全文轉(zhuǎn)載，而且《文藝報》《文學報》與《小說評論》等專業(yè)報刊也曾經(jīng)刊發(fā)專文評論。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批評家張莉在《2011年度小說研究年鑒》中，曾經(jīng)專門推介過張慶國的這部中篇小說?！恶R廄之夜》最早發(fā)表于《人民文學》2014年第3期。小說發(fā)表后，不僅有《中篇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以及《長江文藝·好小說》等多家文學選刊紛紛轉(zhuǎn)載，而且《南方文壇》雜志也還曾經(jīng)專門組織了國內(nèi)的12位批評家，專門探討這部中篇小說的思想藝術(shù)價值，討論結(jié)果以《“時間馬廄”中的罪與非罪》之標題刊發(fā)于《南方文壇》雜志。以上這些確鑿無疑的事實所充分證明的，正是《馬廄之夜》和《如鬼》這兩部中篇小說在第一個輪次的博弈中的最后勝出情況。與此同時，需要特別強調(diào)的一點是，作為當下時代中國小說創(chuàng)作的密切關(guān)注者，早在張慶國這兩部中篇小說發(fā)表的當時，我就不僅注意到，而且也都認真閱讀過。也因此，雖然由于雜務纏身的原因而不曾專門撰文予以評論，但這卻并不就意味著我對這兩部中篇小說的輕易忽視。

一方面，正因為很多年前在發(fā)表的當時就閱讀過這兩部中篇小說，所以，這一次的閱讀就算得上是時過境遷后的重讀。尤其是那部發(fā)表于2011年的《如鬼》，算起來更已經(jīng)是長達十年的時間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一點在于，兩部中篇小說，在發(fā)表多年之后，仍然有被重新閱讀和再度討論的可能，這本身就說明小說文本已經(jīng)接受了一定時間長度的淘洗和檢驗。對于張慶國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在具體再度深入這兩個小說文本之前，首先需要明確的一點就是，雖然兩部中篇小說在敘事時間的設(shè)定上，都打通了所謂的歷史與現(xiàn)實，但作家的敘事重心卻毫無疑問都落腳到了復雜歷史的層面上。再有一點就是，如果說《如鬼》是一部以家史為中心的小說文本的話，那么，《馬廄之夜》就可以說是一部聚焦于村史的小說文本。

先讓我們來看這部以家史為中心的《如鬼》。小說之所以被命名為“如鬼”，大約與文本中發(fā)生于第一人稱敘述者“我”與父親之間一段對話的細節(jié)緊密相關(guān)?！澳惆?，父親感嘆地說，小小的就學會裝鬼。/我問，三姑媽為什么不來跟奶奶住呢？院子里空房子很多啊。/父親搖頭說，她怎么會來這里住，她就不敢來。/她怕這里的鬼嗎？人家說老房子有鬼，我說。/父親說，她心里有鬼，害怕。/我們呢，我們心里有鬼嗎？/我們心里也有鬼，可是我們不怕。/很多年后我才知道，父親也為老院子害怕和羞愧。”短短的一段對話里，“鬼”字就出現(xiàn)了七次。只要聯(lián)系整個文本，我們就不難斷定，標題中的“鬼”，從一種實指的層面上說，就是說老房子因為年代久遠的緣故而出現(xiàn)的“鬧鬼”現(xiàn)象。但相比較而言，小說文本中的“鬼”卻更多地是在指稱心理層面上一種“害怕和羞愧”兼而有之的心理狀況。也因此，關(guān)鍵的問題在于，小說中所具體描寫的“我”這個家庭的成員們到底為什么會“心里有鬼”？也即既“害怕”又“羞愧”呢？

小說采用了第一人稱的限制性敘事方式，敘述者“我”已經(jīng)是這個家庭的第三代成員，作家借助于“我”的視角，主要講述的是父一代的故事。然而，因為父一代中幾個兄弟姐妹的命運，都與爺爺奶奶他們的遺存緊密相關(guān)，所以，小說的敘事也必然要涉及到第一代的爺爺奶奶?！盃敔斎ナ牢也?歲，奶奶去世時我有10歲，我對爺爺印象很淡，卻與奶奶感情甚好?！睜敔斣谑罆r，只有他和奶奶一起住在祖宅老院里。只有在他去世后，“我”才隨同父母一起搬回到了這座祖宅老院之中：“去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次短暫的臨時探望，是永遠的搬遷。爺爺昨夜去世，父親聽從三姑媽的安排，帶著我的母親，要搬回祖宅老院與奶奶同住，陪伴她走完最后的時光。”很大程度上，也正由于有了這樣一段同住的時光，奶奶才在“我”心目中留下了相對深刻的印象?；\統(tǒng)說來，“奶奶是教師，快70歲的人，還愛看報紙和小說。她看了好書，都講給我聽，還教我認字和畫畫，晚上我經(jīng)常在奶奶的床上睡著，父親把我抱走，送到樓上，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時，我撲哧一笑，猛然睜開眼睛。”一個具體的細節(jié)是，奶奶和三姑媽之間關(guān)于長篇小說《紅巖》的一段交談。在三姑媽要求奶奶一定不能放棄思想改造，必須經(jīng)常學習報紙的時候，奶奶給出的自己的回應：“報紙我會看的，奶奶說，小說帶來了沒有？/小說？還要看小說？《紅巖》看不看？/《紅巖》要看啊，聽說很不錯。/三姑媽沉默了，低頭想一陣，從挎包里掏出一本書說，不是《紅巖》，是《野火春風斗古城》，我給你帶來了，里面的愛情故事寫得很好，你可不能讓別人讀這本書啊，只能自己看?！币陨系膶υ捴型嘎冻龅南嚓P(guān)信息是，一，對話發(fā)生的時間，是長篇小說《紅巖》或《野火春風斗古城》剛剛出版的那個時候?！都t巖》的出版時間是1961年，《野火春風斗古城》的出版時間是早一些的1958年。這就意味著，對話發(fā)生的時間，應該是在1960年代初期，最起碼也得在《紅巖》出版之后。二，在那個特定的時代，即使是如同《紅巖》《野火春風斗古城》這樣符合主流價值要求的所謂“紅色經(jīng)典”的閱讀，也存在著被視為疏離于政治思想學習的可能。因是之故，身為國家干部的三姑媽才會在把《野火春風斗古城》提供給自己母親閱讀的時候，一再叮囑她“可不能讓別人讀這本書啊”。更進一步說，三姑媽和奶奶之間如此一種對話的生成，既與特定的時代氛圍，也與爺爺奶奶他們的個人身份緊密相關(guān)。就此而言，請一定不能忽視這樣的一段敘事話語：“可父親并不高興，他把厚重老舊的院門關(guān)上，閂上粗大的門桿，經(jīng)常躲在樓上的黑屋里，很少下來，也從不把朋友和同事帶來家中。三姑媽來看望奶奶，都按家里的約定，謹慎而輕巧地敲三下門，像影子一樣閃進院里，把院門迅速關(guān)緊，滿臉嚴肅地警告我不得開門，就快速進屋，從包里掏出一疊報紙遞給奶奶，擺出領(lǐng)導的架勢，囑咐奶奶認真學習，了解形勢?！泵髅魇腔刈约业淖嬲显豪锱惆樽约旱哪赣H，父親為什么會不僅顯得不高興，而且還會左躲右閃？明明是回自己的家里探望母親，三姑媽又為什么會表現(xiàn)得那樣鬼鬼祟祟，見不得人？盡管文本中并沒有做出明確的交代，但只要聯(lián)系當時那種特定的時代背景，我們就不難判斷出，擁有如此一座祖宅老院的爺爺奶奶，肯定屬于擁有相當財富的富家子弟。正因為如此，在那個視財富為寇讎的極端化時代，父親和三姑媽他們才會不僅對祖宅老院甚至對自己的母親也要唯恐避之不及地躲躲閃閃。從這個角度上說，那座祖宅老院，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個不合時宜的舊時代或者說舊生活的一種象征。

事實上，張慶國《如鬼》中的家史書寫，也主要是圍繞著這座祖宅老院而鋪敘展開的。這其中，最核心的情節(jié)，就是這座祖宅大院的“失而復得”。正如我們在前邊已經(jīng)提到過的，爺爺去世后，父親之所以在三姑媽的百般勸說下帶著全家搬遷回祖宅老院居住，主要是為了陪伴只身一人的奶奶。也因此，奶奶去世后，父親就鬧著想要搬離祖宅老院：“奶奶去世，我的父親完成了養(yǎng)老送終的孝道，不愿提心吊膽，再守著一幢可疑的老院子。他要搬家，搬到郊外冠冕堂皇的工廠宿舍?！奔热绱?，他和三姑媽圍繞搬遷問題發(fā)生激烈的爭執(zhí)，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案赣H說，你來住好了，我住在這里，誰都知道是什么出身?！薄拔以趺茨茏?？我是領(lǐng)導我怎么能住這里？三姑媽說，你住這里才不用怕，誰管那么多呢？關(guān)起門來，不讓人進來就是了，誰會來打聽你的事呢？”即使如此，父親仍然執(zhí)意不從。萬般無奈之下，三姑媽只好把遠在北京的二叔搬了回來。不知道是被二叔那無形中的京城威勢所迫，或許還是“一物降一物”，反正，在三姑媽面前振振有詞的父親，到了二叔面前，其氣焰一下子就低了許多，簡直如同換了個人一樣：“父親見到二叔，見到這個他摟著我無數(shù)次贊美過的親兄弟，見到這個奮力穿越家族危險的富庶歷史障礙，遠赴北京，功成名就，做成領(lǐng)導的我的二叔，頭頓時低下，眼睛灰暗，腰弓起，說話支支吾吾?！睆垜c國關(guān)于父親的如此一種描寫，很容易就可以讓我們聯(lián)想到魯迅《離婚》中的那個愛姑。愛姑在平時雖然看似有著一種桀驁不馴的潑辣個性，只要一見到充滿著莫名威勢的七大人，她的囂張氣焰頓時便偃旗息鼓了。這樣一來，也才有了盡管父親一直在百般討好一味順從，但二叔卻總是趾高氣昂不可一世的那樣一種情形：“二叔頭也不回地說，飯就不吃了，我工作太忙，明天就要回去。說好的事要記住，就這樣定下來了，定下來了知道嗎？爹媽的老房子總要有人照管的，你不守在這里誰守？我回來守嗎？”在這里，張慶國所尖銳揭示出的就是，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嫡親兄弟之間，其實也存在著官本位的問題。二叔之所以能夠在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面前不可一世地頤指氣使，與他的京城領(lǐng)導身份之間，其實有著不容剝離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

關(guān)鍵的問題是，身為知識分子的父親，雖然從南京回到故鄉(xiāng)成為一名城郊工廠的工人，“可是他無法熱愛工廠，無法熱愛那些粗糙而巨大的響聲，無法熱愛糊滿油污的工作服。他連一個輪胎也搬不動，搬得動也不愿意搬。他不屬于工廠，屬于教室，至少屬于辦公室，可是教室和辦公室的門關(guān)閉了，把他拒之室外?！奔热慌c工廠如此地不兼容，那父親也就只能長期病休在家了。病休在家的父親，迫于生計的緣故，到后來終于找到了養(yǎng)鴿子出售的糊口方式：“父親養(yǎng)鴿子不是為了看它們談情說愛，而是為了賣錢，養(yǎng)家糊口?！钡词谷绱?，父親的行為在那個特定的年代也不為三姑媽他們所理解。先是對父親養(yǎng)鴿子的行為深惡痛絕的三姑媽，出面規(guī)勸父親不要再做鴿子的生意無果，緊接著，便是二叔的粉墨登場。二叔的這一次或者說他的第二次返鄉(xiāng)，試圖完成的是兩個方面的任務。一個是尋找一份材料：“這份材料很重要，關(guān)系到他的升遷。他回來找材料，就可以順便看望故鄉(xiāng)的親戚，看望自己的同胞兄妹，看望跟自己一樣取得成功的三姑媽?！绷硪粋€，則與父親的養(yǎng)鴿子緊密相關(guān)：“你不羞恥，我為你羞恥！二叔斬釘截鐵地說，馬上把鴿子殺掉，或者全部放掉，不要再養(yǎng)了，再養(yǎng)我不認你這個哥哥。我聽說你養(yǎng)鴿子賣就根本不想見你，你想想一個人腦袋里只有錢，還算什么人？還算什么??？今天要不是三妹拖我來，我才不來呢?！眮碜杂诰┏堑亩骞挥兄脣屗豢赡芫邆涞奶貏e權(quán)威，正因為有了二叔的耳提面命，父親才被迫做出了把鴿子處理掉的痛苦決定。從根本上說，也正因為鴿子的被處理，敘述者“我”的心理才有了某種永遠的痛：“從那時起我經(jīng)常做有關(guān)鴿子的夢，夢見滿城的鴿子拍翅驚飛，一點也不優(yōu)雅，一點也不美麗多情。它們在灰暗中橫沖直撞，像烏鴉一樣叫出難聽的聲音，慌亂的黑影把城市的天空割得漏洞百出，卻找不到回家的路?！?/p>

然而，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是，凡人總得設(shè)法生存。而要想生存，即使在那個革命至上的年代里，也仍然離不開充滿了銅臭味的錢。說到錢，一種實際的情況就是：“父親的病休工資太少，不做鴿子生意，得另想辦法找錢。”萬般無奈之下，父親只好把主意打到了自己所居住著的這座祖宅老院身上，這就有了祖宅老院的被交易：“賣房子不完全是賣，是連賣帶換，父親800元賣出一幢祖宅舊院，大鼻子付過錢，收了我家老院的房契，再讓出自己的一間20平方米的房子，給我家5口人住。”出乎父親意料之外的是，正如同他的養(yǎng)鴿子遭到三姑媽和二叔的一致反對一樣，這一次，他的出賣祖宅老院的行為，也遭到了他們倆不約而同的一致反對。先是三姑媽：“她的猶豫令我吃驚，她是根本就不會猶豫的人，說話張口就來，一針見血。可是那天她很猶豫，吞吞吐吐。她不提300塊錢，不問賣了多少錢。我相信她這個狡猾的人就不相信只賣了300塊錢，可是她不追查錢數(shù)，只問是不是賣了？賣老院子這件事，讓她猶豫和發(fā)懵，不知所措?！比缓笫牵邮⑴亩?。從來都沒有給父親寫過信的遠在京城的二叔，竟然破天荒地給父親寫了一封信：“只有一頁，紙上連我父親的名字也沒有，哥哥的稱呼也沒有，只有兩行字：你敗了祖宗的家產(chǎn)，以后我們一刀兩斷！”同樣出人意料的是父親的表現(xiàn)。一方面，那是“我”見過他第一次發(fā)怒：“隔著幾千公里，在遙遠卑微的故鄉(xiāng)，在狹窄擁擠的家中，為了他最崇拜的弟弟，他在自己對自己發(fā)怒。如果二叔凜然站在他面前，我不知道父親敢不敢發(fā)怒，如果二叔不期然趕來，出現(xiàn)在我家，我想父親會腿軟的，會撲通跪下，朝自己的臉上抽耳光?！焙艽蟪潭壬希且驗槎暹h在天邊，所以，也才會有父親如同阿Q一般的對他看似火冒三丈：“我敗了祖宗家產(chǎn)？他就沒有敗嗎？他連家也不敢回，爹媽死也不敢回來，他算個屁！他怕信迷信，怕天怕地，他就是一個鬼！一個他媽的躲到天邊去的鬼啊！”我們所謂祖宅老院“失而復得”中“失”，其具體所指，也就是指父親為了生計所迫，竟然違背家族里一向最強勢的二叔和三姑媽他們倆的意志，把祖宅老院以800元的價錢賣給了大鼻子。與祖宅老院最初的“失”相比較，更令我們印象深刻的，是二叔和三姑媽在這個過程中只能夠被稱之為首鼠兩端的患得患失表現(xiàn)。一方面，在那個特定的年代，身為國家干部的他們，唯恐自己的富家出身影響到自己的政治前途，所以才會不僅對祖宅老院，甚至對自己的父母也都避之唯恐不及，只能夠把這些都全委托給自己的哥哥，也即敘述者“我”的知識分子父親。但在另一方面，身為父母子女的他們，其實也在內(nèi)心深處牽掛著父母以及那座作為身份象征的祖宅老院。這樣，也才既有了三姑媽的力勸父親搬回祖宅老院去陪伴奶奶的行為，更有了祖宅老院被父親廉價出賣后他們大發(fā)雷霆式的過激反應。

事實上，正是因為有了在那個特定年代祖宅老院的“失”，也才有了過了很多年或者說時過境遷之后的“失而復得”。盡管敘述者并未作出明確的交代，但明眼人卻非常清楚，祖宅老院的“失而復得”，是到了后來的政治清明時代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時間像鴿子一樣疾飛，到可以打官司的時候了，老院子可以理直氣壯地敞開院門了，可是那院子卻由別人住了很多年，住到大鼻子早就已經(jīng)病逝?！彪m然作為當事人的父親滿心地不情愿，但他一個人的力量卻終究還是敵不過尤其是包括二叔和三姑媽在內(nèi)的早已聯(lián)起手來的其他兄弟姐妹：“那件事就不說了，官司肯定贏。二叔說得對，三姑媽也說得對，官司確實贏了，只是一打8年，人又老了許多。8年后官司贏了，二叔第三次回故鄉(xiāng)，他老了，步子緩慢，表情依然高傲，疲憊的目光投向三姑媽家的天花板?！闭缤斈陮Ω改负妥嬲显罕苤植患耙粯?，到了這個時候，最積極不過地想要把這座祖宅老院通過打官司的方式收回的，也正是二叔和三姑媽。他們倆前后兩個不同歷史時期簡直就是判若兩人的對比性表現(xiàn)，所強力凸顯出的，正是人性的復雜、曖昧與吊詭。與此同時，更加帶有反諷意味的一點是，等到后來大家想要尋找爺爺奶奶的墳墓遷墳的時候，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們的墳墓所在了。如果不是那位開大卡車的大表哥突然現(xiàn)身，這個難題還真的不可能得到圓滿的解決。面對著面面相覷的一眾表兄弟姐妹，大表哥說：“我就知道你們找不到，你們怎么會找得到呢？你們根本就不來，我每年都來，年年清明都來燒紙?！庇绕涫牵斔谋砻绵止韭裨┧谷婚_來一輛大卡車的時候，大表哥的回應是：“大卡車有什么不好？大表哥眼一瞪說，拉爺爺奶奶的遺骨，用大卡車就很正規(guī)了，很正規(guī)才懂禮節(jié)，我們的老祖宗不是很講禮節(jié)的嗎？”究其根本，唯其因為如此，敘述者“我”緊接著才發(fā)出了一種如斯浩嘆：“他的大卡車可以裝下這個城市的歷史，何止裝兩份零散遺骨?！焙艽蟪潭壬希巧頌榇罂ㄜ囁緳C的大表哥的光明磊落，才徹底映襯出了二叔和三姑媽他們倆人性深處的某種卑鄙和猥瑣。

如果說《如鬼》的聚焦點是家史的話，那么《馬廄之夜》的聚焦點就無疑是桃花村這樣一個地處西南邊陲地區(qū)的村莊的一段慘痛村史。唯其因為桃花村位居西南邊陲，所以才會有“我”母親小桃子被趙木匠從緬甸領(lǐng)會這樣一個事件的發(fā)生。雖然她的父親是一個印度人，但“她的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死后，母親帶著三個孩子在緬甸的南坎替人洗衣。趙木匠心生同情，把她領(lǐng)走?！钡拇嫱榈内w木匠，根本就不可能料想到，等到“我”母親小桃子十四歲的時候，竟然會親身經(jīng)歷桃花村里一場絲毫也不亞于高震級地震式的事變。但在展開文本的分析之前，我們首先應該注意到，正如同《如鬼》一樣，這部中篇小說的敘述者依然被設(shè)定為一位后設(shè)視角的第一人稱敘述者“我”。先由“我”來追憶講述母親十四歲時所經(jīng)歷的那場事變，并由此而進一步切入到桃花村一段慘痛村史的描寫展示過程中。從一種敘事技術(shù)的角度來說，現(xiàn)在的“我”之所以能夠打探到很多年前發(fā)生的故事的真相，與一個有著強烈弒父意識的名叫苦菜的單身男人的出現(xiàn)緊密相關(guān)。小說中，這個年齡已超過六十的老人，有著一個看起來狂妄無比的計劃，那就是，“四處收集本地的抗日戰(zhàn)爭遺物，準備開辦一家個人的抗戰(zhàn)紀念博物館?！保◤倪@個角度出發(fā)，我們甚至也可以把作家張慶國精心打造的這部旨在書寫抗戰(zhàn)的中篇小說《馬廄之夜》，干脆就看作是一個個人建立在紙上的抗戰(zhàn)紀念博物館）但相比較來說，更加令人驚訝的一點是，苦菜竟然一門心思地想要殺死很多年前一個名叫陳胖子的醫(yī)生：“就是這個陳胖子，他退到房間的小窗戶邊，眼里露出鋼針般的兇光，憤憤地說，他是一個漢奸，我要殺了他！”要害處在于，這個被苦菜口口聲聲詛咒著的陳胖子，居然是苦菜的父親：“苦菜說他是陳醫(yī)生的兒子，我大為吃驚，有些腦袋混亂。陳醫(yī)生早已死去，站在發(fā)硬的褪色相紙上的男人，圓臉、頭發(fā)左右分開，梳得很整齊，穿一身淺色西裝，戴細邊的金屬圓眼鏡，嘴角掛著略顯拘謹?shù)奈⑿Γ磉呑┢炫鄣钠拮雍鸵荒幸慌畠蓚€孩子。這個時光固定下來的化學影子，肯定想不到死后會被兒子詛咒?！边@里所潛藏著的，其實是一種親情倫理與所謂人間正義之間的沖突。一方面，從血緣倫理的角度來說，苦菜和父親之間無論如何都會有一種割舍不掉的親情存在，但在另一方面，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苦菜，卻視父親為寇仇，口口聲聲一定要殺死早已死掉的父親。如此一種弒父心理的生成，毫無疑問是苦菜的思想長期被時代和社會規(guī)訓的必然結(jié)果。

事實上，桃花村當年那一場事變得以發(fā)生的最初緣起，就和這位名叫陳胖子的醫(yī)生脫不開干系。卻原來，有過日本留學經(jīng)歷的陳胖子，戰(zhàn)前曾經(jīng)供職于一家位于天津的德國醫(yī)院。戰(zhàn)爭爆發(fā)后，由于這家德國醫(yī)院關(guān)門，失業(yè)后的陳胖子被迫輾轉(zhuǎn)回到家鄉(xiāng)桃縣，在縣城里租房開了本地的第一家西醫(yī)診所。但陳胖子卻無論如何都沒有能夠料想到，在那場最終把云南卷入其中的殘酷戰(zhàn)爭中，到頭來給自己帶來禍害的，竟然是自己會說日本話的名聲。因為會說日本話，所以日軍便找上門來逼著他做翻譯官。知識分子陳胖子盡管也知道給日軍做翻譯官意味著什么，但迫于妻兒受到威脅的緣故，他還是萬般無奈地屈服了。成為翻譯官之后，陳胖子最棘手的一件事情，就是日本人在設(shè)立了慰安所之后，逼迫他去村里搜羅中國姑娘。面對如此一種不堪的使命，陳胖子最終選擇的，依然是順從：“但是，陳醫(yī)生這個執(zhí)拗書生的后代并沒有抗爭，她領(lǐng)命從縣城出發(fā)，去鄉(xiāng)下辦事了，幾天后來到了桃花村。按照某種邏輯，如果他拒絕這個無恥的任務，選擇去死，至少能保全名聲?？伤拿暸c日本人的欲望無關(guān)，并不能阻止這個無恥事件的繼續(xù)發(fā)展。也許出于某種思考，或者因為怯懦，日本人的這盆屎，就首先扣到了他的頭上?！痹谶@個過程中，雖然他也有過猶豫，但最終還是屈從了日本人的意志，坐著滑竿來到了桃花村。這一來不要緊，一場牽涉到很多人的事變就此而開始變成現(xiàn)實。也因此如果把這場事變理解為所謂的多米諾骨牌的話，那么，肩負尋找中國姑娘使命的翻譯官陳胖子的不期而至，就可以被看作是第一塊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有了這被推倒的第一塊，也才有了后續(xù)事件的進一步發(fā)生。

最先被牽扯進來的，是桃花村的祠堂主事和王老爺。陳胖子來到桃花村，第一個出面接待他的，就是祠堂主事。因為陳胖子面對祠堂主事的詢問不管不顧地放聲大哭的緣故，一時手足無措的祠堂主事只好去請來了村里一言九鼎的王老爺。只有在王老爺?shù)絹碇螅惻肿臃讲磐掏掏峦碌氐莱隽俗约旱恼鎸崄硪?。這樣一來，如何選擇的問題，自然也就橫在了王老爺與祠堂主事面前。因為茲事過于重大，王老爺很快就把李姓和趙姓的兩位老爺也都請到了王家祠堂議事：“交出村里的姑娘絕不可能，拒絕出人，后果可想而知。他們議來議去，找不出解危的辦法，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罵人。”到后來，“天色漸漸黑定，痛苦像一塊冷卻的鐵，從祠堂院子的上方落下，壓在每個人的心上。”然而，在具體了解他們四位做出的最終決定之前，我們卻首先需要對王老爺?shù)膫€人情況有所了解：“王老爺十六歲出境，去泰國做生意，五十歲金盆洗手，把財權(quán)分給三個兒子，在家只做三件事，一是散財行善，二是吟詩作對，三是治病救人。他家祖上開過藥房，一般的病痛，王老爺都能治。不料這自得其樂的風雅日子，要被日本人撕碎了?！睆母旧险f，日本人索要中國姑娘，對王老爺來說，就是他的走麥城。一種實際的情況是，在整個過程中，王老爺也不是一開始就那么馴服的。他也曾經(jīng)想過要以殺掉陳胖子的方式來干脆“祭旗造反”。?但到最后，卻又還是一種怯懦占了上風。正因為如此，他才接受了祠堂主事的一個餿主意：“不能這樣老爺，有辦法，我有一個辦法，村里不是有些丫頭、小姑娘都是些外村人，像趙木匠家的小桃子，他老婆經(jīng)常吵架，就想把小桃子趕走，這種丫頭村里找出五六個沒有問題?！痹诖謇锏奈恢迷痉浅＿吘壔摹拔摇钡哪赣H小桃子，就這樣走進了桃花村的聚光燈下。但請注意，祠堂主事的餿主意之所以能夠得逞，實際上建立在鄉(xiāng)村世界一種貴近輕遠的倫理思想的基礎(chǔ)上。自家的閨女不能送出去，外村的姑娘么，那就只能另當別論了：“自家閨女不能送走，只能在外村姑娘身上打主意。曲終收拔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送出外村的姑娘也是痛苦決定，但事到臨頭，日本人的槍管抵到了腦門上，已經(jīng)走投無路。王家祠堂愁煞人，桃花村里誰傷悲？”?盡管說王老爺他們的如此一種荒唐決定甚至還遭到了趙木匠老婆的堅決反對，但在他們的一再堅持，尤其是王老爺自己竟然把自己家的小秀也帶頭送出去的情況下，事情最終還是被這樣決定了：“熬到半夜，風吹得王家祠堂大院的桂花樹凄迷搖蕩，屋里的馬燈添了油，桃花村里的第六家人終于被說服，同意送出女傭?！?/p>

其實，從整部小說的結(jié)構(gòu)布局來看，包括小桃子在內(nèi)的六位姑娘的被送出，并不是小說的重頭戲。小說真正意義上的重頭戲，被安排在了抗戰(zhàn)勝利之后相關(guān)后事的處置上。這其中，幾個關(guān)鍵性的細節(jié)分別是，其一，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陳胖子才徹底透露，卻原來，兩個月前方圓一帶的幾個村莊里，只有桃花村“被騙”后送出了姑娘。也因此，在獲知相關(guān)信息后，王老爺才會形成一種強烈的恐懼感：“三個被俘的姑娘將會成為丑聞的證據(jù)，王老爺很害怕，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起來。他忽然舉起手，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墻上的馬燈劇烈搖晃。”正是在如此一種既愧且懼心理的主導下，祠堂主事很快就帶著王老爺?shù)膸赘饤l去戰(zhàn)俘營換回了桃花村的三位姑娘：“陳胖子和祠堂主事清早去縣城，找到看管俘虜營的吳團長，順利贖回三個桃花村的姑娘。他們從這三個人的嘴里，知道另外兩個姑娘被炮彈炸成煙塵，就像從來沒有活過，只有小桃子逃走，但她們認為小桃子也被炸死了。一座縣城都是尸體，其中一具肯定就是可憐的小桃子。”正如你已經(jīng)預料到的，被贖回后的似乎已經(jīng)變傻了的三位姑娘，所享受的，是桃花村給予的“特殊待遇”：“她們晚上進村，立即被關(guān)進王家祠堂后面的馬廄。送出去是一個痛苦的秘密，回來的消息更要嚴密封鎖。按照王老爺?shù)陌才牛齻儽悔H回來前，祠堂后面的馬廄客房，已經(jīng)收拾好……好像姑娘們回來，就要隆重出嫁?！?那么，到底應該怎么樣處置這三位姑娘呢？雖然王老爺曾經(jīng)明確表示，“治好了病把她們帶出村子，賣到別的地方去”，但實際的情形卻并非如此。在祠堂主事不知去向之后，那個馬廄的客房里就只是剩下了王老爺和那三位姑娘。在要求麻臉師傅把肉湯熱好之后：“王老爺從身上摸出一個紙包，朝肉湯里抖進一些藥粉，把紙片揉成一團，塞進了灶膛里。”多少有點出人意料之外的一點是，在把藥粉神不知鬼不覺地抖進肉湯里之后，王老爺竟然陪著三位姑娘一起喝下了這個肉湯：“他們喝過湯，吃了些肉菜，有個姑娘還吃了點飯。屋里冰冷的空氣融化，菜花咕咕地笑?！?這樣一來，到了第二天早上，人們看到的，便是已經(jīng)中毒去世后的王老爺了：“他垂著頭，坐在背對馬廄天井小門的另一頭，似乎想借樹干遮住身子，躲開院門外守衛(wèi)的眼睛。他的面前丟著那根紫檀木的龍頭拐杖，一只手放在腹部，一只手拖在地上，指頭僵硬。他好像睡著了，而且已經(jīng)睡了很多年。”一方面，為了達到所謂殺人滅口的目的，為了遮掩自己因為一時昏庸而把桃花村六位姑娘送給日本人做慰安婦的嚴重過錯，王老爺竟然把三位正當妙齡的青春少女下藥毒死，無論如何都稱得上殘忍。但在另一個方面，身為一個有責任有擔當?shù)牡胤绞考?，王老爺居然也能夠同時做到為自己的過失買單，竟然舍下偌大的財產(chǎn)隨同三位姑娘一起赴了黃泉，也的確是需要有極大勇氣的一件事情。在如此一種不無悲壯的行為中，所充分凸顯出的，正是王老爺內(nèi)心深處一種強烈到無法自我原諒程度的罪感意識。

其二，既然在桃花村六位姑娘被送去做日本人慰安婦的過程中，陳胖子曾經(jīng)扮演過極不光彩的角色，那他最后的下場究竟如何，肯定也就特別引人注目。我們注意到，圍繞著這個問題，王老爺和祠堂主事的看法不盡相同，出現(xiàn)了明顯的分歧?！办籼弥魇抡f，上次不敢殺他，是為了救全村人，現(xiàn)在事情過去了，該殺的還是要殺啊！”“王老爺說，狗屁道理！我老了沒有用，想不出好辦法，只能放他走，不要再留了。上次沒殺的人，不是還有那兩個抬滑竿的？能把他們抓來殺掉嗎？我們殺得了多少人？我想陳胖子出去不會說的，就算他說了些什么，我們不認賬就是，這個人罪不該死，放走?！边@里一個不容忽視的關(guān)鍵問題，是王老爺內(nèi)在性格中某種矛盾性的存在。道理非常簡單，如果說連曾經(jīng)做過漢奸的陳胖子都罪不該死的話，那么，王老爺自己后來專門下藥毒死的那三位姑娘（盡管此時此刻的王老爺內(nèi)心里也很可能會有“失節(jié)事大，生死事小”如此一種陳腐觀念在作祟），就更不至于罪該一死。一方面，我當然不知道張慶國在寫作時是否已經(jīng)意識到了這種性格矛盾性的存在。但無論是否有明確的意識，主要人物在性格設(shè)定上出現(xiàn)這樣一種前后矛盾的情況，從藝術(shù)表達的角度來看，肯定是不允許的。但無論如何，在面對陳胖子的時候，王老爺所采取的，是與面對那三位姑娘截然相反的一種態(tài)度。出人意料之處的一點是，在陳胖子的處置問題上，祠堂主事采取了一種陽奉陰違的方式。他雖然表面上服從了王老爺?shù)陌才?，一旦從祠堂走出，來到村外山坡上的樹林里，祠堂主事一直潛藏著的殺性就按捺不住地表現(xiàn)了出來。多少帶有一點巧合意味的是，一心戀慕著“我”母親小桃子的那位鬼眼睛，也在這個時候突然現(xiàn)身。有了他的意外介入，也才有了如下場景的出現(xiàn)：“祠堂主事殺性正起，忘了周圍的動靜，追兩步撲上去，再次把陳胖子摁住。他抓起地上的一塊石頭，朝陳胖子的腦袋砸去時，鬼眼睛趕到面前，手里握著祠堂主事丟掉的刀子。祠堂主事用石塊砸兩下，陳胖子滿臉是血，手足亂蹬，又滾到一邊去，爬起來再跑。鬼眼睛縱身躍起，把陳胖子推翻，舉刀亂刺，血噴得鬼眼睛變成一團紅色的氣泡。”吊詭之處還在于，盡管祠堂主事率先出手，準備以先發(fā)制人的方式置鬼眼睛于死地，但最后，被殺死的反倒是他自己：“暮色沉下，鬼眼睛滿臉滿身是血，提著一把刀，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村子。十六歲的少年手腳靈活，身材精壯，不容易對付。祠堂主事在方寸大亂中慌張滅口，反被鬼眼睛殺死了?！庇申惻肿拥慕Y(jié)局牽扯而出的這一條情節(jié)線索中，其他的都好理解，唯一讓人感到有點費解的，是祠堂主事的執(zhí)意要殺死陳胖子。在王老爺已經(jīng)公開宣示要赦免陳胖子的情況下，沒有任何私人恩怨（最起碼文本中沒有做出相關(guān)的交代）的祠堂主事，非得要殺死陳胖子，僅僅有所謂對漢奸的仇恨這樣一種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依然缺乏必要的說服力。但歸根到底，張慶國值得肯定的一點是，如果我們把日本人發(fā)動的那場戰(zhàn)爭看作是一柄高懸于中國人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的話，那么，由于這一場戰(zhàn)爭所引發(fā)的國人內(nèi)部的自相殘殺，以及在這自相殘殺過程中國民劣根性一種批判性的大暴露，才可以被理解為作家這部中篇小說的一個根本要旨所在。

第三，是小桃子和鬼眼睛之間的一段凄美愛情故事。鬼眼睛對小桃子的內(nèi)心戀慕之情，早在她被陳胖子以欺騙的方式帶進日本人的慰安所之前就已經(jīng)萌發(fā)：“我母親小桃子那年十四歲，剛剛長出清脆的大姑娘模樣，可以想象她皮膚光滑，眉目傳情，早把十六歲的鬼眼睛哥哥迷得神魂顛倒。”一種實際的情況是，這個時候不只是鬼眼睛對小桃子情有獨鐘，趙木匠的老婆也早已在暗中把小桃子看作了自己未來的兒媳婦。很大程度上，正因為趙木匠老婆內(nèi)心里有著一種牢不可破的貞潔觀念，所以，面對著拼死從慰安所里逃出來的小桃子，她的態(tài)度才會發(fā)生根本性的轉(zhuǎn)變。在她的心目里，曾經(jīng)被日本人粘過身的小桃子，已經(jīng)成了一個“臟姑娘”。正因為如此，她才千方百計地要把小桃子和自己的兒子鬼眼睛拆散分開。與趙木匠老婆形成鮮明區(qū)別的，是小桃子和鬼眼睛對于感情的特別忠實。先是母親小桃子，“她在炮火連天的攻城之夜，逃出了桃縣的慰安所。鬼眼睛哥哥讓她想得胸口生疼，牽腸掛肚?！薄澳赣H告訴我，就是為了鬼眼睛哥哥，她才逃回桃花村，不然會朝緬甸的方向跑，死在半路上也不害怕?！倍硌劬δ兀縿t甚至堅持攜帶著小桃子一起私奔。如果不是因為小桃子過分懼怕日本兵的緣故而被迫回返，他們倆或許早就有情人成了眷屬。正因為被他們的愛情所深深感動，所以敘述者“我”才會情不自禁地作出這樣的一種議論性敘述：“1945年的秋天，十六歲的鄉(xiāng)下男孩與十四歲的姑娘，已經(jīng)可以婚配，小桃子與鬼眼睛的相愛合乎情理，棘手的是小桃子不干凈，她的身體被戰(zhàn)爭破壞了。一盆日本人的屎，扣到了十四歲少女小桃子的身上?！本瓦@樣，在他們倆被迫拆散之后，小桃子的余生也就一直深陷在痛苦之中了：“從此小桃子徹底消失，跟桃花村的經(jīng)歷告別，一世孤守歷史的秘密，像啞巴。她終生未育，四十歲那年嫁了一個喪妻的鰥夫，幫丈夫養(yǎng)大了兩個孩子，其中最小的一個孩子就是我?！?/p>

閱讀張慶國的中篇小說《馬廄之夜》，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忽視的，就是第二十三節(jié)的那幾段文字。唯其因為重要，所以，我才愿意把它們摘引在這里：“鬼眼睛不是我的父親，趙木匠不是我的祖父。小桃子與鬼眼睛，最后還是被拆散了，但小桃子也不是我的生母。戰(zhàn)爭搞亂了世界，讓很多人身份混淆，永遠惴惴不安?！薄拔也皇呛ε滦邜u而隱瞞出身，算算時間，我就不可能是小桃子生出來的，如果她是生母，我不會回避事實。我知道有人會譴責那件六十年前的事，嘲笑我，罵我欲蓋彌彰。他們會憤怒地指責，追問桃花村人為什么不跟入侵者拼命？他們會說桃花村人自相殘殺，是由自己的愚蠢和軟弱造成，那些人做錯了事，喪失氣節(jié)和斗志，方向錯亂，才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所以死的人活該，沒死的人該死?！薄拔抑罆心菢右恍┯肋h正確的人，他們西裝革履，坐在二十八層樓高的會議室里，背靠紙醉金迷的嶄新時代，握著光滑的話筒，振振有辭。窗外是和平年代光芒四射的陽光，幸福與歡樂一覽無遺。戰(zhàn)爭銷聲匿跡，他們就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時間之河的對岸，隔岸觀火，評頭論足，拋出莊嚴的古訓，把一份遙遠山鄉(xiāng)的畏葸歷史指責得體無完膚?！薄翱墒牵F(xiàn)實永遠超出想象，人性的錯亂與復雜，遠在書本的推測之外。戰(zhàn)爭就是一本爛賬，沒有邏輯，沒有道理，只有絕望、慌亂和一錯再錯。他們，那些大話連篇能言善辯的人，如果身處跟桃花村人相同的困境，要做得更好很難，甚至不可能?！彼自捳f詩有“詩眼”，如果說小說也有畫龍點睛的“小說之眼”，那么，我就要說，這里所摘引的第二十三節(jié)，便毫無疑問可以被看作是這部《馬廄之夜》的“小說之眼”。從根本上說，也正因為“現(xiàn)實永遠超出想象，人性的錯亂與復雜，遠在書本的推測之外”，所以，如同張慶國這樣建立在家史和村史基礎(chǔ)上的歷史思考與書寫，也才有了不管怎么說都無法被忽略的意義和價值。尤其是，《如鬼》和《馬廄之夜》在發(fā)表了這么多年后依然有被重新討論的意義空間，其思想藝術(shù)價值就更是毋庸置疑了。

責任編輯??李小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