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慶國
馬車夫
一
今年七十六歲的馬車夫,已經(jīng)艱澀地度過了二十年寂寥的時光。沒有馬陪伴的日子,對于一個愛馬如命的人,簡直就是度日如年。
一出生就愛馬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不多見的。當(dāng)他無意爬在道路中間玩耍的時候,任何一匹馬,無論有怎樣著急的任務(wù),都會在他面前戛然而止。四目相視,他們好像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半個世紀(jì)。
是的,天生的愛馬,愛馬的鬃毛,愛馬的絲綢般的肚皮,愛馬的誠實的眼睛,愛馬的圓潤的臀部。尤其愛馬的飛馳,嘶鳴。愛馬使他放棄了找個女人過日子,就這樣孤零零地愛馬一輩子,別人看起來不可思議。的確是這樣,只要有馬在就不孤單。
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只要有事,馬就會很附和地在他的吆喝聲中放棄休息,架上馬車。車夫的鞭子只是一個擺設(shè),從來沒有抽打過任何一匹馬。這就是優(yōu)秀馬車夫的特點。只需一個眼神,馬就會心領(lǐng)神會。
只要“走”字出口,馬就會小心地出隊院,走上大路,這時馬車夫,并不著急坐上,只有在前后無人的時候,馬車夫才翹腿攀上車沿盤。在馬車的里側(cè),隨意地放松著身體。高聳的馬車夫,永遠(yuǎn)高高在上,馬沒有半點奚落馬車夫的意思。馬是認(rèn)真的,從來不開玩笑。只有馬車夫坐穩(wěn)的時候才放開步子,向目的地奔走,任何一匹馬的奔走都具有童話般的意味。馬一生從來沒有停止過奔走。無論路途多么遙遠(yuǎn),馬從來不半途而止。只要車夫在,它的行走必定充滿意義,馬是自信的,馬的自信給了車夫莫大的尊嚴(yán)。一次次成功地到達終點,使馬車夫的神情充滿了自豪。馬的疲憊只有馬車夫看得出來,任何一匹好馬絕對不在另外的人面前,表現(xiàn)得神情疲憊,即使在萬里征途之后。對于一匹馬的習(xí)性馬車夫了解的絕對透徹,什么時間飲水,什么時間喂料,什么時間休息。古代戰(zhàn)場上,好馬寧可戰(zhàn)死沙場也絕不臨陣脫逃。這么好的馬,只有馬車夫配使喚。馬車夫與一匹好馬的情感無法用語言完整敘述。在古代的驛站,馬休息時,馬夫決不會距離馬很遠(yuǎn)。一匹馬是馬車夫的半個生命。
馬車夫王就是這樣一個細(xì)心的人,馬在馬棚里卸下了沉重的鎧甲,安靜地吃草,然后安靜地合上雙眼,這時,馬車夫才安靜地躺下休息,一旦馬發(fā)出一聲輕微的聲響,車夫王就會睜開眼睛望一眼。馬為了表達對車夫的感激,已經(jīng)把拴馬韁的欄桿摩擦的油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舒服,欄桿是槐木做的,經(jīng)過時間的洗刷已經(jīng)沒有了槐木的清香。存在的是結(jié)實,細(xì)膩,擔(dān)當(dāng),信用。一個好的欄桿可以陪伴馬的一生。
馬要換掌了,只要有一點走路時的不舒服車夫王就會看出來。不止一次地告訴隊長,可隊長負(fù)責(zé)著全隊的工作,很少有時間追問他們的事情。
一個晴朗的天空,車夫王再也忍受不下去了,牽上馬去了集市。他要找最好的換掌師傅,那個師傅高高的個子,闊臉,少言,年齡與自己相仿。他的技藝來自父親,父親得了偏癱,就讓兒子自己試手,誰料想兒子的技藝不比父親差。兒子叫李泰。
輾轉(zhuǎn)多處,終于找到李泰,李泰正忙得抬不起頭來。旁邊站著好幾匹馬,馬的主人都耐心地牽著自己的馬等待著。無論怎樣難彈的烈馬,在李泰手里都表現(xiàn)得老實,聽話,沒有一點可要發(fā)作的脾氣。馬的韁繩綁在前面的樹樁上,李泰的身體緊靠在馬的臀部,方向與馬相反,是一個讓馬感到舒服的姿勢。右手輕抬起馬的左腿,一目了然,舊掌已經(jīng)被磨損的只剩下半塊了,磨損的痕跡那么明顯,看得出這匹馬的征途多在柏油路與山石路上。這位車夫自豪地說,一個月出好幾趟遠(yuǎn)門,到山西陽泉給鄉(xiāng)親們拉煤。幾百里地,只要一出發(fā),我就倒在車廂里睡大覺,等我醒來,已到了地。有好幾次的險情都是馬自己解決的,它知道在什么地方叉車,在什么地方走碎步,在什么地方走大步。
李泰經(jīng)的好馬多了,也不驚訝,只是笑著贊許,手里的活更不停止。
換好馬掌之后,車夫王也不急著回家,他要牽著自己的馬在集市上轉(zhuǎn)一圈,他的目的他自己清楚。他要讓集市上的人都認(rèn)識他的馬。
車夫王并不很用力地牽著馬韁,馬跟在后面,馬高抬的頭顱,以及晶亮的雙目讓看得到它的人無不停下腳步觀望。車夫王的神態(tài)愜意極了,也不停下,甚至走路的姿態(tài)也夸張起來。兒童們跟在馬后跑了很長一段路才放棄。
二
繁華的街道再也看不到馬的影子了,來來往往的是汽車的影子。滾進耳朵的是隆隆的轟鳴。迎鼻而入的是濃濃的汽油的味道。多么希望從東邊或西邊突然走來一輛馬車,馬的顏色無所謂,銅鈴系不系無所謂,車上有沒有貨物無所謂,只要是一輛馬車沿街而來就行。車上坐的是自己或另一位車夫。車夫很端莊地坐著,手里舉著鞭肖,后面有一群兒童不停地追逐。車夫并不后視,他知道意外不會發(fā)生。馬并不很用力地拉著,輕松地行走,馬的氣息沿街而落。這種場景不真實,只是在他的夢中不知一次地出現(xiàn)過。每一次出現(xiàn)都令他失眠,輾轉(zhuǎn)。他不止一次地避免,躲避。那是一種刻骨的煎熬。但對于自己鐘愛一生的事件,誰能躲避得了。
那些馬自從消失以后,再也沒有在他面前出現(xiàn)過。最后的那匹馬離開他時,他急了,他要與隊長拼命,他的憤怒讓他不假思索地砸毀了馬車,這是一個愚蠢的舉動,這樣的結(jié)果與隊長的陰謀不謀而合,隊長乘機轉(zhuǎn)過臉去,笑個不停。他失敗了,與隊長的大吵大鬧也沒有留住馬的蹤影。那個買馬人乘機在隊長與他對話的時刻偷偷牽走了他的馬。牽走之后,他才想起沒有囑咐買馬人,馬的脾性。遺憾讓他對不起陪伴自己幾十年的伙計。后來,他仔細(xì)想了那個買馬人的面孔,一臉的兇相,簡直是一個屠夫。他的猜測完全正確,就是屠夫,居住在河的北岸,人們把他宰殺牲口的技藝傳說得神乎其神。而他等待的是屠夫終結(jié)的消息,十年后的一個陰雨天的下午,一個消息不脛而走,屠夫終于被一匹烈馬踢死了。腸子被烈馬的蹄子踢到了樹上。這一口惡氣終于吐出來,從此他的憤慨才有一點緩和??墒且呀?jīng)來不及了,方圓百里的馬幾乎全被這個不要臉的屠夫宰殺了。
三
幾乎是無家可歸,家里只有一座土墻圍成的院落,屋中沒有任何電器。他的生活完全是原始的純自然的,對吃食物也不講究,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沒事的時候就坐在大街的十字路口,等待奇跡出現(xiàn)。幾十年了,時光匆匆而去,可奇跡仍然沒有出現(xiàn)。有時就不停地吸煙,煙卷是自卷的旱煙,目光空空地望著行人,猜測不透世界要發(fā)展成什么樣子。
為了拍照片的需要,我遞給了他一支煙卷,點燃之后,猛烈地吸起來。
他不知道我為什么給他拍照片,這一生他只拍過身份證照片,那是一次拘謹(jǐn)?shù)呐恼?,他不知道拍照片還那么難受。從此他就再也沒有拍過照片。這一次的拍照,來的那么自然,他甚至還沒有準(zhǔn)備就進入了我的鏡頭。他或許感到了一點稍縱即逝的快感。
他的確不知道我要把他的照片放在哪里,我是他一個近門的孫子,給他照一百張相片也不會拒絕的。照完相片以后他依然蹲在那里,天已經(jīng)近午了,他還沒有回家的意思,由于事情繁忙,我匆匆告別了他。我走后孤寂的氣氛又重新向他襲來。他又重新進入了前一段時光,仿佛剛才的一幕根本沒有發(fā)生。眼前是來往的人群,都是年輕的,穿的很超短,他一個也不認(rèn)識。有時村長路過,給他甩過來一盒煙,他接過煙沒有感激的神情,還是從前不可原諒的神態(tài)。村長就是過去的隊長,年齡只比他小六歲,也是近七十的人了。他已經(jīng)打了五次辭職報告,可上邊說沒有合適的人選,一直拖著?,F(xiàn)在的年輕人忙于自己的事業(yè),誰也不關(guān)心大伙的事。村長知道自己對不住他,每次見了他就給他煙吸。村長現(xiàn)在正給他辦低保。
四
不知誰的談話中,透露出一句關(guān)于馬的話題,立即警覺起來,仿佛有人故意引逗他的敏感神經(jīng),仔細(xì)聽聽的確是一個誤會。那些婦人談到的只是兒童服裝里的一個關(guān)于馬的圖案。看來關(guān)于馬的信息,在這個十字街頭沒有什么指望了,他已經(jīng)在這里固守了二十多年了。他實在不愿意加入旁邊那一群同齡人,他們好像是一群搬弄是非的人,任何一個有點小矛盾的家庭都會被他們肆意地夸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世界不能千篇一律。車夫王從來不介入這種實在不文明的討論。
看來只有到草原上找馬了。一個晴朗的早晨,他備好了行李,準(zhǔn)備步行到草原。他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去過草原,他只是在電影中見過馬,那里的馬多的數(shù)不勝數(shù),那里的馬很少參加運輸,只是一個勁地吃草。他甚至不知道草原的方位,但是,他還是出發(fā)了。他走了兩天兩夜,最后還是轉(zhuǎn)到了這個村莊。放下行李的那一瞬間,他長長地嘆了一聲氣??磥硭锌赡芊艞壱簧淖窅?,他再也沒有來到十字街頭,一直躺在自己的土屋。幾天后人們發(fā)現(xiàn)了他的尸體,他死時的樣子保持了一匹馬奔馳的樣子。
他是我們村莊最后一個馬車夫,他死了,埋葬那天,村長親自把他安葬了,并命令我們村最好的紙匠糊了四十九匹不同顏色的馬,黑色與紅色居多。
瓦房
我喜歡瓦房,它是我們那個時代農(nóng)村極少見到的建筑。它的尖頂以及它的高度,在鄉(xiāng)村眾多的平房中卓然而立。
我們學(xué)校的教室是瓦房,它突兀地出現(xiàn)在村子的中央,讓我們在遙遠(yuǎn)的沙灘地玩耍的時候一眼就能看見。
我喜歡瓦房的超闊的空間,它隆起的尖頂部分完全是空的。只有橫七豎八的框架在那里占據(jù)著很少的空間。而在這之下,寬闊的教室里擺滿了桌椅,與它的寬闊形成協(xié)調(diào)。這一定是一位教育界的高手建議的,它的建議完全附和學(xué)生們的閱讀習(xí)慣。
窗子是木框的,它的空闊的部分可以塞上玻璃,但我從來沒有見過玻璃站在那里。冬天一來,老師就發(fā)動學(xué)生釘上塑料布,沒有塑料布時就糊上報紙。報紙是河北日報或石家莊日報。
我清楚地記得報紙上有一張照片是尼克松訪問中國,身旁有周恩來總理陪同。他剛下飛機,在機場上矗立凝望著中國的飛速發(fā)展。他就那么一直望著,在教室的窗戶上,陪伴我們一個漫長的冬季。我們總是有意無意地撇過去一眼。但并沒有給我們深遠(yuǎn)的想象。春天還沒有到來,那些窗紙撕得漫天飛舞。窗外不遠(yuǎn)處是農(nóng)民上工的小路,老師講課時,我的目光偶爾視向窗外的農(nóng)民。
空曠的教室在寒冷的冬天,根本保存不了熱能。教室的黑板右側(cè),有一臺煤火,常常用煤泥封著,感受不到它給我們的溫暖。
沒有一個學(xué)生不凍壞手的,手背隆起,好像一下子吃胖了。手背上常有新鮮的凍傷。有時打鬧,在對方不注意的情況下用手猛捏對方的耳垂,搞得對方眼里噙著淚花。天寒地凍不說,有一名語文老師特別高傲,看到學(xué)生就像看到一群障礙物,也不知他有多么高的理想。對我們時常出言不遜,大發(fā)雷霆,好像他的妻子被村長玷污了。他常用鄙夷的目光蔑視我們,還不斷地用幽深的詞語諷刺我們。我實在受不了他的行徑和態(tài)度,有一段時間我就不想上學(xué)了。
麥秸垛
我喜歡麥秸垛,它是村莊里超過十米高度的惟一事物。
在寬廣的場院上,它的高度在一寸一寸增高,而在它的一側(cè)脫粒機的繁忙,讓人們無暇想及其他。
垛頂上的人顯得矮了,他的下肢完全埋沒在金黃的麥桿中。心里依然期盼著再高些,再高些就能看得更遠(yuǎn)。熱愛高度是人們的天性,這種天性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減弱。
一年四季的綠色,灌輸給人們的只是一種無限的生機,而金黃灌輸給人們的是一種新的生活信息。這種信息是少有的,每當(dāng)來臨人們便自覺地忘我的陶醉,擷取。麥秸垛一寸一寸增高的同時把這種愉悅提升再提升。那是無人恩施的自然福澤,人人可以無愧地縱情享樂。
一座剛剛完成的蓄著麥香的麥秸垛,給村莊帶來吉祥。麻雀飛過來,燕子飛過來。
站在麥頂上的人像在沙漠中走路一樣,舉步維艱。有一種落荒的困頓和無奈。心情依然舒暢。動作利索地干著下面的人用仰望送上來的,剛剛被脫粒機吐出來的還存有呼吸和余溫的麥桿。(一架被銹色侵吞的脫粒機,從來不疲倦和厭躁,工作是它最快樂的事情。)我對垛頂上的人充滿了渴慕,那是一種難得的勞動,一年一次,取決權(quán)在隊長那里。為了爭取到這樣一個機會,必須有很深的情感積淀。
天空的太陽,一直很強烈。勞動的人們臉上有一種要休息的倦怠表情??申犻L就是不開口,隊長的臉上是焦躁的,恨不得馬上把全隊四百多畝麥子全部脫完。時間是金貴的,尤其是在繁忙的麥?zhǔn)斩嘤昙竟?jié)。
太陽依然火似的烤著整個場院,烤著人們焦躁的臉,烤著一座未完成的鄉(xiāng)村雕塑。
田野一片空曠,剛剛長出的玉米苗子,給大地重新披上了綠裝,大地進行了一次長呼吸,舒緩了許多,又重新上路了。
我特別羨慕那個站在垛頂上的人,他站到了村莊從未有過的高度,他一定看到了他心上的東西,此時他的心情一定與眾不同,激動與澎湃,讓他成為我們村莊惟一一個飽享此福的人。
垛頂越來越高,充滿了神秘遮掩下的好奇。我不只一次地想上去看個究竟,可隊長嚴(yán)厲的目光著實讓人畏懼。隊長掌握著全局,夏天的天空變化無常,要在雷雨趕來之前,把這些黃金的種粒收藏。經(jīng)過雨水的麥粒有一種霉味,會破壞父母們一年的勞動心情。
麥垛在不停地增高,它的陰影投在了北面空曠的田野上。站在麥垛的后面,你就有一種被阻擋的感覺。許多年了,一部分人被阻擋在了村子里永不能走出一步,另一部分人逾越了這堵無形之墻,走到了外面花花世界。從外面回來的人有了新思想,就開始鄙夷起麥秸垛。他們不再走近麥秸垛半步,他們的思想在麥秸垛望不到的地方。麥秸垛開始自卑、猥瑣、自暴自棄。金黃一層層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霉?fàn)€和腐敗,最后完全消隱和徹底逃遁。
隨著時間腳步的移動,人們再也喚不回那曾經(jīng)給人們帶來歡樂的,溫暖的,安全的,可依的構(gòu)架。它的形象藏匿于一部分人的記憶里。
麥秸垛徹底消失了,無跡可尋。
一座安靜的場院顯得空曠,寂寥。許多的鴿子、麻雀、雞前來覓食。
脫粒機置放在場院一角,仿佛一位被冷落的后爺,多少有點不滿的情緒,但更多的時候顯出的是無奈與空洞。
很少有人再到這里來了。
紅薯
六七十年代,麥子的產(chǎn)量只有畝產(chǎn)二百斤,如果再不調(diào)配糧食種植,我們恐怕就會餓死了,連一根手指也活不到今天。
于是,聰明的隊長就決定種紅薯,我們隊沙灘地多,占種植面積的百分之六十。紅薯產(chǎn)量高,多吃紅薯可以節(jié)省麥子??梢宰屓烁杏X不餓,麥子只好安排在過年、過節(jié)的時候吃。
初冬,麥種撒進土地的時候,紅薯就熟了,紅薯的葉子被霜打過以后就黑了,就收縮了,露出攀爬土地縱橫交錯的蔓子,露出一堆一堆被紅薯拱起的土疙瘩。有的裂開一手指寬的縫,沿縫望下去,你會看到紅薯正在對你微笑,紅薯在地下等待我們收獲。
一天,隊長終于下令,刨紅薯,全隊社員四五十人,除去飼養(yǎng)員全去收紅薯。一些人先把如筋的紅薯蔓扒去,一些人就在后面用三齒刨。刨紅薯都是有經(jīng)驗的人。一三齒下去,既不能刨壞紅薯,又不能丟落。那個勁要拿得穩(wěn),隊長在后面檢查。誰傷害紅薯多了,隊長就喊,還要工分嗎,是人干的活嗎!不愿意刨回家領(lǐng)孩子去。誰也斷不了齒壞一塊紅薯,齒壞一塊小紅薯,人們就自覺地“哎呀”一聲,又刨到紅薯了,表示遺憾。齒到大紅薯了就不敢言語了。悄悄地把刨壞的紅薯從三齒上取下來,放到堆上,把傷著的地方壓在下面,動作雖然靈巧,但還是被旁人看見,旁人知道了也不言語,只心里明白。只要隊長沒看見就行。隊長看見了就會罵人,偷眼看一眼隊長,隊長在地頭吃煙,剛才的這一幕隊長沒看見,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xù)勞作。
直到天黑,人們累得筋疲力盡,腰疼腿酸。剛想坐下來休息一下,隊長又喊起來,抓緊拾掇,今晚分紅薯。會計早已拿著珠算,賬本,桿秤等候在地頭了。馬燈也在那里放著。等天黑以后點燃,會計是脫產(chǎn)干部,不勞動,他的頭發(fā)還抹著香水。
分紅薯的方法與分小麥的方法一樣,做紙球,拿球排號。這是會計與隊長慣用的伎倆,奔著公平下來的。但是與分麥子有根本的區(qū)別,麥子粒一樣大,遲分早分一樣。紅薯就不同了,地段強了紅薯就大,地段弱了紅薯就小。誰也希望自己家分到大塊紅薯,大的紅薯一塊有六七斤。
做紙球是會計的事,人們都在地里忙乎,他在地頭慢慢騰騰地做紙球。紙球一般是三十七個,我們隊三十七戶,小紙條上面寫上,1,2,3,4,5,6……摶起來撒到地面上,然后隊長開令,“摸”。人們蜂擁而上,這個時候你就會看到人們的手全被紅薯蔓的汁液染黑,這就是真正勞動的手,粗糙,沒有雪花膏的味道。誰的臉上也掛著微笑,都希望摸到長得好的地段。球拿在手里,展開一看,拿到合適地段的人,臉上依然微笑,拿到不好地段的人,臉上立刻陰冷起來,顯出無奈。
這個時候,隊長是顧不上情人的,盡管他希望情人拿到好的地塊,可是這樣分紅薯的法子,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沒法搗鬼。若是情人一連幾次沒有摸到好的地塊,隊長就做法了。隊長能的很,隊長不能就當(dāng)不了隊長了。隊長雖然已經(jīng)白發(fā)了,對這事心記得牢。球還是那樣摸法,摸了以后還要收回去,收回去的同時讓會計寫上名字,然后摶起來放進口袋,隊長一個人摶,妙計就在這摶上,情人的紙球,隊長摶在手里不松開,一個勁地?fù)?,摶得瓷實,小巧像黃豆。然后統(tǒng)一放到口袋里,摸一戶分一戶,全隊社員都睜著眼睛,吧嗒,吧嗒,望著隊長,不知隊長搞啥名堂。也有知道秘密的,但不說。
一天的忙活,天說黑就黑了。馬燈點燃,照著會計珠算,一邊照著秤桿上的黃星。提桿秤的當(dāng)然是隊長,隊長從口袋里摸一個紙球交給會計,會計展開算斤數(shù)。中間小文提著馬燈來回走兩端。我聽到小文說,若是有兩盞馬燈就好了。隊長立即反駁,廢你媽的話,若是有兩盞還用得著你嗎!小文就呲著牙不言語,臉上還得陪著笑,小文叫隊長叔,叔叔就是爹,在農(nóng)村誰也懂這個理。
顯然,情人這次分的紅薯強多了,情人在燈影里看隊長并偷著笑,隊長裝作沒有看見,還是照常的表情。
原來隊長把情人的紙球摶小了,就把它沉在口袋底,到了長得強的地方時,就把它摸出來。這不比大海撈針。這一招一般社員誰也想不到,還以為人家情人該著分的好。
天上的星星稀疏了,也起風(fēng)了,人們一天加半夜的勞動都疲倦了,誰也不愿意講話,沒有了激情,就默默地干活,只聽見裝紅薯倒紅薯的聲音在黑夜的大地上,隆咚,隆咚響著。有的人張開大嘴巴打哈欠。馬燈也像疲倦了,小文提著燈來回走著,有幾只不怕冷的小蟲跟著它飛來飛去。
天快明的時候,終于分起了。人們用人力車往家拉。大人孩子一起上,孩子們一直坐在地頭上等著,有的已經(jīng)睡著了。
這個時候誰也不瞌睡了,精神得很,都急著早一點運完。有的人家人多,分得多運四五趟,沒人力車的人家用肩膀扛,讓別人捎。人力車在漆黑的夜里撞在一起發(fā)出“哐”的聲音。紅薯拉完以后,大地就沉靜了。一個人也沒有了,大伙都急著補覺去了。但是在晨曦的微光里確實有一個人在紅薯地里揀拾遺漏的紅薯,他是二木,他家孩子多,孩子小,干活的少,工分少,分的紅薯就少,這是沒辦法的事。二木就鉆空子,看看有沒有丟落下的紅薯,好歹撿幾塊,好幾天餓不著。每年分紅薯,二木都能撿一筐紅薯,這事二木從來沒有給別人說過。
紅薯運回去之后,還要放進地窖儲藏。冬天冷,容易凍壞,把紅薯放進地窖,蓋上豆葉,地窖口再扣上一口廢鍋,保溫。上面吃完了,就讓孩子下去掏,孩子小,方便。孩子也愿意干這種不常干的事。
紅薯是一年的口糧,吃紅薯時人們都把紅薯皮吃掉了。
打麥機
打麥機很早就出現(xiàn)了,打麥機的悄然出現(xiàn),的確給我們這些未見過世面的鄉(xiāng)村孩子帶來了新鮮和刺激。它的龐大的軀殼是用黑鐵鑄成,它的轉(zhuǎn)動軸長滿了尖尖的牙齒,我們簡直不知道麥子從何而進從何而出,它的網(wǎng)壯的托底勻稱而規(guī)則,使人覺得美觀和舒服。我們撫摸著它被陽光灼熱的軀體,遐想無邊。至少我們可以不跟隨著大人們拉碌碡,農(nóng)民們的每一項勞動都是非常艱辛的,疲倦和勞累讓我們厭惡勞動。麥子小山似的堆滿場院,沒有其他的先進方法,只能用碌碡碾壓,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好多的人過完一個夏天就掉下去二斤肉。人們有苦說不出,牛一樣度著鄉(xiāng)村的日子。打麥機出現(xiàn)以后,碌碡就自覺地退避三舍。
一架打麥機在場院,人們很遠(yuǎn)就能看見,它的反光與其他的物體不同,村外的人覺得好奇,就奔過來觀看,手摸,我們的內(nèi)心就覺得意,興奮,牛逼。毫無道理地講解著它怎樣脫掉夾裹在麥粒中的籽粒。它讓我們整整興奮了一個星期,耽誤了好幾天的課程。好多人對一架打麥機的勞動充滿了傳奇似的猜想。好像它就是一顆無堅不摧的炮彈,能給鄉(xiāng)村笨重的農(nóng)業(yè)帶來好運。人們無數(shù)次地猜想,究竟誰這么有眼力,它的鼻祖究竟是怎樣一位好學(xué)的年輕人。猜想讓我們占去了好多正式的勞動時間,隊長不止一次地吆喝,臭罵,裝他娘的傻,腦子上姥姥的家門上了,人們一怔,精神重又回到勞動上。
一架打麥機在場院,清閑的時候顯得孤單,毫無著落,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一堆無聊的糞肥,無人問津,它占據(jù)著場院的一角,銹色在悄悄侵蝕著它,沒有人對它感興趣,顯得極笨重和傻。這樣它勞動的時候也不顯得利索,而是發(fā)出生硬的隆隆聲?;覊m包裹著它,人們很遠(yuǎn)就能聽到它在拙笨地勞動。它鋒利的牙齒,喜歡姑娘的長辮子和人們的手指,稍不注意就會被吃進它饑餓的大肚子。一位下鄉(xiāng)的知識青年因喜歡它的笨拙才悄然靠近它,然而卻被它采光了頭發(fā),并把姑娘嚇得失血,人們不知所措,全都目瞪口呆。
一架打麥機足有六七百斤重,移動的時候,很不方便,得有七八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和一架堅固的馬車,絕對不允許其中一個人有非分之念。你若像平時一樣耍小聰明,想省掉一些力氣,絕對錯誤。每次移動都會鬧出笑話,頭被碰了,衣服掛破了,手腕被扭了一下,腫脹起來,一個腳趾甲不注意被拌掉了,疼痛讓你恨不起來。
每年打麥,我都愛看老瞪的臉,他沒有媳婦人實在,打麥子的時候都是他坐在打麥機的頭上往里面攛麥個子,攛麥個子是要一點技術(shù)的,不多不少,多了就會卡住或者說噎住,少了就會做活少白費工夫。這個差事很多人不愿意干,危險,臟,老瞪好像不知道危險,他一干起來就是一場麥子,有善良的人心疼老瞪,不時換一下老瞪,可老瞪休息沒有幾分鐘就又上去了。好像這場麥子必須有他打完才算過了一個真正的麥季。一場麥子打完,隊長就偷著笑,你就不會看見老瞪的臉,臉上貼著很厚的灰塵,那樣的灰塵只有在麥場上出現(xiàn),老瞪眼睛傻瞪瞪地轉(zhuǎn)動,眼白被灰塵襯的非常明顯地白。若是平常突然出現(xiàn)在人面前,準(zhǔn)嚇一跳。這樣臟的活,老瞪干起來毫無怨言,我打心眼里對他有一點尊重。
打麥子不是好活,得沒白天黑夜地干,怕天下雨,一到打麥時節(jié)隊長就黑著臉看誰偷懶,一會罵這個一句,一會罵那個一言。后半夜人們就顯得松散,疲倦,怠工。這時隊長看見了就跟地主一樣吼叫起來,給你個小鞋穿不上。
一架打麥機消失了,人們誰也不愿意再提起,因為它給人們帶來了不快。它的黑灰色像一團凝霧一樣遮住了人們的眼睛。一架無人認(rèn)領(lǐng)的打麥機至今沉睡在廢棄的場院。歲月讓它變小,變瘦,只剩下筋骨,不再顯得鋒利和霸氣。人們感到舒了一口氣一樣輕松。那個時代永遠(yuǎn)不會再來。
鄉(xiāng)村集市
二十世紀(jì),說到鄉(xiāng)村集市,肯定有一些人臉上生出向往的神情。他們自小生活在鄉(xiāng)村,熟知鄉(xiāng)村集市的風(fēng)貌?;蛘咭徊糠殖錾诔鞘械娜?,看過《瓦爾登湖》這部書,心里滋生了對鄉(xiāng)村的向往。
為什么鄉(xiāng)村集市這么讓人留戀。他的特點就是完全開放式的,你走在街道上完全可以欣賞,那些貨物就擺在街道的兩旁,沒有隔離感,沒有堆積感。一眼就可以入目。就可以在你的思想里,在你的潛意識里選擇你需要的。街上涌流的趕集的人熙熙攘攘沒有擁擠感,也沒有小偷惦記著你,這里完全是自由的,開放的。那些煩心事在今天已經(jīng)不存在了,你完全放松了,享受著貨物的真實感。剛編好的槐條糞筐,散發(fā)著槐條的清香,被切開的荊條的斜面露著乳白色。賣糞筐的老者在一旁招攬著顧客,即使你不真心買,打個牙祭也是蠻歡喜的。賣扒糕的,在一處陽光充足的地方擺著小方桌,上面放著幾個醋盤,幾瓣蒜。有一個身背工具兜的六十歲模樣的老者正盡情地吃著,他還備了小酒。這是他的一個嗜好,也是一輩子的一個嗜好,在這樣的嗜好里,他享受著人生,他自己理解的幸福。
跟隨人群繼續(xù)往前走,有賣干貨的,有賣日雜品的,每個攤位前都站立著人挑商品,這個人剛剛放下,另一個人就順手拿起。有討價還價的,有已經(jīng)付過錢把貨物塞進袋子里的。我還聽到一個中年婦女說,一來就買東西,控制不住。家里已經(jīng)有了還想買。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往前邊走去。
不大的集市,應(yīng)有盡有,買熟食的,買各種肉類的。豬肉,羊肉,牛肉。賣布匹的,賣窗簾的,賣鞋的。理發(fā)的,剃頭的。這個集市剃頭的是一個啞巴,刀子用的熟練,剃一次頭好像是一次心靈的洗禮。他的責(zé)任心真是一百一,每次刮臉怕丟掉一根胡子似的,看著完全沒有了,還得用手仔細(xì)撫摸,不稱心的地方繼續(xù)。找他理發(fā)也是一次享受,都是些五六十歲的人,在椅子上一躺,兩眼一閉。一個小時后照鏡子完全是另外一個人,有的人不認(rèn)識自己似地對著自己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然后滿意地拿出錢交給理發(fā)師,理發(fā)師一邊接錢,一邊目光注視著你的頭,看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還是到牲口市場看看吧。
牲口市場,我記事起就有了,也常來這個地方。我愿意看斤記的詭異。他們穿著整齊,戴著一副石頭眼鏡。給人一種持重老成的感覺。在市場里他們一會看看這頭牛的牙口,一會摸摸那頭驢的脊背。斤記比一般人精,他好像是一個完全懂得行情的人。買賣的成交也取決于斤記的手段。他穿著一件破舊的大褂子,交易時雙方的手指在他的褂子下伸張,蜷縮。成功后的那種愉悅掩藏在沉著的背后。
豬市的交易更為熱鬧,小豬的吼叫,大豬浪叫真是熱鬧。有人看豬的長勢,有人看小豬的精神。想買一頭小豬回家喂養(yǎng)的,還要看著舒服。喂豬是娘們兒的事,看著舒服娘們兒也高興,喂養(yǎng)勤快。最重要的是豬有沒有毛病,買一個有病的豬那是自找倒霉。解開綁著豬的繩子,讓豬仔在地上走一走,病豬一眼就能看出來。看豬屎也是一方面。有人看好了,過秤的時候豬仔叫的更歡,好像往它身上扎刀子,也難怪,這樣的事情豬仔頭一次經(jīng)歷,人間的事情兇險難測。
接下來是羊市,兔市,雞市同樣熱鬧。我就不敘說了。
去集市最好的辦法是步行,如果是在冬天,沒什么家事,步行去集市是很好的美差,幾個人伙行,一邊走一邊說著話。我想有很多人已經(jīng)體會了其中的趣味。很多人去集市已經(jīng)改成了步行。集市不遠(yuǎn),距離也就四五里地,步行剛合適。冬日的田野空曠,太陽溫暖地照著大地,走在沒有遮攔的去集市的小路上真美。
快樂牛車
在七十年代,農(nóng)村極度貧乏的精神生活中,牛車是我們的天堂。我們感動于它的轉(zhuǎn)動,盡管它的速度特別緩慢,但它能從甲地移動到乙地。鄉(xiāng)下還有幾樣能夠轉(zhuǎn)動的物體,比如水車,石碾,但它們經(jīng)久的轉(zhuǎn)動永遠(yuǎn)不會離開此地。它們的無限努力,灌輸給我們心靈的只不過是無休止的厭煩。我們經(jīng)由最初的歡悅,而悄悄離開它們,來到牛車。牛車的確代表了一個時代的運輸狀況。
一輛裝滿貨物的牛車,??偸呛軜芬膺\輸?shù)竭h(yuǎn)方,遠(yuǎn)方充滿了新鮮的永無休止的誘惑。一車貨物牛從來不感到沉重。牛的力氣有多大,我們誰也無法測量它的極限。它就那樣在自己的極限內(nèi)自由地奔走。有時為了配合這樣一種運動,我們跟隨它,追逐它。我們熟摸了它的脾性,我們不能很小氣地估量它的力氣,我們只能大大咧咧地在它不自覺創(chuàng)造的快樂氣氛中自由,奔放,無所顧忌。我們找到了快樂的源泉。
如果讓我們說出,究竟喜歡它的哪一部分,真是無從回答。巨大的車輪高高地?fù)纹疖圀w,結(jié)構(gòu)合理的車體上,兩旁有著護欄,車底鋪著不整齊的木板,它被所載的重物磨損得破爛不堪,車轅的前部,吊著盛著潤滑油的木瓶,里面插著一把刷子,車夫只要將它取出來,輕輕把油涂在車軸上,整個牛車在行走中就感到輕松。我無法對它的輪轂與軸進行一一拆解,而闡釋意義,我們重視的是它給我們帶來的快樂。意義對我們一點也不重要。
車體托起了車夫的高度,使他有了對許多事物俯視的可能性,因而他總是在嘴里斜叼著手卷煙,鼻子里不時噴出嗆人的旱煙霧團,他是我們的大伯或二爺或者是我們遠(yuǎn)房的一位大哥。他輕蔑地盯著眼前的道路,他的姿態(tài)表面木然,然而內(nèi)心刻薄。我們有時對他會產(chǎn)生一點反感的情緒。可是我們已經(jīng)顧不了這么多了,我們迫不及待地爬上牛車。一架牛車在平坦的路面上行走顯得很高大。我們站在了高于我們的高度,獲得了同樣對許多事物俯視的權(quán)力。巨大的車輪碾軋大地時發(fā)出笨重的隆隆聲,好似大地預(yù)謀集體暴動,讓我們遐想無邊。
我們只要稍微討好一下車夫,就能獲得驅(qū)趕牛的權(quán)力。當(dāng)我們從一只粗糙的布滿裂口的手心里得到這樣一點權(quán)力時,內(nèi)心的喜悅溢于言表,但我們克制著,最大限度地享用著只有車夫才能享受到的美差,盡可能地延長著這種舒服感覺的尺度。盡管這點權(quán)力是一根木棒或磨損得只有尺余長的鞭子。
我的童年和許多鄉(xiāng)村孩子的童年大都是這樣度過的。
放學(xué)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在牛車后面跑。車夫揮舞一下鞭子或木棒,我們就像麻雀一樣一哄而散,我們總想爬上牛車分享車夫的傲慢。
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牛車遍野都是,我不知道一架牛車,呈現(xiàn)給人類的哲學(xué)啟示是什么。我只知道,一架牛車是緩慢的,從容的,牛是憨厚的,溫順的,車夫的脾氣多半是柔和的。車夫是叔輩的人,看到我們總是面蓄壞笑,占我們的便宜?!敖袀€爹”,“叔叔就是爹”。車夫坐在左側(cè)車轅上,手持一根細(xì)荊條,并不抽打牛的身體,只在吆喝它時晃上幾晃,以助聲威。起步要喊“駕”,調(diào)整方向要喊“喔”,“吁噓”,站住要喊“吁”。這些耳熟的語言,我們從來沒有研究過它的具體詞義,只是很順嘴地使用著,根本不知道用筆在紙上怎樣表達出來,其實一點也沒有這樣的必要。
我們兔子一樣竄上牛車的后尾,攀進車廂,一邊休息勞累的雙腿,一邊得意著自己的好運氣。身旁蔥綠的麥苗向后移動著,我們像王一樣檢視著,我們剎時有了威嚴(yán),一種不可抗拒的威嚴(yán),可惜時間不長,我們又回到了民間。缺憾,讓我們對牛車的緩慢產(chǎn)生厭惡,對速度的要求欲望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廣闊的田野上根本沒有汽車的影子,汽車是城里人發(fā)明的,它只能沿著城市的脈絡(luò)飛跑。偶爾有一輛也是蛋子他爹開回家的,軍綠色的,長春第一汽車制造廠出產(chǎn)的。一輛軍綠色的玩意,蹲在蛋子家門前的空地上。我們放棄了上學(xué),以找蛋子為名,爬上了這輛軍綠色的身體,眾多的部件掩藏著眾多的奧秘,我們想一一破譯,我們不停地擺弄著,不停地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這種充滿破壞性的聲音,讓我們不得不終止了玩弄。想象著它飛奔起來,我們坐在上邊的樣子,我們多想它飛奔起來呀!可是能夠讓它飛奔起來的人只有蛋子他爹,蛋子他爹在城里汽車運輸隊,由于國家建設(shè)任務(wù)急,半年回家一趟,回家總是睡覺。
一駕停止的“軍綠”,當(dāng)我們在它的上上下下玩夠的時候,因它的不飛奔,我們掃興地離開了,我們挑逗著蛋子,讓蛋子給他爹要求,拉我們一圈,可是這種想法根本實現(xiàn)不了。蛋子他爹長的很兇,高高的個子,尖尖的鼻子,狼一樣惡狠的目光,總是很不屑地看我們一眼,然后很牛逼地將“軍綠”開走。汽車掠起的煙塵在田野的上空,久久才消失掉。
一段時間我們實在無聊,找不到一件能夠釋放我們飽滿激情的事物。我們對牛車的緩慢的確產(chǎn)生的厭惡有所緩解。我們不能對它要求苛刻,它不能讓我們迅速到達目的地,我們采用了各種小動作,以作補充。用木棍觸擊牛的屁后,用手指瘙癢牛的堅硬皮膚,掐它的尾巴骨。速度稍微快了一點,就那么幾步,真不過癮,慢就慢吧,我們原諒了它的慢,坐在車廂內(nèi),車轅上車尾上,慢慢地向前走著,沒有目的,其實我們根本沒有目的。我們少年張狂的野心逐漸被這種緩慢吞噬,我們坐在它安靜的運動中,以至不再注意它的速度。牛在我們猛烈的吆喝聲中,不緊不慢地走著,車輪下鄉(xiāng)間土路凹凸不平,我們的身體領(lǐng)略著甘愿承受的輕微顛簸。夾擠在土路兩邊的高大的白楊樹,在春天的微風(fēng)中歡快地?fù)u動著,它的嫩綠的葉子輕拍著,像兒童的手掌。田野一片蔥綠,麥苗幼嫩地生長著,燕子們在麥苗的上空飛奔著,那些自由飛動的小蟲偶爾被燕子吃掉,安謐的田野給我們帶來的是寧靜,無爭的寧靜,田園的氣質(zhì)一點一點灌輸給我們的肌膚,血液,心靈,而我們又從未察覺,以至長大后確實不愿意離開它了,從不愿意到另一個地方遠(yuǎn)離它。這難道就是我們久居鄉(xiāng)村的潛在因素。幾十年以后,我就是那位趕牛車的人,車夫的角色被我們無聲地替代。后來又一群跟我們一樣的人,重演著我們兒時的鬼把戲,可惜時間不長,牛車便逐一消失。在幾十年后的一個安靜的夜晚,我驀然地想起它,回憶著它的每一構(gòu)件,詮釋著它存在的意義。
一駕牛車消失了,確實消失了,消失的無跡可尋,因為它的緩慢。
在牛車消失的一道風(fēng)景里,有了無數(shù)汽車的影子,它們在田野上肆無忌憚地飛掠著,驚起的灰塵久久不散,還伴隨著濃重的汽油味。
責(zé)任編輯? 胡興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