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娟

一天傍晚，開完學校的例會，我放心不下，回課室去看還在上自習的學生。

就在我推開課室門的瞬間，我看到了讓人血壓瞬間陡升的一幕：我那高大帥氣的體育委員正盤腿安坐在課室的講臺上。

這位名叫阿典的體育委員，既是班級的意見領(lǐng)袖，也常是矛盾禍端制造者，在學校里“臭名昭著”，平日里一度讓老師頭痛不已。

那一刻的他張牙舞爪，神情得意洋洋，正激昂地給大家講著什么;課室里的每個孩子也都在嬉笑著說個不停，有幾個往日里的調(diào)皮蛋男孩站著，和坐在講臺上的他遙相呼應(yīng)。密閉的課室那一刻就像一鍋粥，冒著熱氣，沸騰著，每個角落都騷動不安。

而就在半小時前，教室里還安靜有序，一派祥和景象。離開前，我叮囑他們務(wù)必專心，把自己當日的功課完成;他們天真地應(yīng)和著，一副“我們懂你，你放心去吧”的純真無邪模樣。現(xiàn)在看來，這都是頑童慣用的伎倆和緩兵之計。

我不能容忍他們無視我的紀律要求。當然，更不能容忍的是，竟然會有人肆無忌憚地盤腿端坐在講臺上。我的頭腦中瞬間刮起一場紅色風暴，陡然生起的憤怒之火，讓我在還沒有來得及辨別清楚自己情緒的時候，已不分青紅皂白地把阿典訓斥了一通。

他聽著我的厲聲呵斥，努力嘗試著為自己辯駁。盡管他已經(jīng)比我高出兩個頭，但顯然還是個孩子。在我歇斯底里的怒斥聲中，他委屈卻又不肯屈服，昂著頭，兩眼通紅，憋著淚水。

雖然已經(jīng)時隔十年，我卻依然記得他當時說的話。他說，他在給班里的同學做一次演講動員，同學們像一盤散沙，太不成樣子。他覺得大家應(yīng)該更團結(jié)拼搏，凝聚力更強，像一個真正的集體;而之所以盤坐在講臺上，是因為他希望能夠像他的籃球教練那樣，做出親切隨性又讓人信服的模樣，他的教練常常就是這樣給他們講最重要的事情……可這樣的辯白在一個被憤怒沖昏頭腦的人看來，只是在為自己找一個開脫的借口。

我的體育委員也許希冀著，那一刻，自己是班級的精神領(lǐng)袖和核心，大家的心靈高度默契，就如同他們在球場上，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聲吶喊，大家就對彼此的心思了如指掌;然后他們就如同合體一般，具有無窮的神力，瞬間使對手氣息奄奄。這種投身其中，為一個共同目標而熱血沸騰、奮不顧身的力量，對于他，還有很多的男孩來講，有著無窮魅力，激蕩著青春的荷爾蒙氣息。

作為一名幾乎沒有參加過集體運動項目的老師，那一刻我無法感應(yīng)到他們心靈的渴求。更為遺憾的是，我把我的感受——被冒犯、被挑戰(zhàn)——放大了無數(shù)倍。要知道，在老師的眼中，講臺便是一種權(quán)威的象征，這早已成為一種文化心理認同;就如同我們教室里講臺的位置常常要高出地面一部分，這既是為了方便學生看到，同時也是在滿足心理上自我權(quán)威化的需求。

面對我的訓斥，我的體育委員不以為然，他委屈懊惱，覺得作為老師的我應(yīng)該支持他鼓勵他為他助威，他正在為我們共同的班級做一件極重要的事。那一刻，他的委屈足以淹沒整個宇宙。

在我們之間聳立著一堵墻，男孩在墻的那一邊委屈懊惱，我在這一邊固守著自己所謂的師者尊嚴，滿腹怒氣。這堵墻無形卻又堅硬，它由性別的不同、年齡的差異、時代的變遷鑄成;遮蔽著我的視線，使我無法看見那個站立在我面前的少年，雖然他距離我只有咫尺之遙。

那一年，我剛結(jié)束自己的學生生涯，從一座校園到另一座校園，從學生到教師，換一種身份開始在學校工作。

那時的我比這群12歲左右的少男少女大10歲，較小的年齡差使我很容易和他們打成一片，贏得他們的信任，這給我的工作帶來極大的便利。然而與之俱來的，便是讓人應(yīng)接不暇的挑戰(zhàn)。這種感覺就像，在你的前方埋著無數(shù)顆隱雷，你看不到它，然而稍不留神，它們就會在你的腳邊爆炸，讓你猝不及防。

工作上的那些棘手事兒大都由這群正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們親手“締造”：他們上課搗亂影響紀律、課下不按時完成家庭作業(yè)、情緒激動時沖撞老師、考試時學業(yè)成績極差，甚至還有人忽然曠課不見蹤跡，或者圍觀參與校外打架……即便現(xiàn)在想起曾經(jīng)這一幕幕的兵荒馬亂，我仍忍不住要倒吸一口涼氣。

讀書時我是一個標準的“乖學生”“好女孩”，成績優(yōu)異，努力勤奮，嚴格自律，時刻提醒自己要保持善意，體諒他人，希冀著通過努力贏得別人的贊許和肯定。我在女孩的世界里努力生長，由于過于順利，我一度誤以為，成長的路徑大都如此。

當一個曾經(jīng)的“乖學生”“好女孩”與苛求完美的“好老師”，遭遇一群青春如懵懂小獸的少年時，每一個耕種在教師崗位上的人都應(yīng)該深諳其中的辛酸苦楚，能夠想象到日日連綿的硝煙炮火。

我從來沒有了解過男孩們是如何經(jīng)歷成長，穿越成長中的淺灘險阻的;當然，入職培訓時更不會有人告訴我，男孩和女孩在作為人的諸多相同中，還有因為生物性的不同而帶來的不一樣。面對青春期的男孩們，那時的我常常有一種感覺：我正遭遇著一個全新的世界。

所以，這注定是一個失敗的教育案例。然而，所有的失敗在某種意義上都可能生發(fā)出新的生長和突破。

翻越這堵無形橫亙著的高墻，我用了很多年的時間;最初，我開始學習“看見”男孩們不一樣的存在與需求。

現(xiàn)在來看，盤腿坐在講臺上發(fā)表一通鼓舞人心的演講，似乎確實遠比站在講臺后面更容易喚起大家的認同。這不失是一種豪放卻又深得人心的方式，在諸如體育委員的那些男孩們眼里，這一定是帥呆了，酷斃了。對于教師而言，為何不可以像《死亡詩社》中的約翰·基廷老師，換一個視角，嘗試以另一種姿態(tài)去做自己熱愛的工作？

我想，如果是此時的我，也許會悄悄地走進教室，坐在后面，靜靜地聽他把演講做完，然后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不露聲色地對他說：“剛才的你，做得真棒！”當然更為瘋狂的是，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夠坐在講臺上，像球隊教練一樣，做一次豪放卻又不失魅力的演講，我猜這也許是拉近我和這群男孩的絕佳方式。雖然我現(xiàn)在還依然是一個斯文的女教師，并且以我的方式與我的學生們尋求著最佳默契。

坐在講臺上的男孩就像是一簇引燃的火焰。我對男孩們的成長充滿了好奇，開始學習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他們，出于對成長的尊重和理解。

“拯救男孩”的說法曾一度引發(fā)熱議，對男孩的教養(yǎng)已成為一個社會焦點，國內(nèi)外早已有專家對其進行系統(tǒng)研究。我們深諳當下學校教學與管理形式對男孩成長的諸多不宜，即便如此，在校園中，“看見”男孩這一群體的存在，依然是一個難題;在具體繁瑣的細節(jié)中與這些生動鮮活的男孩相遇時，作為教師的我們依然會不知所措，無處著手，需要更具體真實的學習。

每一次觀念的突破，都會引發(fā)對自己角色的突圍：我們是教育者，是管理者，也應(yīng)該是耐心的成長體察者。

當我們作為一個管理者、教育者出現(xiàn)在課室時，常常會被這群青春期男孩們匪夷所思的行徑氣得暴跳如雷。我們會覺得自己像一名馴獸員，希望他們安穩(wěn)地呆在圍欄里，聽候指令;而他們卻如同一群在叢林中四處沖撞的野生小獸，無拘無束，野性生猛，蒙昧無知，不斷試探底線，挑戰(zhàn)規(guī)則，當然偶爾還會有勇猛無畏的“越獄者”。我們需要為他們不斷制造的爛攤子收拾打掃，然后還要對他們進行文明的馴化與規(guī)勸。

然而當我們作為一個成長觀察者出現(xiàn)在課室時，站在我面前的這群男孩，不再是一個個簡單的搗蛋鬼或破壞王，他們身上印刻著性別屬性，是一個個復(fù)雜交錯的矛盾綜合體。每一個看似荒唐可嘆的舉動背后，都潛埋著更深層次的根源。我聆聽他們的成長故事，每當此時，我覺得在心底似乎正發(fā)生著一場劇烈的化學反應(yīng)，往往會生發(fā)出認同與理解、欣賞與贊美、哀嘆與憐惜、憤怒卻又無助的情感，它們交織著，源源不斷洶涌而來，沖撞著內(nèi)心，萌發(fā)出一種出于生命本能的呵護與憐惜。

當我們閱讀河合隼雄的《孩子與惡》《孩子與學?！贰逗⒆拥挠钪妗废盗袝畷r，我們會發(fā)現(xiàn)它所記錄的成長中的幽暗時刻與我們的日常所見如此貼切，這些“搗蛋鬼”（大多是男孩）對于規(guī)則的試探，對于權(quán)威的反叛，以及無端生發(fā)出的“惡”，都有它的緣起與歸結(jié);遠非強硬制度化的管理所能夠解決。這種滿含憐惜的體察讓我們感受到教育應(yīng)有的理解、寬容、耐心，還有悲憫。

如果只是想著管理和壓制，就如同面對坐在講臺上肆無忌憚的男孩，生發(fā)出的只會是憤怒與懲戒。經(jīng)由內(nèi)心的體察，卻有可能萌生出認同與理解;對于成長而言，理解便是一道珍貴閃耀的光束。

在角色的突圍中，讓我們嘗試重新定義自己的身份：我們可以是溫柔的教育者，也應(yīng)該是一名勇毅的成長教練。

在校園中，尤其是基礎(chǔ)教育階段，已經(jīng)成為女教師的天地。被調(diào)皮男孩困擾發(fā)怒，甚至于懊惱掉眼淚，大概已經(jīng)成為女教師的入職必修課。我們是曾經(jīng)的“乖學生”，是“好老師”，我們對女孩會生發(fā)出天然的認同，這些女孩表現(xiàn)得如此出色、優(yōu)異、讓人放心，以至于我們常常會誤認為，這就應(yīng)該是成長的模樣，教養(yǎng)女孩的方式就是最恰當?shù)慕甜B(yǎng)方式。

然而，青春期的男孩不再僅僅需要溫柔的規(guī)勸和娓娓道來的勸誡。他們需要偶像，需要崇拜，需要投入，需要力量。就如那個端坐在講臺上演講的男孩，他模仿著他的籃球教練，以為那能夠生發(fā)出激動人心的力量，喚起大家的齊心協(xié)力。這是質(zhì)樸本能的崇拜。

我們在日常的工作中投入耐心與溫柔，這些已經(jīng)無法孕育足夠的力量影響這群青春期少年。我們還必須修煉智慧、個性、膽識、魄力，讓自己能夠成為這群男孩的成長陪練，用他們欣賞與渴求的方式守護他們的成長。這對于教師，尤其是女教師而言，是一項多么艱巨的考驗。

一天，那個曾經(jīng)端坐在講臺上演講的男孩發(fā)信息給我，講述他現(xiàn)在的生活。他現(xiàn)在做著少年時憧憬的工作，為了實現(xiàn)這個夢想，一直都在努力;雖然很累，很波折，在外人看來希望渺茫，但一定會堅持下去，感覺這樣的自己充滿了力量。

他向我道歉，說少年時的自己太不懂事，給老師帶來太多的麻煩;現(xiàn)在想起來，那時的自己太莽撞幼稚。這樣的明白與懂得看似來得太晚，但也許這就是一個自然生長的歷程，蠻力、任性，卻也一直在向上、向光。

坐在講臺上的男孩，依然遵循著自己的節(jié)奏奮斗著;這讓我對充滿蠻力的成長多了一份期待和信心。校園里那群任性搗蛋、肆意妄為的調(diào)皮男孩，是一群擁有強盛生命力的人。他們不斷經(jīng)受著挑戰(zhàn)與沖突，在規(guī)范與秩序之間左奔右突，在沖突之間，他們也歷練出生命的活力與力量，走出自己的路徑。即便單單從這一點來看，作為老師，我們也該為之欣喜。

（作者單位：廣東珠海市第五中學）

責任編輯 ? 晁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