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慧敏

摘 ?要：《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亞創(chuàng)作的偉大悲劇，《原野》亦是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上的悲劇代表，處在不同時空中的主人公雖然都肩負著復仇的使命，但在復仇方式、復仇強度上表現(xiàn)出差異性，本文將試從中西方文化背景的角度總結(jié)差異的原因。

關(guān)鍵詞：《哈姆雷特》;《原野》;復仇;比較;原因

[中圖分類號]：J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14--02

原型批評理論提出者榮格曾說：“人生中有多少典型情境就有多少原型，這些經(jīng)驗由于不斷重復而被深深地鏤刻在我們的心理結(jié)構(gòu)之中?！盵1]他認為，原型與母題基本是同一個概念，在神話研究中“原型”被稱為“母題”?！皬统稹本褪侵形鞣轿膶W中的重要母題之一。在歷史發(fā)展的不同時期，同一“復仇”母題卻在表現(xiàn)著不同的主題，這些主題正是當時社會現(xiàn)實以及民族文化根源的體現(xiàn)。本文正是立足這一點，通過比較分析《哈姆雷特》和《原野》在復仇活動中表現(xiàn)出的差異性，找出蘊含在其中的深層次原因。

一、《哈姆雷特》與《原野》復仇活動的差異性

（一）復仇方式不同

哈姆雷特接受了人文主義思想的洗禮，他的復仇方式并不同于福丁布拉斯和雷歐提斯單刀直入式的復仇，而是極富理性。首先表現(xiàn)在查找殺害父親的兇手上。他從父親的鬼魂得知真相也沒有沖動行事，先是裝瘋，設(shè)計“戲中戲”，要得到更切實的證據(jù)，窺探國王內(nèi)心的隱秘。其次表現(xiàn)在他在除掉國王的密探時的果斷。當他發(fā)覺竊聽者時，毫不猶豫地將其殺死，后來又假借丹麥國王的名義除掉了兩個密探同學。從以上兩個細節(jié)我們就可以看出哈姆雷特有勇有謀，復仇方式是經(jīng)過深思熟慮的，隨機應(yīng)變，靈活機智。如黑格爾在《美學》里說的：“他所猶豫的不是應(yīng)該做什么，而是應(yīng)該怎樣去做。”[2]

而《原野》里仇虎的復仇方式，就顯得猛烈而直接?！按笮牵。ㄈ詿o應(yīng)聲，忽然轉(zhuǎn)前向空）爹呵，你要幫我?。⒖套哌M左門）”“我就這么一下子！”[3]另一方面表現(xiàn)為仇虎沒有將復仇局限于肉體，更在精神上折磨著焦母。仇虎沒有殺焦母，“死了倒便宜她，（狠狠地）我要她活著，一個人活著！”[4]他認為精神上的復仇比肉體的復仇更能達到復仇的效果。

（二）復仇強度不同

父王的離世，讓哈姆雷特從快樂少年變?yōu)榱藨n郁王子。曾忠于前王的大臣投靠奸王，變得狡猾媚上;新國王歌舞升平，“今天丹麥王每一次舉杯祝飲的時候，都要放一響高入云霄的禮炮。”[5]鄰國挪威王子福丁布拉斯的軍隊即將壓境，“丹麥王國里不可告人的壞事”竟隨處可見。面對這樣的局面，哈姆雷特發(fā)出震撼人心的感慨“這是一個顛倒混亂的時代，倒霉的我卻要負起重整乾坤的責任?！盵6]他的復仇不但是為父復仇，更是站在了人民的立場為國復仇。他說，“誰愿意忍受人世的鞭撻和譏嘲、壓迫者的凌辱、傲慢者的冷眼……官吏的橫暴。”[7]為了讓人民的和平安寧，在他的彌留之際，他做出授權(quán)，避免了丹麥的災(zāi)難。

仇虎則是為父為戰(zhàn)，為家族而戰(zhàn)。“那——我仇虎怎么有臉見我這死去的老小?！盵8]復仇就是他的使命，為了被焦閻王滅掉的家族而復仇，每每當他猶豫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出現(xiàn)的是他的父親，并不斷通過發(fā)誓的方式強化自己的意志，“我起過誓，我對爸爸起過誓，我的心沒有軟，不能軟的?！盵9]

二、造成差異性的原因

（一）作家所處的時代不同

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文學作品是作家所生活的時代的反映。此時的英國處在新舊社會關(guān)系的變動之中，代表資產(chǎn)階級的新興勢力和封建勢力對比仍然懸殊，在這樣的社會大變革大轉(zhuǎn)型時期，社會矛盾激化，社會問題暴露無遺。面對兩種矛盾、兩種社會前途的斗爭，哈姆雷特意識到與克勞狄斯之間不僅是為父報仇，更是代表了正義與邪惡的斗爭。他勇敢地站出來揭露和批判，向封建勢力發(fā)起攻擊。另一方面，人文主義者崇尚個人英雄主義，面對現(xiàn)實的重重阻礙充滿了無力感。所以說哈姆雷特的憂郁猶豫就是莎士比亞的憂郁猶豫，作者是在借哈姆雷特思考著社會的出路。

而《原》故事背景在中國農(nóng)村，那里愚昧封建的觀念在殘害著人們，曹禺曾談到，《原野》中故事的發(fā)生時間是“民國初年北洋軍閥混亂初期”，作者就將這當時農(nóng)村的愚昧封建的血淋淋的事實暴露在觀眾面前，“誰有槍，誰就是霸王”，但是更多貧苦農(nóng)民仍處于黑暗與痛苦中“想反抗，但又找不到出路?！盵10]《原》一方面對以焦母為代表的封建家長制權(quán)威和以“孝悌”為主的傳統(tǒng)文化予以批判，另一方面又肯定了個性解放、追求人生自由的觀念。焦母暴戾兇悍，詭計多端。而金子在焦母面前表面上百依百順，循規(guī)蹈矩，但事實上充滿了個性、渴望自由的生命激情。焦母與金子的沖突，實際上是兩種觀念的對峙：五四時期自我獨立、追求人生價值的觀念與家長權(quán)威，扼殺自由意志的專制家族文化的對抗。焦大星則是在變態(tài)的母愛中養(yǎng)成“窩囊廢”、“受氣包”的性格，是家長制文化傳統(tǒng)祭壇上的犧牲品。

（二）中西方文學傳統(tǒng)不同

莎士比亞繼承了亞里士多德的悲劇理論，亞里士多德認為悲劇的摹仿對象應(yīng)是好人的嚴肅行動。所謂“嚴肅”是指摹仿“高尚的人的行動”，主人公為某種正義事業(yè)進行合理斗爭，由于與環(huán)境的矛盾沖突，使其受難、失敗或犧牲。哈姆雷特“為父復仇”的動機是合理的，他貴為王子，因為性格的缺陷使復仇一次次延宕，最后不幸中劍身亡。不僅是哈姆雷特，莎翁其他悲劇主角都是上層人物，比如老國王李爾王、蘇格蘭大將麥克白、威尼斯公國勇將奧賽羅等。在亞里士多德看來，悲劇人物必須善良，是“比一般人好的人”，當他遭受了不應(yīng)遭受的苦難時，也就得到了觀眾的同情。反之，如果不善良將不能引起觀眾的憐憫和恐懼之情。這種特殊的情感的活動，亞里士多德稱之為悲劇快感或悲劇效果。哈姆雷特身上具有太多的優(yōu)點，受到丹麥人民的愛戴，他的痛苦和死亡對觀眾來說更為悲壯，更能打動人的心靈。朱光潛在《悲劇心理學》中也說過說：“不可否認，人物的地位越高，隨之而來的沉淪也更慘，結(jié)果就更有悲劇性?！盵11]

曹禺的繼母酷愛聽戲，曹禺從小就受到了中國古代戲劇藝術(shù)的熏陶，對戲劇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在《原野》中我們可以看到他對中國古代悲劇傳統(tǒng)的繼承。其一表現(xiàn)在血親復仇的主題上。血親復仇是中國文學史上綿延不絕的文學主題，而中國古代悲劇作品中在血親復仇主題上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紀君祥的元雜劇《趙氏孤兒》，寫的是春秋時趙家的后代趙武二十年后為全家復仇的故事?！对啊穼懙囊嗍沁@樣一個為家族復仇的故事。其二表現(xiàn)在人物和題材的選擇上。不同于亞里士多德悲劇理論中對主角的要求，中國古代悲劇主角多為小人物，寫平凡人平凡事，比如關(guān)漢卿的《竇娥冤》塑造了底層婦女“竇娥”這個悲劇主人公形象;李玉的《清忠譜》塑造了顏佩韋等“五人義”的市民形象。在題材上，我國傳統(tǒng)劇本的題材上大多寫的是個人遭際，側(cè)面表現(xiàn)歷史事件，很少對重大歷史事件的正面描寫?！对啊肪褪峭ㄟ^小人物的復仇來反映時代。其三，結(jié)構(gòu)和結(jié)局的設(shè)置。西方理論界強調(diào)“一悲到底”，而中國理論界往往更重視“有悲有喜，悲喜兼集”。在《原野》中壓抑緊張的情緒貫穿全劇，但仍然存在一些讓觀眾發(fā)笑的情節(jié)對話。比如在序幕中金子問焦大星“要是我掉到河里，你媽也掉到河里，你先救哪一個？”光是問題就已經(jīng)引人發(fā)笑，當金子想方設(shè)法逼大星說出“淹死我媽”時，想象到大星的無奈老實、可憐兮兮的樣子，更是讓人忍俊不禁。但這樣的情節(jié)并非僅僅是調(diào)節(jié)氣氛，金子在婚姻中得不到滿足的悲哀，大星懦弱不獨立的原因，都值得我們在嬉笑之余深入思考。

（三）民族文化根源不同：一個是基督教，一個是儒家的倫理規(guī)范

一個民族的復仇觀與其文化的整體形態(tài)、價值取向是息息相通的。由復仇主題的文學表現(xiàn)，解剖中西文化深層結(jié)構(gòu)的相異是可行的，結(jié)論有普遍性、也是有說服力的。[12]

莎士比亞接受了新教的洗禮，很小就接觸《圣經(jīng)》，他的戲劇中也處處可見基督教文化的影響。首先關(guān)于靈魂問題。神學家認為靈魂是可以獨立肉體存在的，在《哈姆雷特》中復仇的任務(wù)是由先王的靈魂下達的。靈魂是自由的，是上帝和肉體的中介。而上帝是真善美的，靈魂是聽從上帝行事因而也具有真善美的特點，所以先王的命令是正義的，它代表了上帝的旨意，是不可抗拒的。其次是在哈姆雷特的人物命運就是英雄受難的原型再現(xiàn)。在《圣經(jīng)》當中有很多英雄受難的故事，英雄在不斷的考驗中磨練自己的意志，顯示出異于常人的品質(zhì)，可以說英雄的歷史就是不斷受難的歷史。哈姆雷特也是如此，他的個人遭遇、他的延宕猶豫、他的心靈煎熬就是受難的表現(xiàn)。而且，新教認為，上帝應(yīng)該的唯一生存方式、不是要人們以苦修的禁欲主義超越世俗道德，而是要完成個人在現(xiàn)世里所處地位賦予他的責任和義務(wù)。這是他的天職。[13]哈姆雷特作為個體必須完成復仇任務(wù)，這是他的使命，他別無選擇。而且告誡人們，人的真正朋友只有上帝。哈姆雷特的孤獨在于他不能將父親死亡的真相告訴他人，只能自己獨立去完成復仇。

《原野》當中全文沒有提到一個“孝”字，但作為讀者觀眾卻可以看到仇虎戰(zhàn)斗力的來源，那就是“孝道”。《禮記·曲禮》：“父之仇弗與共戴天?！薄洞呵锕騻鳌罚骸安粡统?，非子也。”而且為父復仇在中國早期社會是合法的，在兩漢后那些復仇的俠義之舉更是被人們所推崇。千百年來這些思想早已深入人心，作為仇家的兒子，他必須“為父報仇”，“父債子還”這一封建倫理觀念的產(chǎn)物就是仇虎殺焦大星的理由。曹禺先生的高明之處就在于讓仇虎成為封建勢力的反抗者，同時也成為封建勢力的受害者。最終仇虎的結(jié)局也說明了，舊中國不改革是不行的，但中國農(nóng)村社會要徹底擺脫封建思想，是極其艱難的。

注釋：

[1]霍爾等著.榮格心理學入門[M].（馮川譯）.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7：44.

[2] 黑格爾.美學（第1卷）[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98：311.

[3][4][8][9]曹禺.原野[M].四川：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156-157.128.130.129.

[5][6][7]莎士比亞.哈姆雷特[M].廣州：花城出版社，2016：14.38.79-80.

[10]張葆莘.曹禺同志談劇作[N].文藝報，1957（3）.

[11]藍凡.中西戲劇比較論稿[M].上海：學林出版社，1985：563.

[12]王立.尊嚴維護與倫理實現(xiàn)—中西方復仇文學中主體動機意志比較[J].黑龍江社會科學，1999（6）：69-72.

[13]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92：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