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公司法解釋(二)》和最高院第9號指導案例共同框定了實踐中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人的確定規(guī)則,即清算義務人涵蓋有限公司的全體股東,股東是否參與公司經營管理、股份占比等因素均不可作為免除清算義務的理由?!睹穹ǖ洹房倓t編則將清算義務人限定為法人董事。在法律適用方面,仍應依據公司法及其解釋的特別規(guī)定確定清算義務主體。在解釋論上,股東應限縮解釋為擔任董事和實際參與公司經營管理的股東。在立法論上,公司法應明確將董事納入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人的主體范圍。
關鍵詞: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股東;董事;經營管理
一、第9號指導案例的裁判要點及評析
(一)案情概要
原告某公司與被告某公司(均為有限責任公司)簽訂買賣合同,被告拖欠款項139萬余元,原告起訴被告公司及其股東房某、蔣某和王某,請求四被告支付其貨款及相應違約金。經確認,被告公司因未進行年檢,已被工商部門吊銷營業(yè)執(zhí)照。另查明,房某、蔣某和王某為被告公司的股東,分別持有40%、30%和30%的股份。蔣某和王某并未參與公司經營管理,曾提起清算但事實上未能啟動,公司至今未進行有效清算。
(二)裁判要點
針對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的確定問題,最高院第9號指導案例確立的裁判規(guī)范為:有限責任公司的全體股東在法律上應一體成為清算義務人,只要具備了股東身份,不論其是否參與公司的經營管理活動、也不論其是否為實際控制人、股份占比如何,都負有在法定期間內依法對組織清算的義務。此外,在責任承擔方面則以法人人格否認制度為基礎,未能履行義務的將對公司債務負擔連帶清償責任。
(三)評析
該則指導案例發(fā)布后,以有限公司股東作為清算義務人,向法院請求其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案件爭相出現。從表面上看,債權人的利益得到了更為充分的保護。但與此相對,持股比例較少的股東正經受著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的巨大風險。某些職業(yè)債權人從普通債權人處大量以超低價收購僵尸企業(yè)的陳年舊賬,并以該債權向法院提起股東怠于履行清算義務之訴,從中獲取巨大利益,保護公司債權人利益的法律規(guī)定和司法舉措變成了獲利工具。[1]這些現象直接暴露出了司法保護過于向債權人傾斜,對中小股東的保護不足,不當擴大了股東清算責任的弊端。
二、《九民紀要》對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主體及責任的裁判意見解讀
(一)關于清算義務人清算責任的性質
《九民紀要》規(guī)定有限責任公司股東清算責任的性質是因股東怠于履行清算義務致使公司無法清算時所應當承擔的侵權責任,進而強調在認定是否應承擔清算責任時,要對侵權行為、侵權行為與債權人損失之間的因果關系等要件進行認定。故對責任主體科以連帶清償責任并非是基于公司法人格否認,而是基于侵權。之所以不采法人人格否認說的緣由在于,單純怠于履行清算義務不滿足濫用法人獨立地位與股東有限責任的要件。濫用股東有限責任通常是積極作為模式,且一般能夠從事該積極作為的多是董事、控股股東和實際控制人等,在經營和所有相分離的背景下,大多小股東并不參與公司管理決策,其純粹怠于履行清算義務的不作為能否被視為濫用股東有限責任尚有疑問。
(二)關于清算義務人的主體范圍
從《九民紀要》的規(guī)定可以看出,有限公司的清算義務人仍被界定為股東,不過股東可以舉證證明自身沒有怠于履行義務或者雖然怠于履行其義務但與清算不能的后果之間無因果關聯,以免于承受過重的連帶清償責任?!毒琶窦o要》考慮了股東客觀履行能力和主觀過錯情況,更為符合公司實際經營過程中不同股東管理權限及參與管理程度不一的情況,也避免了為未參與公司實際管理的小股東或者沒有能力進行清算的股東設定過重的義務,因此其規(guī)定有合理之處。但最根本的問題在于,有限公司的清算義務人主體應當被界定為公司全體股東嗎?這需要從理論上對真正適格的清算義務主體作進一步的厘清。
三、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主體之厘清
(一)清算義務人主體界定的法律適用現狀
《民法典》總則編第七十條改變了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釋有關清算義務人的規(guī)定,規(guī)定由董事擔任有限責任公司的清算義務人。從法律適用的角度看,應依據哪條規(guī)定確定公司清算義務人,理論上存在爭議。相對于總則編的一般規(guī)定,《公司法》是舊的特別規(guī)定。對于新普舊特的法律沖突應當如何適用法律,首先要確定舊的特別規(guī)定是否仍然具有繼續(xù)適用的效力,而總則編第十一條以及第七十條第二款但書規(guī)定應當是對包括《公司法》舊特別規(guī)定繼續(xù)適用的明確指示。[2]因此,關于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人的主體確定問題,仍應依據《公司法》的特別規(guī)定。但該條規(guī)定的內容是否合理,如何解釋和完善,當作進一步探討。
(二)確定清算義務人的核心標準
在確定具體的清算義務主體時,需要遵循兩個內在要求:一是義務主體的適格性,二是實際可操作性。適格性需考慮哪些主體有啟動公司清算的能力、資格和條件。根據權利和義務相一致的原則,法律如果要給某主體科以某項義務,必須以該主體享有法律承認的權利為基礎。[3]適格性還需要結合公司的治理結構和權力運行機制分析,適格的清算義務人必須具備“啟動”能力,而這種啟動能力又來源于“對公司具有法律上的控制權”或者“對公司的經營管理具有支配、決策或影響的能力”或者公司意思表示的授予。只有某主體具備相應啟動能力,才可對其施以成立清算組、啟動清算程序的義務。除適格性之外,清算義務人主體的確定還需遵循可操作性的要求,這主要是從經濟和效率的角度出發(fā)得出的結論。
(三)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主體的類型化分析
1、董事應擔任清算義務人
首先,董事會的角色定位是法人的經營管理機構,具體負責決策的具體執(zhí)行和管理,制訂公司解散方案自然是其主要職權之一。其次,董事對公司負有忠誠勤勉義務,公司出現解散事由時,公司尚未死亡,清算義務正是董事在這一階段中忠實義務的具體體現,不能允許董事在這個時候“離崗”,否則就違背其信義義務。再次,董事作為執(zhí)行機構對公司的經營管理具有相當高的控制和影響力,天然是適格的清算義務主體,這也符合權責相一致的原則。最后,董事因日常負責公司的管理,對公司具體狀況更為了解,令其負擔清算義務也符合效率上的要求。從比較法上也能得出類似的結論,多數國家和地區(qū)的立法一般都將董事作為清算事務的負責人。
2、股東擔任清算義務人的商榷
(1)將清算義務人界定為全體股東不妥
將所有股東一律認定為清算義務主體并不合理,未能充分考慮無機會參與公司經營股東的利益和特殊性,違背了權責利相一致的原則。[4]在有限公司的權力結構和治理機制中,股東是通過參加股東會,借助集體決策機制來行使權力。因資本多數決的特殊性,那些未從事經營管理的中小股東,即使在解散決議中投了反對票,其意志也會被推翻,此時若對其施以清算義務不僅不合理,也有違公平正義原則。此外,公司股東大多僅通過行使知情權來實現對公司經營運行情況的了解,而知情權的內容與范圍實際上十分狹窄,股東并不能由此對公司狀況進行全盤把握,因此讓小股東來判斷是否啟動清算程序并不妥當。
(2)只有實際從事經營管理的股東才可作為清算義務人
股東原則上并不參與經營管理,除了繳納出資以外,股東對公司與債權人無須承擔任何他種責任。[5]清算行為在本質上講也是一項經營管理活動,在經營和所有相區(qū)分的趨勢下,清算義務并不應當涵蓋在股東的義務范圍內,要求股東承擔額外的清算義務違背了股東有限責任原則。而對于那部分實際參與公司具體經營管理活動的股東,在事實上與董事的職權、地位相當,對公司的經營管理有某種控制力和影響力,故在一定程度上也具備了啟動、組織清算程序的能力。根據權責一致原則,可對其施以啟動清算的義務,但在怠于履行義務的責任承擔范圍上,仍應以其出資額為限,如此便不會過分擴大股東的責任。
3、公司章程或股東會約定的主體作為清算義務人
出于對公司自治的鼓勵和保護,公司可以在章程中明確規(guī)定清算義務人,也可以通過股東會選舉其他人員作為清算義務人,以便在公司出現解散事由時迅速啟動清算程序。在這個問題上應當借鑒域外的先進立法,認可由公司章程規(guī)定清算義務人的方式,并遵循章定主體優(yōu)先的原則。但當章定的清算義務人非具體從事經營管理的人員時,尚需征求其同意,以免不當擴大其責任。
四、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人主體確定的立法論與解釋論思考
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的主體范圍在民法總則施行后,仍應依公司法的特別規(guī)定來確定。但根據前文分析,將有限公司清算義務人界定為全體股東存在諸多弊端,而將董事納入清算義務人的范圍較為合理,不僅可明確和強化董事的清算法律責任,也能夠有力保障公司和債權人的利益。總則明確提及董事應當作為清算義務人,實則順應了現代公司治理中董事會中心主義的趨勢,較前述立法有明顯進步,不可不查。
有鑒于此,在解釋論層面上,雖然《民法典》施行后,公司清算義務人的界定仍應依據公司法及其解釋的特別規(guī)定,但在解釋上,對條文中的“股東”應作限縮解釋,不可理解為全體股東,而應限制解釋為擔任董事和實際參與經營管理的股東,以避免過度苛責中小股東,對其保護不周造成利益失衡。而在股東怠于履行義務的責任承擔范圍上,仍應以其出資額為限,避免不當擴大股東有限責任。
從立法論的角度而言,將有限公司董事作為清算義務人具有合理性,我國公司法應明確將董事納入有清算義務人的主體范圍。另外,應適當借鑒域外經驗,賦予公司章程或股東會約定的清算義務人以法律上的地位。出于對公司自治保護,如果公司章程對擔任清算義務人的主體有明確規(guī)定或者通過股東會另有他選的,則由這些章程規(guī)定的或股東會選定的人擔任清算義務人,以便在公司解散后適時啟動公司清算,維護債權人利益的同時促進公司更好的退出市場。
五、結語
在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的確定層面,司法裁判中將全體股東視作清算義務主體存在著過于傾斜保護債權人,不當擴大中小股東責任的弊端,《九民紀要》認識到了這一問題,對公司股東的一些抗辯規(guī)則做出了部分完善,但依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主體界定問題。從適格性和操作性來看,股東并不適于啟動清算義務,而對全體股東施以該義務則陷入了更大的誤區(qū)。有鑒于此,公司法應調整有限責任公司清算義務人的確定規(guī)則,以實現對股東和債權人利益保護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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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霍姝妤,女,江蘇連云港人,華東政法大學法律學院2018級民商法專業(yè)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民商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