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

1

太陽隔著樹叢照著水面，湖水鏡子一樣反射出光亮。老寇把眼睛瞇起來，還是看不清魚竿盡頭的情形。美國風(fēng)景是好，他在心里贊嘆一聲，這一望無際的湖水，除了偶爾飛過的鳥，沒人，就他跟老伴，還有不遠(yuǎn)處一個老美在寫生。藍(lán)天白云，他釣魚，老伴是賠釣。這一片湖水，淺而不清不混，看似風(fēng)平浪靜，每一個氣泡里都藏著魚的眼睛。當(dāng)初他一踏上湖邊小路，看到水面的瞬間，就認(rèn)定：這里有魚。

空氣里充盈著淡淡的溫暖，無味，卻飛散著魚汛的分子。這些老寇說不清，但是心里確定，所謂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掛在水邊的魚簍撲棱棱搖晃著，剛釣上來的一條半尺長的白鱸魚又在“噗通噗通”往上跳。

呵呵，真來勁兒。老寇笑道。

你可不是來勁兒，老伴兒秀麗說：整天釣魚也不會煩，干脆住海邊算了，當(dāng)漁民對你最合適。

老寇對這些話早像耳邊風(fēng)一樣掃不倒他半根毫毛。

都大半輩子了，還在乎那個呢。他會說。

那是指每當(dāng)秀麗抱怨他釣魚太多，替他打抱不平的人慫恿他反駁幾句的時候。

在國內(nèi)就這樣，每次釣魚都煩死了。秀麗自問自答道：你說你釣魚，我跟著來干啥，曬大太陽，臉曬得曝皮，快成黑人了。

七老八十了，黑了白了能怎么樣。老寇嘀咕。

不跟他來吧，他又不干。秀麗繼續(xù)著，已然把他換成一個不相干的人。

他們兩個嘀咕，旁邊的老美畫家樂了。畫家當(dāng)然搞不清這兩個中國人在說什么，但那架勢應(yīng)該是清楚的，看起來似乎很有話說，咯嘰咯嘰，打情罵俏吧。

畫家覺得不但和諧還有點(diǎn)兒異國風(fēng)味，或者說靈感，畫筆嗖嗖。

他在畫你呢。老寇對著秀麗說。

畫去唄，老天扒地的有什么好畫的。秀麗道，低頭把身上的衣服撫平，再順手摸一把頭發(fā)。

老寇瞅一眼畫家的畫板，哎，畫得還挺像。

畫面里的秀麗也是粉色外套，頭頂白色遮陽帽，身子靠著椅背，雙腿搭在對面的架子上。立在木柱旁的魚竿金屬柄端閃著銀光。木制釣魚臺坐落在汪洋一片湖水當(dāng)中。綠樹環(huán)繞，波光倒映，粉紅和亮白就有了點(diǎn)睛效果。隨意搭在長條凳上的雙腿也散發(fā)著雍散的松弛感，雷諾阿的《海邊》大概就是這個境界吧。

秀麗樂了，說，把腿搭在凳子上，是因?yàn)橄旅娑际撬?/p>

剛剛下的一場大雨已經(jīng)把湖水填得快要溢出來。

今年雨水多，奧斯汀這地方要不干旱沒雨，要不下起來暴雨如注直到水澇。

水太滿，魚都給沖跑了，老寇嘀咕，那幾條魚還都是早上的功勞，這會兒下雨就掛擋了，魚跑得無影無蹤。

但是也不能馬上走啊，還在下呢，秀麗朝天空望著，說，而且地上全是泥，出去就得過草地。

紅軍不怕遠(yuǎn)征難，萬水千山只等閑。老寇笑道，想起來昨晚田水月念的詩歌。

慶祝春節(jié)，大學(xué)同學(xué)搞了個微信聯(lián)歡會，每人出個節(jié)目。老寇想逃避，推薦秀麗全權(quán)代表。田水月為了協(xié)調(diào)時差，特別把微信聯(lián)歡改到了奧斯汀的早晨。

秀麗自然還是推脫，說，我哪里會唱，跟田水月沒法比，人家在學(xué)校時就很活躍，擅長這些活動。

秀麗這樣說呢，卻對著手機(jī)哼了好幾遍“鴻雁”。不過，那是不能當(dāng)真的，老寇心里清楚，想當(dāng)初校園里舉行聯(lián)歡，輪到秀麗唱歌，報(bào)幕的報(bào)了好幾次也不見人影，原來是秀麗朝底下一望，螞蟻一樣黑壓壓的人群，干脆從后門逃掉，不唱了。

田水月可不會怯場，既然是主持人，當(dāng)仁不讓扛大梁，先就一首《長征》組詩開頭。錄像里，田水月激揚(yáng)頓挫，很有職業(yè)朗誦者的風(fēng)范。說實(shí)在的，他們這一伙人雖然學(xué)的是電務(wù)，高能物理二級管專業(yè)，但是多才多藝，唱歌跳舞拉琴樣樣通。秀麗當(dāng)年就有一副百里挑一的好嗓子，中央音樂學(xué)院來挑新生，全校選中三人，秀麗是其中之一?？上М?dāng)年的準(zhǔn)老丈人不愿意女兒從藝，最后改學(xué)了電務(wù)。

老寇對著錄像一邊聽一邊抿嘴笑。田水月這么多年了還熱衷這些，當(dāng)年做班里團(tuán)支書時，還找他談話，要他積極入團(tuán)。可惜小老寇出身地主，沒戲。

秀麗倒是出身工人，可是對這些沒興趣，針線做得好，女紅一級棒，班里男生的被子沒有沒縫過的，女生的毛衣圍巾也沒有她沒插過手的，所以自由主義不上進(jìn)也就隨她去了。

有人把當(dāng)年的全班合影放到微信上，再放一張前不久大家聚會的照片，今昔對比，看誰在歲月面前就是孫悟空千年不變。

秀麗指著照片上坐著的一溜老太婆說：你看哪個是寇蓮香？猜你也猜不到。

老寇看了一溜，揉揉眼睛，指著其中瘦一點(diǎn)兒的女的，說，這個？

秀麗笑仰了頭。當(dāng)年蓮香對年輕的老寇有意，她大概知道，程度卻是到最近才清楚。小老寇的一張照片竟然是蓮香發(fā)到微信上。

我怎么都不知道你有這張照片？秀麗稀奇加哥德巴赫探索。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都沒有，老寇模糊道，二兩撥千斤掃除探索，道：你看那時候我多胖？

你現(xiàn)在也不瘦啊。秀麗順著千斤索轉(zhuǎn)下來。

年輕時候哪里有胖的照片。老寇繼續(xù)端量著照片上的自己，手工上的彩色讓他的臉頰一邊兒一朵紅暈，年輕真好，奶油小生其實(shí)是褒義啊。老寇摸一把臉頰，現(xiàn)在是老樹皮，想出點(diǎn)兒油都難，別說奶油。

魚竿“撲棱棱”動了一下，老寇連忙跳起來，竿上鈴聲叮當(dāng)一串，老寇用力拉挑魚竿。魚線拉出水面，老寇嘆口氣，是只烏龜。湖里釣魚就怕碰上這東西，又重又慢，咬線感覺也跟魚差不多，今天的釣魚算是到此收竿，烏龜一咬鉤就釣不上魚了。這情形很蹊蹺，卻跟棒球隊(duì)員不換贏球襪子一樣真實(shí)地迷信。

這要是在國內(nèi)，可是上好的一頓鱉魚羹呢。秀麗對著釣上來的大烏龜咂著嘴：那么大的要上千元了。

老寇不吭聲，動手把鉤摘下來，鱉嘴也給劃出一道口子。老鱉給放到釣魚臺邊，“撲通”一聲掉回到湖里，他把手指上的血跡抹掉。

老寇想起上一次手上這種濕漉漉的感覺。那次他抱著那只大烏龜可是走了挺遠(yuǎn)的路。那天他也是早起去湖邊釣魚，剛出家門不久，就看見一只大烏龜趴在馬路中間，身體宏闊，渾身是泥，干泥。估計(jì)是前一陣被雨水沖上來，這一陣干旱，擱淺回不去了。他抱起烏龜，“簌——簌——”烏龜在他手上撒了一泡尿。最后的一滴水，老寇心里流過這樣的念頭，加快腳步把它帶回到河邊。

你說那個是挺神奇哈。老寇說。

秀麗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聲。

就是抱回烏龜后的一個星期左右，老寇那天又去釣魚。太陽快落山了，他也沒釣到幾條魚，一條貓魚，兩條太陽魚。臨近傍晚，湖畔葦叢在夕陽里顫動。他看得有些入神，恍惚間一個人形從葦叢后面飄蕩出來。是個女子，她腦后的長發(fā)隨著腳步飄甩。

仙風(fēng)道骨。他心里跳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女子已經(jīng)來到他近前。女子身著一件長裙，棉質(zhì)藍(lán)灰色，所以剛才他看著遠(yuǎn)方飄逸的一瞥藍(lán)還以為是云彩。

每次講到這里，秀麗就要插進(jìn)來，說，是那種有點(diǎn)兒像染色布料，從上往下擴(kuò)散，從淺藍(lán)漸變深藍(lán)，美國沒有的，從來沒見過。

是少見。老寇肯定道。

這長發(fā)女子上前來似乎要跟他問路。

I， Chinese。 老寇指著自己把他有限的兩個英文單詞亮了出來。

女子會意，不再說什么，轉(zhuǎn)身掉頭離開。

等老寇回過神來，女子已經(jīng)消失在葦塘深處。葦葉叢生，除了湖，就是天連水的一片。他后來還專門查探了一下，蘆葦岸邊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她是來向你感恩的。秀麗道，感謝你的搭救之恩。

老寇點(diǎn)頭。

對于老寇此類經(jīng)歷，秀麗不全信但也不質(zhì)疑。她還會舉一反三，說，你應(yīng)該跟她求求你的手。

老寇就會下意識地伸出手看看。他的兩個大拇指都缺掉半個指尖。氣槍打的，還是自己打的。

不該打那只啄木鳥。他每次回顧完，最后的結(jié)論都是這句話。

那一次，他上山打鳥，一只啄木鳥在山間樹上“當(dāng)當(dāng)”敲著大樹山響。他端起槍，瞄準(zhǔn)，槍響鳥落。他走過去拾起鳥，抬頭，看到一個老頭從樹叢里走出來。老頭長發(fā)長須，從頭發(fā)白到胡子?？戳死峡芤谎郏瑳]吱聲，掉轉(zhuǎn)身走了。

一只鳥飛過，老寇提槍瞄準(zhǔn)。啪，子彈倒膛，他的左手大拇指尖兒給削掉了半截。一陣鉆心的疼痛，悶氣涌上心頭：我就不信了。他提槍左手扳機(jī)，再瞄準(zhǔn)，啪，右手的大拇指尖兒也給削掉了。兩只手頓時鮮血淋漓，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天是怎樣一路逃回家。

后來他再也沒有打過鳥，氣槍也賣了。

2

小鳥在頭頂吱吱地叫著飛過，美國人好像很少獵鳥。他們也打獵，主要打野豬，鹿和野鴨子。老寇想起上次朋友給的小野豬肉，真香，吃草，又是野生的，肉就有一股特別香味兒。

還是釣魚好，老寇調(diào)試下魚竿。他每次把釣魚的照片曬到微信朋友圈上，總能惹得大家興奮羨慕一陣。

獵鳥嗎，誰也比不過三姑父厲害。

說起三姑父，還有一段故事。就是從前的跑馬占地，騎著大馬黑山白水之間任意跑，馬蹄所到之處就都是你的。占地而居，清末最后的皇族行動。從前的皇親國戚們跑到這邊遠(yuǎn)的東北，改名換姓過日子。老寇出生的地方叫寇地營子，五十年代初改成民強(qiáng)村，現(xiàn)在的叫法就是邊陲新村，寇姓為主，還有兩戶大族，其中之一就是老艾家。兩戶人家于是指腹為親，老寇的三姑姑嫁給了老艾家的大兒子蒼茫。

艾蒼茫厲害，人極聰明活絡(luò)。三姑姑那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兒。唯一不盡人意的地方是三姑姑比蒼茫大兩三歲。女大三抱金磚，那時候是不折不扣的好意向。蒼茫先是進(jìn)了軍校，畢業(yè)后在石家莊鐵道學(xué)院教了幾年書。

老寇那時候八九歲，整天往三姑姑家里跑。因?yàn)槿霉媒Y(jié)婚很長時間也沒有小孩兒，三姑姑就把他當(dāng)自己的孩子，甚至跟大嫂提過，希望小老寇能過繼給自己。大嫂家里已經(jīng)生了四男倆女，卻也舍不得，但是隨意，所以小老寇經(jīng)常往三姑姑家里跑，一呆兩三天。

三姑姑愛吃雞，自己都說上輩子一定姓狐。但是怕殺雞，連看也不敢。所以每次殺雞，都是三姑父在外間忙活，燒得滾滾的一鍋開水蒸汽騰騰地給雞褪毛。小老寇在下面用筷子攪雞血。三姑姑則躲到里間屋子，把門插上，用手堵著耳朵。雞血要趁熱攪和開，放上蔥花姜絲炒出來才又香又嫩。

雞撲騰的時候嘎嘎叫聲太瘆人了。三姑姑說。當(dāng)然狗肉她絕對不吃，狗也是不能殺的。當(dāng)?shù)赜泻芏圊r族人奉行吃狗肉，還有黑狗肉治百病之說。

狗是咱們老祖宗的救命恩人。三姑姑鄭重指出：當(dāng)年罕王被人追殺，跑得無處可逃，最后躲進(jìn)一個草甸子里。追兵放火燒。罕王隨身的大青狗厲害，跳到水泡子里，用身子滾水來回跑，等草全部弄濕，大青狗也累死了。罕王因而得救。所以不許吃狗肉啊。

小老寇總是半信半疑地聽著。

鳥就可以，尤其是野鵪鶉。三姑父帶小老寇打鳥。下雪天用網(wǎng)扣野鵪鶉，一網(wǎng)一大片，回來串成串，吊在倉房屋頂上，一串串鳥的肢體從天棚掛下來像鞭炮。晚飯后拽一個下來，翅膀一揪，頭一擰，皮就全下來了，用火烤滿屋子飄香。小老寇就靠著三姑姑的膝頭等她把烤好的肉遞到他手上。

一屋子鳥都給他留著，后來他睡覺腿腳老要不停地蹬踹，就要懷疑是不是那時候鳥肉吃多了，再繼續(xù)吃就有飛起來的可能？

小老寇后來去天津念書，三姑姑繼續(xù)接濟(jì)他。每次收到三姑父寄來的匯票，他就會跑到校門口的包子鋪買一籠屜“狗不理”。愛恨交加的一籠屜包子以最快的速度全部進(jìn)肚，撐得難受，后來吃飯老打嗝就是那時候噎出來的毛病。

世界很大也很小，老寇在天津的四年，班上有幾個同學(xué)竟然也是老相識。前邊說的田水月，她哥哥和三姑父蒼茫曾經(jīng)是同學(xué)。說起來還是救命恩人。某次田哥哥想不開，半夜三更懸梁自盡。蒼茫起夜上廁所碰見，連忙用大腿頂住田哥哥的臀部救了他一命。

后來三姑父調(diào)到石家莊步兵學(xué)校，還會時常來天津看望小老寇。但是小老寇和田水月倒也沒有因?yàn)檫@層關(guān)系而走得近些。小老寇出身地主，田水月根正苗紅，這就像兩根平行線永遠(yuǎn)找不到交點(diǎn)。

交點(diǎn)找不到，蓮香是垂線。蓮香也姓寇，老寇從小在姓寇的人群堆里長大，雖然不沾親帶故，卻自然熟悉親切。田水月畢業(yè)分到了石家莊鐵路局這他知道。田水月嫁給了當(dāng)?shù)匾粋€大學(xué)生，生了個女兒，這都是后來聽蓮香說的。

蓮香還說支援三線建設(shè)，田水月去了大西南貴陽。

老寇聽了心里佩服又納悶。支援三線建設(shè)，人家都是心動沒行動。只有她真心行動說去就去。貴陽那么遠(yuǎn)，道路崎嶇交通不便，坐火車都要好幾天。

蓮香說，可不是。田水月帶著孩子在滄州轉(zhuǎn)車，孩子病了，水月自己也累得差點(diǎn)兒沒倒下，以為要像林沖一樣永遠(yuǎn)留在野豬林。武斗生猛，鐵路運(yùn)輸像斷了線的珠子，走走停停，車上站臺都找不到吃的。然后有個人來幫她了，魯智深一樣來幫助落魄的林沖?！棒斝帧睅退I票拿行李一路護(hù)送到車上。還帶給她五個大鴨梨，一小瓶熱水更成了一路的活命水。蓮香邊說邊驚奇，滄州自古多俠客啊。

老寇聽了大嘆：什么俠客，滄州那不是“皇上”嗎，同級不同班的同學(xué)，就他分配到山東。蓮香才跟著恍然大悟，只說田水月也說這人看起來眼熟，昏昏沉沉中一路到了貴陽也沒想起來，就是直覺在哪里見過。

說起“皇上”，文弱書生一名，戴副眼鏡，個頭不高，地道上海人，卻給分配到山東，不談對象也不結(jié)婚，一心一意回上海。宿舍幾個單身漢周末玩撲克“打娘娘”。他的一手牌除了“火箭”就是“炸彈”，老當(dāng)“皇上”。隔壁宿舍山東姑娘的一副牌連個“對子”都難得，老是那個“娘娘”。一個總是“皇上”，一個總是“娘娘”，最后就是“皇上”和“娘娘”真的成了一家人?！盎噬稀币簿透澳锬铩绷羰販嬷?。

貴陽那地方山多，巷子也多。老寇記得三姑姑和姑父住的那個地方叫“轎夫巷”。一進(jìn)巷口就看見打麻將的抬轎子的一堆一撮。老寇那次出差去重慶，臨時起意跳上了去貴陽的火車。他問路，人家就指給他看，“轎夫巷”某街某號。等到老寇到了那里，三姑姑不在家，一個半大男孩子開門。

十二三歲的艾子龍，問他找誰。

找寇寶琴。老寇答。

艾子龍雖然從來沒見過這位表哥，但是人家指名道姓說出名字，只好趕緊去附近的被服廠把媽媽找回來。

三姑姑見了侄子樂得像過年一樣連忙吩咐買肉殺雞，再拉近端詳，正好拽到他胳膊肘上的大窟窿。

火車上，他太累，點(diǎn)了一支煙沒抽完就進(jìn)入夢鄉(xiāng)。煙把棉襖袖子燒著了，不知道是糊味給他熏醒了還是燒著了皮肉，總之等他跳起來把火撲滅，靠窗的木頭都給燒糊了一小片。所以貴陽在老寇的記憶里是帶著焦糊味道的。

三姑姑一家跟著蒼茫南征北戰(zhàn)，在貴陽住了六七年光景，后來才返回老家。那之前在北京，也是走動最多的幾年。那時候老寇在天津念書，逢年過節(jié)都是去三姑姑家。

3

北京的記憶還有一個就是走街串巷找中醫(yī)。小老寇道聽途說西城區(qū)有個姓王的老中醫(yī)，治理不孕癥一把手，無論什么樣的癥狀，絕對手到病除，一年半載懷孕生子，人稱觀音王。西城區(qū)海一般大，那時候又沒有網(wǎng)絡(luò)，連地圖都少，小老寇帶著三姑姑一條街一條胡同地尋找打聽。夏天的太陽像烤爐，三姑姑豐腴的面頰上汗珠如玉，天藍(lán)色旗袍的后背被汗?jié)癯缮钏{(lán)，一束束散開像蠟染。觀音王的偏方很絕，里面有蛇皮，蝎子還有干草藥，小老寇看著都嚇人，別說喝進(jìn)肚里。三姑姑閉著眼睛喝下去，嘴都不撇一下。

所以他對表弟艾之龍這名字深感意蘊(yùn)。他會想起偏方里那些褐色的蝎子干，像海馬一樣彎曲的尾巴上翹。

常山趙子龍，“三國”里的美男子英雄啊，三姑姑會說。一只長煙袋“吧嗒吧嗒”放在嘴上，三姑姑會講一些亂世里的奇談怪事兒。

三姑姑生下一個兒子后，又生了兩個女兒。六十六歲那年死于心臟病。某一天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就那么坐著去了。電視機(jī)嘩啦嘩啦響，人是沒聲音的。跟《教父》里的馬龍·白蘭度一個情形，連姿勢都一樣。胖胖的身體堆在沙發(fā)里，頭耷拉在胸前，手上的蒲扇掉落在地上，旁邊有蠅在飛。

蓮香微信上說，“皇上”駕崩了。老寇免不了一陣唏噓，“皇上”只不過比自己大兩歲。

“人就像韭菜一樣，割一茬長一茬，”蓮香說，“一點(diǎn)點(diǎn)就割到我們這一代?！?/p>

美國人不知道韭菜，他們把韭菜當(dāng)花栽。老寇公寓下面的花壇里就種了一大片，遠(yuǎn)望像蘭花，近看像野草。揪一片聞聞，韭香味刺鼻。老寇就覺得美國什么都不同，連韭菜也是味道特別濃。

這是韭菜呢，秀麗來了精神，美國人不懂也不吃。

“擦胭抹粉”看到兩個中國人撅著屁股摘野草，疑惑加好奇，連說帶比劃，就是搞不明白。

“擦胭抹粉”六十多歲，喜歡穿花衣服，愛涂脂抹粉，每天早上臉涂得雪白粉紅，衣服穿得姹紫，眉飛色舞走出來散步。因?yàn)椴恢浪惺裁疵郑⑽恼f了也不懂，第一眼又總是看到她那濃妝艷抹的臉頰，老寇老兩口就叫她“擦胭抹粉”。

每天早上老寇老兩口到樓下喝咖啡，就會看到“擦胭抹粉”，揚(yáng)手招呼一聲"Morning"。老寇別的不會，“貌昵”是懂的。

“擦胭抹粉”還喜歡喂貓，路上的野貓。她把面包撕碎了扔給貓吃，嘴上“喵，喵”著，朝著老寇兩口子打招呼。

老寇腦子里飄過微信視頻上田水月抑揚(yáng)頓挫的表情，一頭白發(fā)老奶奶的形象。也該是這樣，孫子都上大學(xué)了。當(dāng)年小姑娘的樣子，秀發(fā)搭肩，很有《霓虹燈下的哨兵》里春妮的輪廓。不過陶玉玲現(xiàn)在估計(jì)也是白發(fā)蒼蒼了。還是美國人愛打扮，像“擦胭抹粉”這樣的普通人，也是每天光鮮地做自己。

還有蓮香，秀麗讓他在照片上找，他還指著那個瘦瘦的老太婆。殊不知當(dāng)年班上最瘦的如今成了最胖的，他根本沒認(rèn)出來。真應(yīng)了那句話，先胖不算胖后胖壓塌炕。

4

三姑姑去世的時候，老寇專程去吉林看了一下。

蒼茫指給老寇看，三姑姑最后坐過的藤椅，椅子墊還在，深色紫紅，這是她喜歡的顏色。

這是醫(yī)院化驗(yàn)單，蒼茫把一張紙遞給他。

老寇看一眼，心臟病，三姑姑有高血壓心臟不好多年了，雖然沒有預(yù)料到這么快，但也并不完全意外。

老寇想安慰他幾句，又不知該說什么好。蒼茫的臉依舊瘦削，老了更少了血色。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永遠(yuǎn)是一套軍衣軍褲?，F(xiàn)在軍帽摘了下來，以前在家也要帶著一頂軍帽，三姑姑為這個總要嘀咕，家里又不是部隊(duì)，老帶帽子干啥。

湖上一陣鳥叫聲，倦鳥歸巢的時辰到了。老寇他們樓下的蝙蝠橋，每天傍晚時分都有成群結(jié)隊(duì)的蝙蝠從橋底下飛出來，黑壓壓一片掩過半個天空，成了奧斯汀的一大景觀。有美國人專門大老遠(yuǎn)跑這里看蝙蝠，橋上欄桿圍滿了人。人滿為患，就成了你在橋上望風(fēng)景，橋下的人看你。老寇跟秀麗湊熱鬧去過兩次，卻從來沒有耐心等待，所以至今也沒看到過大批蝙蝠遷移的隊(duì)伍。有人擊鼓，砰砰的聲音從河對岸傳來。美國人愛尋刺激，剛才還有人從橋中心往湖里跳，“撲通”一聲，緊接著聲嘶力竭的吶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投湖自盡呢，卻原來只是因?yàn)樘鞖夂茫鰜矸潘砂l(fā)泄而已。

一陣燒烤的味道從岸上漂過來。美國人愛燒烤，這點(diǎn)兒老寇弄明白了。如果碰上號稱會做飯的老美那他一定是指會燒烤。美國人還愛吃鵪鶉，現(xiàn)在他老遠(yuǎn)就能辨別出烤鵪鶉的味道。

老寇就會想起那些掛在倉房屋里一串串的鵪鶉。鞭炮一樣的鳥隊(duì)伍，山間長發(fā)白胡子老頭。還有那個夏天，他在長安街上走，跟著前邊三姑姑的腳步，走啊走，發(fā)瘋一樣地走。他的脖子，腋下的汗往下滴。三姑姑的天藍(lán)色旗袍后背上隱隱的汗跡，曇花一樣洇開來，散開。太陽很大，有一瞬間他們走在一個胡同口，一襲風(fēng)吹過，身上一陣清涼。臨近傍晚，太陽變成了一個金色的大蛋黃，整個天邊都是橘色。然后走近一座高樓，太陽隱到高樓的后邊，天邊的金色卻從高樓的兩側(cè)亮晶晶地透出來。他知道，那一瞬間他永遠(yuǎn)不會忘記。

那天上午，他還在學(xué)校。

他習(xí)慣每天去收發(fā)室轉(zhuǎn)一圈，看看報(bào)紙，溜溜信件。也許有自己的匯票，他又饞包子了。

收發(fā)室窗口玻璃后面照例豎著幾封信。一封信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這不是三姑父的筆跡嗎？他盯著信封愣了半天。信封上寫的是田水月的名字。

剩下的就是他跟三姑姑在長安街上奔走的腳步。那封信里的第一句話“親愛的水月”像老式唱片機(jī)上的走針，不停地走，在他的腦洞里穿梭盤旋。

然后他恍然記起蓮香跟他說過的話：怎么老有個軍人去宿舍看田水月呢？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橋橫鐵索寒”，微信錄像上，田水月的朗誦依舊鏗鏘有力，臉上的認(rèn)真和歲月的寂寥滄桑交迭。

老寇又想起最后一次見到三姑父。

蒼茫身子陷在椅子里，人顯得更瘦小，身上的軍裝又舊又皺。眉目卻還是老樣子，細(xì)眼睛，八字眉，典型的八旗子弟相貌。老寇想起從前見過的努爾哈赤畫像，也是這樣的表情，蒼山入暮，心如止境。

小表妹卻樣貌清麗，杏仁眼，白里透紅的臉頰 ，很有當(dāng)年三姑姑的風(fēng)采。一問名字，叫艾水月。

責(zé)任編輯? 包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