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王春

我媽王秀秀結(jié)婚的時候，請了兩桌村里的老頭。為什么請老頭，我一開始是明白的，他們德高望重嘛，他們來吃了飯，我媽的婚事就算被批準了。后來我就不明白了，馬云來我家之前，村里農(nóng)戶和村委簽訂烤煙合同可提前領(lǐng)用肥料，我媽有合同，但供銷社不讓領(lǐng)肥料。供銷社擔(dān)心我媽（有可能帶著我）跑了;或者我媽一個人侍弄不出好煙葉，還不了肥料款。我沒想到的是，我媽和馬云結(jié)婚后，供銷社既不認合同，也不認馬云。我媽只好賣米賣糧拿了現(xiàn)錢去買。

我媽后來申請五星級文明家庭門牌號、到畜牧站賒購豬苗雞苗想找個擔(dān)保人、承包公家土地被一次次拒絕后，才明白老頭們只能吃飯，不能幫忙。

我媽結(jié)了婚，我就不能和她睡了，再說我也 11歲了，個頭比我媽還高，應(yīng)該有自己的床單獨睡覺。我那時不懂男女之間的事，以為女人只要和男人睡過覺，晚上抱一抱，親一親什么的，到了一定的時候，女人就會生孩子，所以我媽肚子大起來的時候，我被嚇壞了，有幾次都不敢回家。后來我妹妹小花出生了，家里人說，那是你妹妹，我又挺高興。不管她怎么來的，她都是我妹妹，社會性質(zhì)的人物關(guān)系，我是能理解的。我媽結(jié)婚請來吃飯的老頭們不仗義，婦女主任囂張地帶著鎮(zhèn)里計生辦的人來要錢，我又躲在衣柜里氣都不敢出。還好一年后我上了中學(xué)，上了生物課，才強勉（不是勉強）明白，我妹妹劉小花和我可能真的沒有那么“復(fù)雜”的關(guān)系。

馬云是外地人，不會用扁擔(dān)。我媽結(jié)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教馬云用扁擔(dān)挑水。我們挑東西，蹲下身子，挺直腰，把扁擔(dān)擱在一邊肩膀上，站起來，開走。道路窄或者東西輕，扁擔(dān)和肩膀十字交叉，有利于快速通過，減少阻力（路邊的樹枝或者風(fēng)阻什么的）;道路寬或者東西重，扁擔(dān)就稍斜，前面的挑子往外，后面的挑子往內(nèi)，這樣，肩膀承重面積就大，不傷肩，還提高耐力。左肩右肩一換，農(nóng)村的部分交通就解決了。

馬云挑東西，是彎著腰撅著屁股，腦袋伸進扁擔(dān)，扁擔(dān)擱在脖頸上，起，起不來，扁擔(dān)前滑，從腦袋上滑出去;扁擔(dān)后滑，滑到腰上，兩種情況的后果都是讓他趴在地上。挑水，水全潑了，挑東西，東西也撒了。我媽說，你用一邊肩膀。馬云還是撅著屁股彎著腰，屁股頂著后面的挑子，起不來。我媽說：我不管你，我先回去，在家等你。

馬云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像舉重運動員一樣，舉著扁擔(dān)，把挑子舉起來，舉過頭，放在脖頸上。這個辦法屢試不爽，只是比較廢扁擔(dān)，他一個月挑斷三根。有人建議弄根鐵的給他挑，我媽說：鐵的？要是他把脖子砸斷了呢？沒辦法，我媽只好找了兩根扁擔(dān)用螺絲和鐵絲綁在一起，到底擔(dān)心馬云的脖子，兩根扁擔(dān)的材質(zhì)比一根用的那種差一點。

我媽結(jié)婚請來的老頭，也有管用的時候，有個外號叫“關(guān)云長”的（我們覺得他長得像關(guān)羽，關(guān)羽原本長什么樣我不知道，陸樹銘演的關(guān)羽我是 18歲的時候看《三國演義》才知道，后來回憶一下還真是像）。關(guān)云長在我們鎮(zhèn)里當(dāng)過中學(xué)老師，他教馬云挑扁擔(dān)，說：我問你，為什么村里女人去地里干活的時候，都喜歡挑個挑子？

關(guān)云長不知道，馬云可能聽不懂我們的地方方言。

她們把小孩放在一邊糞箕里，另一邊隨手揀個蘿卜放上，是不是就優(yōu)哉游哉地走了？帶小孩輕松啊，是不是？關(guān)云長張著雙臂示范，步態(tài)輕盈像唱花燈。

馬云看關(guān)云長晃挑子，恍然大悟，說：我懂你的意思了，就是前邊重了，把肩膀往前挪，后邊重了，把肩膀往后挪，扁擔(dān)就穩(wěn)了！

關(guān)云長說：原來你懂的嘛！

馬云說：我又不是憨包！

關(guān)云長一邊說話，一邊示范“蹲”這個姿勢。

馬云挑著東西踉踉蹌蹌地上路了，沒幾步，水潑出來了，挑子撞人了，挑子被樹枝掛住了。關(guān)云長追著他喊：別跑！

馬云說：肩膀疼！

馬云還是覺得扁擔(dān)放在脖頸上好挑些。

馬云挑著水走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扁擔(dān)壓著脖頸，頭就得低著。走了一二百米，歇了三次扁擔(dān)，水潑了五分之一，再走一二百米，水沒潑，他自己把水倒了些。

馬云張著雙臂，低著頭一直走，后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沒想到的是我媽教馬云挑水，最后會成為我的災(zāi)難。以前，我每天放學(xué)吃了飯就去學(xué)校，就算桶底干了，學(xué)校有自來水。我媽教馬云挑水，馬云沒學(xué)會，還迷路，我媽就叫我跟馬云去，馬云挑的吃力，我說算了，我做回好人幫你挑一段。我接過扁擔(dān)，一口氣把水挑到家門口，腰不酸，腿不疼，也沒大口喘氣。

馬云說：你那么大個人了，應(yīng)該給家里挑挑水的！

后來我放了學(xué)，就要去龍?zhí)短粢粨?dān)水了。

第二件事是我媽教馬云趕牛車和犁地。我們趕牛的時候，喊“得得”是要牛往右走，喊“鴨鴨”是要牛往左走，馬云好幾次趕牛車，都是牛車往右偏，快要翻車墜崖的時候，他拼命喊“得得”，還好牛頭腦清醒，你讓我跳崖，我可不干。我開始懷疑馬云記性不好，后來明白了，馬云是分不清左右。馬云偶爾運氣好，能喊對一兩次，反正牛不傻，不干翻坡跳崖的事。

牛后來傻了，是因為我媽教馬云犁地。一開始是我媽牽著牛走，馬云在后面扶犁，走了一兩圈，地里有了犁痕，我媽讓他自己犁，馬云環(huán)顧四周，扭扭脖子抖抖腿，吐口唾沫擦擦掌，得意地喊“走”，牛偏頭瞪他一眼，走了起來。

我們地方犁地，不管怎么犁，犁的吃口在左邊，第一犁下去，硬土在左，浮土右翻，有了第一道犁痕，有經(jīng)驗的牛自己就會走了，人只要看犁頭吃土，犁頭吃土少了，喊“鴨鴨”，牛得令，就往左偏，加大吃土，提高效率;犁頭吃土多了，喊“得得”，牛往右偏，以免遺留硬土。

牛知道馬云分不清左右也記不住“得得”“鴨鴨”的用法卻知道女主人明辨是非就故意使壞，走著走著，離開犁痕，往犁過的一邊偏;或者瞞天過海，跳過一犁，往沒犁的地方大幅度偏去，玩“貓蓋屎”的把戲：中間留一道埂，翻了土蓋上——這倒正合馬云的意，不僅不用慌慌慌張地分辨左右，也不用去思考“得得”“鴨鴨”的用法和左右的關(guān)系，效率還高，只不過，偏的多了，他們的陰謀就暴露無遺;要是往犁過的地方偏，馬云就不干了，你他媽讓我跟你劃圈圈？于是就“得得、得得”叫，牛繼續(xù)偏，還是“得得、得得”，最后走到別人家地里，把人家種下的洋芋種全犁了起來。

馬云雖然不會用“得得”“鴨鴨”，但棍棒、刺條是會用的。一通拳腳棍棒后，牛就傻了，雖然滿腹冤屈，但也完全是它偷奸?；?，自作自受的結(jié)果。

馬云每次和我媽吵完架都要離家遠游，有時候跑出去三五天，有時候跑出去十天半個月，隨便在哪打下零工，帶著幾百塊錢又灰頭土臉地回來了。關(guān)于他的逃跑，我媽結(jié)婚請來吃飯的老頭們居然不說話。跑的時間最長的一次，是兩個月。

他跑了大半個月后，村里的學(xué)前班招收學(xué)齡兒童，我妹妹小花到了學(xué)齡，我媽去給她上戶口。關(guān)于她的戶口，之前就想過很多辦法，比如上在我小姨家，我小姨家是獨生子，再上個戶口，交七八千罰款就一切 OK了。我媽沒有七八千，況且我小姨獨生子女家庭享受國家利好政策，小花去上了戶口，罰款不說，該由我媽承擔(dān)，不拖累小姨;但國家利好政策取消，我媽能給她兒子高考加 20分嗎？我小姨又不是傻瓜。我小姨真不傻，但她想著法，要小花上在她家戶口上。她太喜歡小花，想要小花給她做女兒，她的獨生子家庭也是生完兒子不能再生才申請的。我們每次去她家，她都對小花啖以甘言，軟硬兼施各種引誘。我小姨和我媽說，小花上我家戶口，罰款我交，國家政策取消我認，小花來我家吃住，我?guī)湍沭B(yǎng)大她！以后，我會告訴她你是她媽！我媽看著小姨一臉美夢未醒的笑容，說，小花都 4歲了，我們兩家一個村里住著，要你來告訴她我是她媽嗎？

小花的戶口問題就一直拖著。到了學(xué)齡，沒辦法，我媽直接去戶籍所。去戶籍所的時候，馬云已經(jīng)跑了二十多天，我媽想他多半不會回來了。戶籍所要各種證明，最主要的是要結(jié)婚證。我媽知道，戶籍所要的是她和馬云的結(jié)婚證，但她和馬云沒辦結(jié)婚證，馬云跑了，我妹妹入學(xué)又緊急，我媽說，結(jié)婚證有！她跑回家把她和劉紅的結(jié)婚證拿去了。

戶籍所問，要叫什么名字？

馬小花。

你姓馬？

我姓王。

馬小花？你們家不是姓劉嗎？

我媽說，對，叫馬小花，劉紅死了，不姓劉！戶籍所一查，劉紅的戶口六年前被注

銷了。問我媽，是遺腹子？我媽說是。戶籍所再問再查，劉紅是八年前死

的，小花才五歲。我后來又結(jié)婚了，男的姓馬。你們先辦結(jié)婚證，再給小孩上戶口就

好辦了！他跑了！跑了？他姓什么？馬。你姓什么？王。就叫劉小花吧？戶籍所工作人員漫不

經(jīng)心地翻著戶口冊前邊的名字看，一下筆，在姓名欄填上了“劉”，不好改了，就叫劉小花，能上學(xué)的！

我媽想想，能上學(xué)就行！

劉小花上學(xué)上到五年級，有一次她的同學(xué)來找她玩，叫她劉小花，馬云愣了愣，支著耳朵聽了一陣她們的談話，又叫那個同學(xué)再叫一次，你叫她什么？再叫一次。小姑娘怯生生地叫“劉小花”，馬云問小花，我姓馬，你怎么叫劉小花？小花說：我怎么知道？我還要問你呢！

馬云愣了愣，沒想明白。我和我媽也不明白，劉小花都十一歲了，他才發(fā)現(xiàn)她叫劉小花。也怪我們平常只叫她小花。

去年清明回家，我跟馬云去給五叔的豬場打井。我們在路上邊走邊聊。馬云說：你媽命苦。我點點頭。

他說你理解？

我說，嫁兩回都嫁了歪貨，還不苦嗎？

馬云不高興了，我看到他手里拿著鑿子和炸藥雷管，又說：你比劉紅好！比劉紅靠譜！

馬云說，你怎么誰都直呼其名？劉紅是你爸爸。他死了這幾年，我從沒見你去他墳頭燒根香磕個頭，我還每年清明上墳、過年過節(jié)去給他點支煙呢！

我說，你揀了他的便宜心懷感恩當(dāng)然應(yīng)該去看他了。

馬云說，你小娃說話越說越不對了，什么叫我揀了他的便宜？

我說，你去他墳頭跟他說話嗎？比如聊聊我媽什么的！你沒叫他哥吧？你可比他歲數(shù)大。

馬云說，不聊。我跟他又不認識。

我說，你們都喜歡我媽，都和我媽生活過，多少會心有靈犀的！我讀過一篇文章，說兩個男人喜歡同一個女人，這兩個男人一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思想上會有相通之處，特別容易成為好朋友，甚至，最后他們都不喜歡那個女人了。

馬云問為什么？

我說，他們倆相愛了！

馬云說，他是你爸爸，我也是你爸爸，你拿我們開玩笑不好吧？

我說，你肯定跟他聊天了，說來聽聽。哇，你沒給他磕頭吧？

馬云把雷管和炸藥丟在井邊，舉著鑿子看著我，我覺得他有些發(fā)怒了，他說，你爸爸死了十幾年了，你說這些什么意思？這些話你跟我說著玩倒無所謂，你要跟別人也這樣說，別人怎么看你？

馬云舉著鑿子，我要是再胡說一句，他也不敢砸下來。

我說，誰叫他膽小怕事，吃藥死了丟下我不管？

馬云說：你爸爸不是生病死的嗎，怎么成了吃藥呢？

我說：生病就吃藥?。?/p>

馬云說：你的說法不對。他怎么會是吃藥呢？

我說：我們家的人什么德行我比你了解。他和我爺爺關(guān)系不好，和我叔叔關(guān)系也不好，可能那幾年也沒什么好吃的東西，沒什么好玩的事情，然后特別想不開。想不開，就苦悶憂愁抑郁、病了，病了就吃藥，吃藥就死了。

馬云放下鑿子，嘆了口氣，說我明白了。你在井上看著，我下去埋炸藥。他把電源插座從豬場窗戶牽出來，用帶在身上帶插頭的電線比了比距離，把另一端放到井里點炸藥。然后揀起雷管和炸藥爬上井沿，到井下去了。

馬云下到井下，我坐在地埂上玩，玩了一會，我的注意力被電源插板和連到井里的電線插頭所吸引。我額頭冒著冷汗，先是右手大拇指莫名其妙地抖動，然后左手大拇指也抖動，最后是雙手抖動。我有一種沖動，想把插頭插到電源插座上。我估計馬云已經(jīng)把炸藥和雷管埋好了。我想逃避這種想法，我擔(dān)心我會真的失去控制，我失控的時候，連我自己都會害怕得失控。我想去周圍走走，離井邊遠一點。我準備站起來，同時眼睛向別處看去。起身的時候，我看著不遠處的學(xué)校，眼前呈現(xiàn)的一個爆炸圖景嚇得我清醒一些。我心里有個陰惻惻的聲音說，不會有人知道的，就說你根本沒跟馬云到過井邊。我想了一下，出了村子，我們再沒有碰見什么人。那個聲音又說，人們只當(dāng)他又離家出走了。就算發(fā)現(xiàn)了，你沒跟到井邊，或許別的什么人到了井邊。小孩？好奇？圖好玩把插頭插上了！

我慢慢控制住抖動，心情略微平靜，我朝著插座走過去，電源插座的電源顯示燈紅紅的，我想了想把它摁滅了，這樣，我就大可放心地把插頭插進電源插座。井底果然沒炸。我松了一口氣，看著黃色的電源鍵和電源顯示燈，想起他和我媽剛結(jié)婚那會，左右鄰居跟我說，你要叫馬云爸爸，使勁使勁叫，叫得他心里甜，他就會好好掙錢養(yǎng)活你。那時我人小膽小，怕餓肚子，千般不愿意，萬般難開口，但我知道，事關(guān)活命，不容討價還價。有一天，他躺在沙發(fā)上，我以為他睡著了，輕輕地叫了兩聲“吧 -吧”，他沒反應(yīng)，我又怪聲怪氣叫了一聲“把把”，他閉著眼答應(yīng)了，然后睜開眼，問我什么事？ 他居然不激動，我以為他會給我?guī)讐K錢的！

我想不起來有什么事（本來也沒事，就想趁他睡著了，叫一聲練練膽，讓他高興高興，萬一他聽見了，就給我?guī)讐K錢什么的），我看著石坎上的籃子，支支吾吾說我去割草！他閉著眼點點頭，說去吧！

我是個誠實的孩子，隨口說了去割草，就背著籃子，挽了鐮刀出去割草。我在田埂邊割草，大狗子和牛月亮去龍?zhí)短羲?，牛月亮問我：你爸爸呢?/p>

我沒理牛月亮。大狗子說：你別把小孩教壞了，哪能隨便就叫爸爸。

牛月亮說：哦，你哥哥呢？

大狗子說：對啦，叫哥哥多好聽。

一對黑老鴉落在洗衣河邊大葉楊梢頭，他們放下桶拿著彈弓追著去打，他們越過河埂，追到小坡看不到我的時候，我往他們的四個桶里均勻地撒了泡尿。我要保證他們?nèi)颐總€人都能喝到。

他們回來的時候，牛月亮說：叫你哥哥來找我下象棋！

我說：好的，好的。

大狗子說：哈兒，別聽牛月亮的，他逗你玩呢，你叫馬云哥哥，你媽不成你嫂子了？

我當(dāng)然知道！可我是個老實的孩子??！

牛月亮后來騎摩托車沖進了三面光溝，正好馬云趕著牛車路過。馬云幸災(zāi)樂禍地丟了牛車跑去看牛月亮。馬云看著牛月亮的造型感到納悶，他的頭枕在溝壁上，龍頭壓在胸口，一邊扶手嵌進溝壁，但他的脖子居然好好的，還能說話！

牛月亮表情痛苦地說，叔叔，幫我扶一把！馬云本不想理他，但看到牛月亮只是被摩托的龍頭和前輪困住，感到有些失望，他問牛月亮去哪里？牛月亮說他從莊上回來。馬云想了想，從莊上回來？二十多公里山路，摩托發(fā)動機應(yīng)該是燙了，少說該有八九十度的。

馬云看看摩托發(fā)動機，跳下溝，幫牛月亮抬摩托。三面光溝很窄，馬云感覺沒地方下腳，也很難用力。他跟牛月亮說，要不等他回去再叫幾個人？牛月亮說，等你叫來人，我脖子就斷了。

馬云抬著摩托，叫牛月亮從摩托下挪出來。牛月亮快要挪出來的時候，馬云身體失衡，摩托又倒了下去，發(fā)動機壓在了牛月亮的小腿上，牛月亮的小腿“滋滋”冒起了煙。

馬云聽著牛月亮的慘叫，擦了把汗，跟他道了歉，又抓著摩托往上抬……牛月亮后來瘸著腿在村里說，是馬云救了他一命，是馬云給了他一條命?。∷莻€知恩圖報的人，后來常來找馬云下象棋，來的時候，總要帶點瓜瓜豆豆、煙酒茶葉的，他家養(yǎng)山羊，托馬云救他命的恩，我也吃到了乳餅。

我看著電源鍵和電源顯示燈，拔了插頭丟得遠遠的。

馬云從井底上來了，身上和臉上全是泥漿，他用沾滿泥漿的手抹了一把沾滿泥漿的臉，點了根煙，給我丟了一根，說：他娘的逼，這個石頭耽誤了老子一個星期，這次不把他娘的炸了，我還怎么在挪巖村混？

馬云扛了一塊單人床板蓋在井口，床板上壓了塊大石頭，他叫我走遠點。我走遠了，看著他把插頭插到插座上，地上一陣猛烈的震動，井口的木板被掀飛了，碎石頭從井底飛出來，一坨土坷砸在馬云身上。我趕忙沖他跑過去，他拍拍土坷，當(dāng)?shù)首幼谄ü傻紫隆?/p>

我們坐在井邊聊天，我說，我跟你說個事，你記住。之所以理直氣壯地提醒他記住，是因為不用理直氣壯的姿態(tài)跟他說，他根本記不住。其實我更知道，即使用理直氣壯的姿態(tài)跟他說，他還是記不住。他記性不好。

我說，下次下井，不要把電源插座牽出來放在井邊，更不要把點炸藥的電線插頭留在井外，插頭帶下井去，人上來了，再帶著上來。

他問為什么？

我說，要是有人路過，不知道井底有人埋炸藥，把插頭插上了怎么辦？特別是小孩，圖好玩插上了，你就上天了。連尸

體都找不到。

馬云恍然大悟，說是啊，我太大意了。又嘆口氣說，人各有人的命，閻王不收，你想死也沒門去。

聽這口氣，理直氣壯也是白說了。我說：你記住我說的話，不要把插座牽出來，不要把插頭留在井外，你死得輕松舒坦，害苦了我。

他說怎么害你了？

我說，到時候連你的尸體都找不全——估計就沒法找——不找又不好，親戚朋友七姑八姨來了，總是要找的，這就為難我了。再說，我沒錢給你幫喪事啊——棺材都買不起，現(xiàn)在辦場喪事，動輒幾萬十幾萬，棺材、紙貨、哭喪吊孝、起靈出殯、殺豬宰羊、唱歌跳舞，我現(xiàn)在全部身家只有 300塊，聯(lián)系親戚的電話費都不夠。

馬云說：你打的他媽什么工？你在書店賣書那點工資還不如回家我閑養(yǎng)著你。回來跟我打井。我一天就掙 300多，你他媽真是打工十年，兩手空空。

我說我原本不用打工的。

他問為什么？

我說，我媽當(dāng)年要是嫁給那個昆明人，跟昆明人走了，現(xiàn)在兩三套房子，每天收收房租，每年還有分紅款，要再蓋點什么廠房出租，開個店什么的，我每天不就可以開著車到處晃悠嗎？

他問是不是偏頭介紹的那個昆明人？

我說是。

馬云說，可惜了，可惜了，你媽那時候偏偏就喜歡我！

馬云又問：你后來見過那個昆明人？

我說見過，大前年我跟偏頭上工地，就是給那個昆明人蓋廠房，蓋好了租給浙江人做沙發(fā)，地基都沒好好下，挖道溝，直接爛磚砌起來，上面搭上石棉瓦，80多平方的石棉瓦房每年租金 60多萬……偏頭跟我說了昆明人和我媽的事，又說昆明人現(xiàn)在起碼是千萬身家，我蹲在墻角就哭了。

馬云說，明年我也給你蓋房子，蓋不起三套，三間是可以蓋的。

我說，好啊好?。≌f話算數(shù)！拉鉤鉤！

馬云不跟我拉鉤鉤，他說，你最少拿2萬塊。

我說那別蓋了。

我媽當(dāng)年為什么喜歡馬云呢？她堅持說他踏實可靠這句話有很大的水分。不過，比起其他追求她的男人——比如鄰村的陳老三，這家伙后來把他親兒子給賣了抵債——馬云的確很靠譜。試想一下，我媽當(dāng)年的一念之差，那個被賣掉抵債的人可能就是我。至于昆明人，他的大把鈔票我們娘兒們能不能花著也難說。當(dāng)然，我也不是說馬云不踏實，畢竟淮南橘子淮北枳，是個水土問題。馬云不能挑扁擔(dān)，但馬云用個背架，你能挑的重量，他能背著走，換個不能一分為二，扁擔(dān)用不上的東西，人手又不夠，你就知道馬云的好處了。

馬云覺得用牛這種幾百公斤重的兇猛的大獸來拉車耕地簡直大材小用，不可思議。牛不是應(yīng)該養(yǎng)得膘肥體壯，過年過節(jié)跟別人家的牛斗架贏錢的嗎？他雖然看著我家的牛又瘦又小頗感失望，但還是精心喂養(yǎng)了起來，給它取名“紅孩兒”，希望它一戰(zhàn)成名。

“紅孩兒”果然不負馬云重望，體架小的好處是靈活矯健，翌年參戰(zhàn)農(nóng)歷 6月24日彝族人的火把節(jié)斗牛，躥到上一年度亞軍“任我行”的后胯下，挑翻了“任我行”，贏了一臺彩色電視機。

“紅孩兒”在當(dāng)年火把節(jié)的最后一戰(zhàn)，對陣上一年度總冠軍“黑旋風(fēng)”，馬云希望它再接再厲，打敗“黑旋風(fēng)”，把冠軍獎品一臺手扶拖拉機開回家。馬云跟“紅孩兒”說，打敗“黑旋風(fēng)”，我開拖拉機拉你回家，我有了拖拉機，就不用你拉車耕地了。“紅孩兒”很受鼓舞，卻沒有坐拖拉機的命，敗在黑旋風(fēng)手下，還被頂瞎了一只眼，腿也受了重傷，又淪落拉車耕地的命運。

馬云把彩色電視機抱回家，我媽挺開心，叫他去縣城買 DVD，買了很多港產(chǎn)電影碟，還買了電視頻道衛(wèi)星接收大鍋蓋。我們高高興興地看了幾天電影，我媽就把 DVD抱出去丟了——“紅孩兒”腿腫得起不來了，眼睛還瞎了一只。一開始馬云告訴她，“紅孩兒”只是閉著眼睛不想睜開。

牛在我們地方承擔(dān)著拉車耕地的重任，農(nóng)民對待牛就像對待親人，雖然不能同桌吃飯，但總會想方設(shè)法改善自家牛的待遇，比如夜里悄悄出去砍別人家的玉米桿給自家牛美餐一頓，農(nóng)忙季節(jié)，要給它們吃營養(yǎng)美味的玉米面，過年的時候，除了讓它們吃好喝好，還要在除夕夜給它們磕幾個響頭。

我媽生氣了，看著“紅孩兒”心疼得流眼淚，她找我爺爺告狀。我爺爺說，你別弄那些歪門邪道的，莊稼人就老老實實種莊稼！

馬云說，你們太落后了，現(xiàn)代機械才是第一生產(chǎn)力！什么是現(xiàn)代機械？手扶

拖拉機！

馬云不甘心，“紅孩兒”傷好后，他又買了一條牛，取名“牛魔王”，兒子的遺憾和傷痛，將由老子來報仇雪恨。來年正月初三，“‘大蘑菇杯牛王爭霸賽”拉開帷幕，“牛魔王”一開始還爭氣，大小二十余戰(zhàn)，鮮有敗績，手扶拖拉機眼看就要到手。沒想到“牛魔王”是個色情狂，見到“黑旋風(fēng)”就被“黑旋風(fēng)”黑亮的毛發(fā)，健碩的體形，優(yōu)美的步態(tài)迷得七葷八素腿腳發(fā)軟，進了斗牛場不跟“黑旋風(fēng)”打架，而是聞著“黑旋風(fēng)”屁股，躥到黑旋風(fēng)背上欲行非禮！“黑旋風(fēng)”也蒙了，兩牛在斗牛場上交頸親昵，大秀恩愛。冠軍獎品手扶拖拉機被主辦單位‘小蘑菇村政府充公使用，氣的馬云在斗牛場外，就找獸醫(yī)把“牛魔王”閹了。

馬云“不踏實”，還表現(xiàn)在他對種莊稼的興趣上。村里耕稻田的時候，馬云看著村里的男人反復(fù)地耕耙稻田犁起來，耙下去，又犁起來耙下去感到莫名其妙。他看著他們趕著牛一遍一遍沿著地埂繞圈，把地埂犁出深深的犁痕，又叫女人、小孩拿著鋤頭捶打地埂，最后用泥巴把地埂糊起來，簡直是吃飽了撐的。他問一個男人，你們在干什么？男人告訴他，糊地埂啊！馬云問，糊了干什么？男人神經(jīng)兮兮地笑了，說，過兩天你就知道了！等到秧苗栽上，過了兩三天，我家稻田干涸開裂的時候，馬云看著別人家稻田里微波蕩漾的水很是納悶，更讓他想不明白的是，別人家的地比我家的高，水居然不能滲一點到我家地里！

馬云第一次到我家的時候，說他 25歲，我媽“信”了，我爺爺、外公、外婆，我們?nèi)叶夹帕?。后來知道他已?jīng)38歲，我媽也沒生氣，反正他看上去很年輕。知道他已經(jīng) 38歲的時候，我外公外婆七姑八姨面面相覷，當(dāng)時居然沒人質(zhì)疑一個 25歲的青春小伙會看上一個帶著一個 12歲兒子的半老女人？群眾們雪亮的眼睛被馬云的青春俊秀給蒙蔽，心里可不好受。至于我媽，一個半老女人，身邊有一個容顏俊美、身強力壯的小伙陪著，心里肯定樂開了花，雖然她一開始可能置疑過馬云的年齡問題。

馬云長得帥，還不顯老，就像臺灣不老男神林志穎一樣，馬云也迷倒過不少女人。聽我媽說，他曾經(jīng)還約了村里一個小少婦去爬終南山。即使到了現(xiàn)在，和他同齡的老頭們都有了白發(fā)，他的頭發(fā)卻依然烏黑茂密，打扮一下走出去，和我媽走在一起，都沒人相信他是我媽的男朋友。有一些不常來往的親戚，見到馬云，都以為我媽又找了一個。

我們?nèi)ノ迨寮页燥?，馬云說：喝酒！

我說：喝就喝！

我們爺倆上了桌，馬云說：酒壯英雄膽，飯脹日膿包。喝！

我干了一大杯，感覺舒服多了。三杯下肚，我跟馬云說，你想想辦法，再和村干部好好說說，和我媽辦個結(jié)婚證吧，辦了結(jié)婚證，別的不說，明年村里選官的時候，就會有人來給你送錢了！一撥又一撥人，輕輕松松就是七八百！你說你這幾年都錯過好幾千了！

馬云說，對哦，我怎么沒想到！他嘴上應(yīng)著，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把我說的真當(dāng)回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