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蘇青在上海文壇獲得文名，與張愛玲并稱“蘇張”，成為“上海文壇最負盛譽的女作家”。她以自身的生命體驗為寫作的切入點，描寫小市民所熟知的日常生活，貼近現(xiàn)實，表現(xiàn)生活的真實，她關(guān)心解決日常生活中的具體問題，對都市男女關(guān)系也有著獨特的見解。她的作品除結(jié)集以外，還有不少文章散見于民國時期的報章雜志。筆者搜集整理蘇青佚文數(shù)十篇，并略做考釋。

關(guān)鍵詞：蘇青 寫作 佚文

蘇青本名馮和儀，字允莊，筆名有蘇青、魚月等。20世紀40年代，蘇青以長篇自傳體小說《結(jié)婚十年》《續(xù)結(jié)婚十年》風行上海，成為中國現(xiàn)代文學海派著名作家之一，與張愛玲并稱“蘇張”。蘇青的一生頗具傳奇性，大學肄業(yè)選擇結(jié)婚生子，結(jié)婚十年后離婚，成為以文為生的職業(yè)作家，并創(chuàng)辦了天地出版社及《天地》《小天地》雜志。她寫作非常勤奮，長期為多家小報、期刊撰稿。她的文章除已收錄文集出版外，還有不少篇什散見于民國時期報章雜志。筆者平時查閱民國報刊時，發(fā)現(xiàn)蘇青的散佚之作數(shù)十篇，均未收錄《蘇青文集》（共6冊，安徽文藝出版社2016年版）及其他作品集。為了裨助于蘇青研究，現(xiàn)將這批佚文披露介紹于此，以她文章署名蘇青、魚月，馮和儀為序，并結(jié)合相關(guān)資料，略加梳理與考述，以供學界參考。

一

蘇青在上海淪陷區(qū)寫作了大量散文小品，除結(jié)集出版的《浣錦集》《濤》《飲食男女》《逝水集》，還有不少散文、雜文尚未收錄任何文集。此類文字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是介紹自己新書的文章，如《我的新書》（載上?！稏|方日報》1944年12月17日第2版）和《關(guān)于<朦朧月）》（載上海《東方日報》1944年12月18日第2版）。在《我的新書》中，她說“《濤》是描寫民十六國民革命軍入浙后之學生及一般民眾的熱鬧狀態(tài)的，寫至九一八為止，恰為我在中學時耳聞目睹的一段。因為篇幅不夠多，故又加些論文，雜感及回憶錄之類，有些發(fā)表過，有些還未經(jīng)發(fā)表?！稘肥瞧渲幸黄?，我自己認為比較材料還不至太無意義，昔曾在《天地》上發(fā)表過兩節(jié)，接下去故事還多得很呢”，而“《朦朧月》本想題名為《蕩婦心》，后來恐怕又會給人家誤會到有什么‘賣弄色情上頭去，故而從‘正名出發(fā)把它改得怪‘文藝腔的了。然而內(nèi)容仍是一樣的”?！蛾P(guān)于<朦朧月>》介紹小說《朦朧月》是寫一個不幸的女人，在與男人的結(jié)合與分散中“漸漸的對于男人的經(jīng)驗豐富了，要想找到合意的男人也愈難了”，“這類女人在現(xiàn)在社會中大概就是被稱為‘蕩婦的，但是她有一顆‘合理的‘正常的心，我相信到了將來就是最普通的了”，并告知“《朦朧月》決定于明年二月起在《天地》上連續(xù)登載了，看‘她有沒有知己，會不會再給人家罵‘科學的性史吧！”

第二類是敘寫市民階層的日常生活的文字，這一部分篇目頗多。蘇青善于將日常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明朗清晰地記錄下來，所寫的材料不外是飲食男女、衣食住行、柴米油鹽：坐電車，看電影，買平價米，獻花，看小報，醫(yī)院掛號，游公園，選舉，等等。她用市民的眼光、情感真切地寫出了紛繁復(fù)雜的市民生活景象，不免瑣瑣碎碎，但貼近人生，正如她所說的“我是常常為著生活而寫作的”①。如《軋電車問題》（載上?！度妗?943年8月10日第1卷第2期）和《電車上下》（載無錫《導報》1947年4月16日第4版），前者記載她上班途中乘坐廿路無軌電車時如何在擁擠的車上尋找到立足之地的經(jīng)驗，即在乘車時涂口紅并大喊“當心口紅”便可獲一些空間，卻不料自己衣服沾上別人的口紅，透露出小市民的狡黠;后者說的是她乘坐電車時被賣票員訛去一百元票價后最后要回的經(jīng)歷。《觀<天外笙歌>》（載《東方日報》1944年11月1日第2版）寫觀看電影《天外笙歌》后的感想，指出歌詞的俚俗、人物服裝的不搭等問題，本抱著了解電影情節(jié)而購買的說明書上面所寫卻與電影事實相反?！段遗c“平價米”》（載《海報》1945年3月10日第3版）則是解釋自己被誤認為“代客領(lǐng)米”一事②，“自問并無與人特出之處，只不過心直口快在第一次開會時多問了一句（其實我倒也并無惡意），因此引起有些人誤會，而多生是非罷了”?！东I花》（載上海《香海畫報》1946年4月1日第3期）是針對當時流行由年輕女子向政府大員獻花的現(xiàn)象，蘇青為她們鳴不平，“愿女人們，此后能接受人家向我們獻花，不要一趟趟跑機場火車站，以及輪船碼頭，專門向人家獻花”?！犊磮笳劇罚ㄝd上海《遠風》1947年5月1日第2期）主要談?wù)撋虾Ｐ?，她說“我覺得小報作品的好處在于‘文如其人及‘注重現(xiàn)實;編輯的好處則在于‘五花八門”，“取材尤多著重于現(xiàn)實方面”，相比較大報上的官樣文章，“小報卻是給人看的。人們一面瞧不起它，一面乃天天熱心買”。小報銷量大，卻很難“當作教育民眾的工具”，再“因其識見多平凡，氣度多偏狹，故文章價值未免遜色”?！吨猩搅晟喜馉€污記》（載無錫《導報》1947年4月24日第4版）記述與友人圍繞“拆爛污”的討論。《掛號處的舞弊》（載無錫《導報》1947年4月27日第4版）記錄她帶孩子去看病時遭遇掛號處人員的舞弊一事?！墩l是選民？》（載上?！缎∪請蟆?947年11月23日第2版）則是對上海選民投票發(fā)表的感慨，在上海居住十三年兩次選舉都沒有拿到選舉票，質(zhì)問“究竟誰是選民呢？”《市立圖書館見聞》（載上?！缎∪請蟆?947年11月24日第2版）則講述她周日帶孩子到市立圖書館看書時被管理員搜身的經(jīng)歷?！冻錾硭凇罚ㄝd上海《小日報》1947年11月27日第3版）是蘇青在雜志上讀到一篇文章寫乘坐輪船時，一睡在下鋪的男子因股票蝕了本便認為睡在他上鋪的女子不吉利，她犀利地指出：“世有識女子為不潔者，皆惡其出身所在者也?！薄堕_門七件事》（載上海《七日談》1949年1月8日第2期）是作者分享自己在米荒時期儲備米糧的經(jīng)驗，提醒市民在亂世要“居安思?！?，做好開門七件事。這些文章大都為不足干字的短文，蘇青將小市民所熟知的日常生活起居袒露在我們面前，貼近現(xiàn)實，富有人情味，可見其直率的性格。她懷著一顆平常的心穿梭于日常生活，追求實用和經(jīng)濟，她的思想與其說是理性的，不如說是常識的，然而也正是如此，她的創(chuàng)作才更鮮明地顯示出現(xiàn)代市民所獨有的精神風貌和生活氣息。

此類文字還包括1945年5月9日至6月8日，蘇青在《光化日報》“讀者信箱”欄做“主答”，回答了讀者提出的66個問題，大都是關(guān)于日常生活中的飲食男女之事。如面對“失戀的痛苦，將以何法治療？”的提問時她回答道：“愛情是不能勉強的，對方既另外有了愛人，還是讓他（或她）去吧，自己暫且做些別的喜歡做的事。不要以為他（或她）不愛我了，我定要找個比他更闊綽，或比她更漂亮的人，愛情不能夠輕率賭氣。你或許很年青，以為失掉對方便會痛苦死了，其實過了些時候自然會淡忘的。我們在生命歷程中不知陸續(xù)要失掉幾許親人，如父母子女配偶之類，當初自然是痛不欲生，但畢竟還是活下去了。請你看穿些吧！”在表達自己的戀愛觀時，直言“我不大相信所謂純粹精神上的愛情”。而對于讀者希望她“在光化信箱里寫《我看張愛玲》的意見”時說：“張愛玲小姐在《天地》十九期上寫《我看蘇青》，我讀時幾乎下淚。大概她是很了解我的心境的，雖然有些地方未免說得太客氣了。我不大會觀察人，而張小姐又是內(nèi)斂的，不大容易被理解（至少在我是這樣想的）。尤其是，她已經(jīng)寫了我，我再寫她，豈不是有互相標榜的嫌疑嗎？”關(guān)于“散文技巧”的提問，她坦言：“我寫文章常沒有想到技巧，散文只是‘言必由衷而已，不怕挨罵?！辈浑y發(fā)現(xiàn)，蘇青的回答直白坦率，絕無忌諱，看似平實尋常，實則人情人理，清晰透徹，三言兩語點中要害，既不苦口婆心，也不高高在上，只是娓娓道來，滲入人心。她以切身的經(jīng)驗與讀者分享，顯得真實、深刻。

第三類是敘述生動、描寫逼真、感情細膩的抒情散文，如《午夜獨思》《失竊記》《黃昏怨》等，均是蘇青的內(nèi)心獨白?！段缫躬毸肌罚ㄝd上?！稖L》1946年5月10日第6期）寫作者雨天躺在床上，想起白天閱報時，讀到《時代日報》婦女?？系囊黄恼聦⑺暈椤俺鲑u靈魂和肉體的婦女”之流，“當作恥辱的象征”，百思不得其解。再憶及一年前被《前進婦女》上刊登的《嚴懲“文妓”》一文將她“以前所寫文章中的話斷章取義的引證了一番”，斥罵她為“文妓”而遭遇的誤解，她自稱是“一個靠賣文養(yǎng)活自己及兒女及老母的女人”，“目前并沒有丈夫，用不著對任何人負貞操的責任”，只會作“文”，“妓”則只好奉璧。作為一個自食其力的文人，蘇青常常為生活而勞作，為生計而奔波。1946年7月19日，蘇青在上海寓所遭遇小偷，被竊去全部積蓄，她認為“這在我個人的生命史上是值得大書特書的”，因而寫下了《失竊記》《百合湯》《黃昏怨》等文。《失竊記》（載上?！断阊┖！?946年7月31日第1期）詳細記述蘇青失竊當天的全部經(jīng)過及心境變化，她稱“這是我唯一的保障，在一切不可靠的社會里，我只有這些可靠的積蓄，那是我心血換來的錢，是我千辛萬苦省下來的錢，為了它，我曾對任何人，斤斤較量過，得罪了許多人，招來了種種咒詛與誹謗，然而…..然而它竟常辭我而去了”，“我默默坐在沙發(fā)上，從錢的來源想起，想到以后如何過活為止，心中覺得一陣陣寒涼，有說不出的凄慘的感覺”。幸運的是“我”的筆還在寫字臺上，“我將傷心地繼續(xù)寫作下去”。《百合湯》（載上?！肚嗄晟睢?946年8月16日第4期，署名“魚月”）一文對內(nèi)心的刻畫更加細致，“我仿佛處身深淵中，又像在古墓里，總之就是沒有人氣，整夜的失眠，酸甜苦辣咸各種滋味全浸在心頭，我只默默忍受著，不能掙扎，也不想掙扎”，甚至想到了自殺，雖然感慨“生活原來是如此艱難而且沒有保障的呵！”但最終還是挺了過來?！妒Ц`記》和《百合湯》中的情節(jié)與《續(xù)結(jié)婚十年》第31章“最后的安慰”對失竊情節(jié)的記載有不少相似之處，如果說《續(xù)結(jié)婚十年》是小說，還含有虛構(gòu)的成分，這兩篇文章則更多的是寫實，失去全部積蓄后的“我”怕窮，甚至想過屈膝于男人腳下，變得“膽怯和沒廉恥”，最終明白“我還存在著”，這就意味著還有生機，繼續(xù)以寫作謀生。蘇青更懂得生活的真實與不易，離婚后再失業(yè)，還要贍養(yǎng)老母，失去了全部積蓄無疑是致命的一擊，因此她才寫下這些文字，在情緒釋放的同時得到些許心理慰藉?！饵S昏怨》（載上?！断阊┖！?946年8月14日第3期，又載上海《青年生活》1946年10月1日第6/7期，署名“魚月”）主要記述了“我”的母親辛酸而不幸的人生，她默默度過的“一個個陰暗的凄凄涼涼的黃昏”從童年起便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蘇青的母親施竹青，自幼跟隨父親讀書寫字，后考入女子師范學校，當過小學教師，在當時也是位新女性。文中，在“我”的眼中，母親是“沉靜的，但內(nèi)心意志卻相當堅決”，婚后支持丈夫遠赴美國留學，侍奉翁婆以及姊姊去世后堅決不肯替女兒收下贈送的首飾，這些她都表現(xiàn)得十分“大義”。“我”生平似乎只見過她一次粲然微笑，便是父親學成歸來那天。不久父親在上海一家銀行任職，交際頻頻，與上海交際花有染。母親得知父親有外遇那天，父親離開家門，她一直嗚咽著，對于“我”來說那是“如此寂寞的一個黃昏”，“是如此凄涼而悲傷的黃昏”。幾次爭吵后，母親帶著兒女回鄉(xiāng)。父親患肺癆死后，母親在忍受祖母憎恨的同時獨力支撐著，辛苦養(yǎng)育孩子們?！拔页？匆娝邳S昏時分，屋子里已經(jīng)黑暗模糊了，她還躞蹀著一面以手抓發(fā)，一面口中喃喃念《吊古戰(zhàn)場文》”，她的內(nèi)心隱藏著深深的悲哀、壓抑和無奈。在敘述母親的生平遭際之后，作者筆鋒一轉(zhuǎn)，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嫁人，嫁后十年又離婚，拖兒帶女的天天為生活忙碌，一再受打擊，什么也不如意”，“我知道只看她以后如何的熱心贊成我讀書自立，便可知道她自己所受家庭壓迫痛苦之深了”，她曾以自己的經(jīng)驗殷切告誡女兒：“我心中卻有一個希望，便是希望你們能趁早覺悟，莫再拿嫁人養(yǎng)孩子當作終身職業(yè)便好。無論做啥事總比這個好受一些，我已恨透油鹽柴米的家庭雜務(wù)了。”③“我”在經(jīng)歷結(jié)婚、離婚后，更加懂得母親的不易，“在茫茫人海中，她不過是不幸女人的一個，她為希望而活著，但是希望都騙了她，最后她感到空虛了，在無可奈何之中，她皈依了我佛，希望解脫，希望來生……結(jié)果仍是不免于希望。我怕想起，在這些陰暗寂寞的黃昏，她是如何辛酸地回憶著，青春消逝了，機會錯過了，情情節(jié)節(jié)，說也說不完，人生究竟為著什么呢？”那“凄厲可怖的故鄉(xiāng)黃昏”成為作者心頭的夢魘，她把飽含的情感傾注于平實的筆端，在感慨母親、姨母、祖母、外婆這些家族女性命運的同時，也在思考自己的人生。

除雜文、散文外，筆者還發(fā)現(xiàn)兩篇短篇小說《一個夢》（載《海報》1945年7月3日、4日、5日、6日、7日第3版）和《梨園夢》（載上?！端囄漠媹蟆?947年12月第2卷第5期），均講述女主人公夢想的幻滅?！兑粋€夢》中的女主人公淑菱幻想遇見一位態(tài)度瀟灑而儒雅的男人，但現(xiàn)實生活中她卻是給一個白白胖胖的男人當情婦，雖然內(nèi)心厭惡這個男人卻貪慕他的金錢和權(quán)勢，她對自己的處境有著清醒的認識，貪戀物質(zhì)，因此她的幻想只能是“一個美麗而縹緲的夢”?！独鎴@夢》則講述玉青與秀生結(jié)婚后不久便貌合神離，玉青曾夢想做一個女明星，卻在日常生活中慢慢消耗，最終夢想破滅。

二

“魚月”是“蘇青”之外作者使用頗多的一個筆名，筆者發(fā)現(xiàn)了4篇署名“魚月”的文章，即《女人的話》《百合湯》《黃昏怨》《十個女人九個娼妓心》。陳子善曾斷言：“1946年5月13日，她在潘柳黛主編的上?！缎乱箞蟆ひ姑髦椤芬浴~月筆名發(fā)表隨感《月下獨白》，是為蘇青使用這個新筆名之始。”④《女人的話》載1946年5月《萬寶》創(chuàng)刊號，該刊由上海文化出版公司總發(fā)行，《萬寶》月刊社編輯。雖然創(chuàng)刊具體日期不確，但這與陳子善的判斷基本一致。創(chuàng)刊號上還刊登了蘇少卿的《憶梅記》、席洛夫的《職業(yè)暗殺者之戀》、俞振飛的《怎樣成功紅角兒》、常勛的《偽滿建“國”丑史》、鄭過宜的《盜魂鈴之今昔》和《薛仁貴深于經(jīng)術(shù)》、馮蘅（馮元祥）的《五月江南》、公孫樹的《飛來鴻》、吳仞之的《憶邱璽》、姚蘇鳳的《閑情集》、朱曾汶的《愛的原子》等，設(shè)有“新聞”“婦女與家庭”“戲劇”“老上?！薄靶≌f”等欄目?！杜说脑挕房窃凇皨D女與家庭”欄，這篇隨感分為兩則，第一則《從“娼妓姊妹”說起》，從三八節(jié)的“改善娼妓姊妹們的生活！”這條標語談起，描寫男人和女人在感情面前的微妙心理，她說“在目下‘唯利是圖的時代，只要有錢便可贏得別人的尊敬與羨慕。別說與娼妓稱姊道妹不足為我們女界之恥辱，就是自命為‘堂堂男子漢的，何嘗不奴顏婢膝，口口聲聲喊某種女人（大都是不納稅的或包身的娼妓）為‘干媽的呢？”撕下他們的虛偽面具，將市民的潑辣之風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第二則《絕代佳人》，從錢鍾書小說《貓》中“絕代佳人”李太太和蕭伯納評論印度節(jié)制生育的建議談起，她認為在兩性關(guān)系中，女性在生育方面是比男性“吃虧”的，接著便論及在報上看到的延安實行的《婚姻暫行條例》，雖是以“兒童本位的”，目的在于使青年男女“知道做父母的嚴肅責任”，但依靠法律制裁來使其履行責任總有些麻煩?！栋俸蠝泛汀饵S昏怨》上文已提及，此處不再贅述。在《十個女人九個娼妓心》（載上海《香雪海：綜合性周報》1949年第1卷第5期）一文中，蘇青認為“現(xiàn)在，差不多每一個女子，都懷有一顆娼妓的心”，她們對愛情進行估價，“以愛情來換取物質(zhì)”，而男人只想得到女人的肉體。在她看來“性的快樂是彼此均等的”，強調(diào)男女在兩性關(guān)系上的平等，存心從物質(zhì)上依賴男人，并非自由獨立的女性所追求的。

三

此外，筆者還發(fā)現(xiàn)了幾篇署名“馮和儀”的文章。1930年至1933年，蘇青在浙江省立第四中學讀書期間，曾以本名“馮和儀”在?？端闹屑究贰端闹袑W生》上發(fā)表不少“少作”，如《享樂主義》《破除迷信》《異端思想》《榮歸》和《識字運動與民眾教育》等，其中后兩篇尚未被披露，屬于佚文。這些文章雖筆致稚嫩，但仍舊可看出她早熟的才華。小說《榮歸》（載浙江《四中季刊》1930年12月18日第7期）講述從軍六年的武牧在戰(zhàn)爭勝利后滿心喜悅地回家，他想象著家人歡迎他榮歸的場景，不料剛到家中妻子便向他索錢，他稱“為革命而從軍，是談不到錢的”，連母親也責備他的“傻”。這篇小說故事雖然很簡單，誠如《編者之言》所說的“馮和儀君的《榮歸》真是意味深長”。蘇青早期的議論文談?wù)摲秶H廣，從不同角度闡述了她的人生觀，對她后來的行文風格起了奠定作用?！蹲R字運動與民眾教育》（載浙江《四中季刊》1931年6月10日第8期）先介紹了識字運動與民眾教育實施的背景和必要性，接著提出自己的獨特見解，她認為“識字是應(yīng)該的，識字而有運動，大可不必”，識字不是教育的全部，與其發(fā)起識字運動，不如增加民眾教育的效率。還有雜感《法西斯蒂理想中的群眾》（載上?！缎≡u論》1939年6月5日第1期）以及譯文《英國入學習省吃儉用》（HelenCumming原作，載上?！短煜率隆?941年12月第3卷第2期）。筆者在南通《平鐸月刊》發(fā)現(xiàn)署名馮和儀的兩首古體詩《晚菊》（1943年11月20日第4卷第1期）和《秦淮雜詩》（載南通《平鐸月刊》1943年12月20日第4卷第2期），不知是否為蘇青所作，求教于方家?，F(xiàn)照錄如下：

憔悴秋光獨損神，惜花心事幾人真。淵明去后知音絕，寂寞東籬對野人。遁世甘為冷淡妝，寄身三徑殿秋光。擬心應(yīng)哭蹁躚蝶，猶欲穿籬挹晚香。

（《秦淮雜詩》）

青樓何處尚高歌，月夜秦淮客感多。萬古長江天塹在，未應(yīng)揮淚對宮娥。金碧樓臺敞帝畿，雜花生樹早鶯飛，當時春夜秦淮月，照見深宮玉女扉。

（《晚菊》）

在淪陷區(qū)黑暗的政治環(huán)境下，蘇青選擇寫戀愛婚姻、日常生活瑣事，避開政治敏感問題，不失為一種明智的選擇。她巧妙地將柴米油鹽、家長里短、飲食男女的日常生活的瑣碎繁雜嵌入寫作中，以她獨有的都市女性視角挖掘都市女性日常生活的有限題材，呈現(xiàn)出生活的真實，坦白直率，充滿濃厚的生活氣息。相信這些集外遺珠，會得到讀者與學界的珍視，并有助于人們進一步認識與研究蘇青其人其文。值得注意的是，蘇青佚文尚有可發(fā)掘的空間，市面上出版的所謂《蘇青全集》（中國婦女出版社2010年版）實則不全，僅是其小說和散文選集。希望在學界同人的共同努力下，一套編排合理、收文齊全的《蘇青全集》能夠在不久的將來刊印面世。

①蘇青：《自己的文章》，《風雨談》（上海）1943年10月第6期。

②無名氏：《雜志界之平價米糾紛》，上?！读蟆?945年3月9日第2版。文中對蘇青代領(lǐng)“平價米”提出質(zhì)疑，稱“我的主張，請雜志界把蘇青女士上次‘代客領(lǐng)米的名單及數(shù)量，詳細公布，以昭大信，兼亦可為蘇青女士辯白，她不是冒領(lǐng)”，“她要涮清這‘冒領(lǐng)平價米的名譽，勢非請她自己寫一篇太平公蘸式的‘明心榜，以釋群疑”。

③蘇青：《母親的希望》，《宇宙風·乙刊》（上海）1941年1月1日第36期。

④陳子善：《“女人圈”.<不變的腿>.張愛玲》，《從魯迅到張愛玲：文學史內(nèi)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55頁。

作者：戚慧，武漢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