闕政

2018年，深耕藝術(shù)片20年的賈樟柯推出新片《江湖兒女》，收獲了他迄今為止的個人最高國內(nèi)公映票房：6951萬。

2018年的最后一天，初出茅廬的藝術(shù)片新星畢贛的個人第二部長片《地球最后的夜晚》公映，當日票房：2.6億。

憑借“一吻跨年”的營銷口號，《地球》打開了國產(chǎn)藝術(shù)片此前一直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大票倉。然而跨年之后，一道更難跨越的鴻溝毫無意外地出現(xiàn)在眼前——藝術(shù)片受眾與抖音受眾的重大落差，把許多人幻想中的“一吻跨年”變成了“一覺跨年”。

2019年的第一天很快來臨，如同許多媒體的預測，《地球》遭到了觀眾報復性的“差評”與“反噬”。沒能順利把《地球》當作跨年夜戀愛前戲的人們開罵了。一片“詐騙式營銷”聲中，《地球》講了什么變得不重要，《地球》在文藝片序列中究竟占據(jù)了怎樣的坐標也不再被人們討論——當營銷打破了普通觀眾與文藝觀眾的次元壁，《地球》也迷失在銀河中，從文藝片規(guī)律的公轉(zhuǎn)自轉(zhuǎn)，幻化成了漫無目的的宇宙漂移。

公映一周以后，《地球》的單日票房已經(jīng)從第一天的2.6億下跌到不足100萬。如果沒有“一吻跨年”和隨之而來的斷崖式差評，這部藝術(shù)片大致會有多少票房？這個問題也許并不像看起來那么覆水難收無法作答——讓我們把《地球》目前的總票房2.8億，減去第一天由營銷帶來的最高單日票房2.6億，也許，2000萬這個數(shù)字，才是《地球》真正受眾理應貢獻的票房。

高嗎？相對2.8億來講當然極低；但對于一位新導演來說，2000萬仍然是一個體面的藝術(shù)片票房，更不用說，這個數(shù)字也已經(jīng)是畢贛處女作《路邊野餐》650萬票房的三倍。

事到如今，對2.8億合理性的爭論不休已成常態(tài)；但我更想探討的卻是，假如把《地球》放回它的銀河序列，讓它繼續(xù)自由地公轉(zhuǎn)自轉(zhuǎn)，它在文藝片的坐標中會占據(jù)怎樣的一席之地？

假如把《地球》放回它的銀河序列，讓它繼續(xù)自由地公轉(zhuǎn)自轉(zhuǎn)，它在文藝片的坐標中會占據(jù)怎樣的一席之地？

被神摸過的孩子，又被貴人推了一把

第一天遇到畢贛的時候，制片人單佐龍告訴朋友：“我好像遇到了一個天才?！?/p>

初見畢贛，監(jiān)制沈暘眼里的他，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穩(wěn)重”。

在演員湯唯看來，畢贛“定得像尊佛”。

而當他對黃覺講述《地球》的梗概時，“一開口就令人著迷”。

遲至處女作《路邊野餐》完成拍攝之時，畢贛還是一個“野生導演”，大專畢業(yè)，學的是電視編導，干的是婚慶攝像。拍攝《路邊野餐》的20萬資金，一大半來自他大學時代的影視老師丁建國，一小半來自家人集資。

但誰也不能否認，畢贛不僅野生，還是一個迷影型導演。《路邊野餐》這個片名，就來自一篇科幻小說——塔可夫斯基曾根據(jù)這篇小說拍了電影《潛行者》，后者給畢贛留下了烙印。

只是，野生，迷影，文藝，都不足以造神。天才之所以成為天才，還需要伯樂的一雙眼睛。

2015年，懷揣著《路邊野餐》而不知何處去的畢贛，遇到了他后來的監(jiān)制沈暘。作為資深電影人，沈暘曾在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做過多年的中國電影項目創(chuàng)投，熟知藝術(shù)片的海外發(fā)行——她曾為刁亦男導演監(jiān)制《白日焰火》，拿下柏林金熊獎和超過1億元的國內(nèi)票房；也曾讓年輕導演李霄峰的處女作《少女哪吒》入圍釜山國際電影節(jié)；著名導演章明的新作《冥王星時刻》同樣由她監(jiān)制。

遇到沈暘，是畢贛的幸運，也是他的實力。“一看到《路邊野餐》就非常喜歡，渾然天成，拍攝于貴州凱里的這部電影，既有東方文化的境界，也有自己的美學野心和魄力?！北M管已經(jīng)和國內(nèi)眾多知名藝術(shù)片導演有過合作，沈暘還是在第一時間為《野餐》所驚艷。她用“被神摸過的孩子”來形容畢贛，覺得他穩(wěn)重中透露出智慧，內(nèi)心住著一個小孩，完全不受外界干擾。

在中國，一部藝術(shù)片想要獲得廣泛關(guān)注，方法和幾十年前幾乎沒有差別——最好還是先赴國際影展，墻外開花，墻內(nèi)吐香。上百個國際電影節(jié)，去哪個更加氣質(zhì)相投，到哪里更加價值觀相近？沈暘思量再三，為《野餐》選定了第一站：瑞士洛迦諾國際電影節(jié)。

所有人都在為畢贛塑造一個非同于“野生”的電影工業(yè)環(huán)境，期待他的第二部“作者電影”能夠在工業(yè)環(huán)境下盡情實現(xiàn)想象力的放飛。

“洛迦諾除了更加支持年輕導演，還會比較偏向于西班牙語系影片，在洛迦諾的參展會直接影響到一部影片在南美的銷售情況。當時我們覺得《野餐》的氣質(zhì)是偏南美的，所以第一站就選擇了洛迦諾。”事實證明沈暘的判斷是準確的，《野餐》讓畢贛獲得了洛迦諾電影節(jié)當代電影人單元最佳新導演金豹獎。接著，沈暘又帶著畢贛馬不停蹄地跑了50多個國際電影節(jié)，一舉揚名國際。而在國內(nèi)，觀眾也開始知道，藝術(shù)片導演之中又出了一個新星，名叫畢贛。

“從一開始我們就明確了國際發(fā)行的策略?！鄙驎嬖V記者，“藝術(shù)電影需要國際電影節(jié)策略，因為此類影片的宣發(fā)預算一般都不高，而一旦參加了國際電影節(jié)，等于是自動配置了大量的國際媒體，給了影片最高效率的口碑發(fā)酵機會，更不用說國際電影節(jié)本身就是國際市場的一部分?！?h3>百倍投資下，新導演的堅持與崩潰

《野餐》一戰(zhàn)封神之后，《地球》的出現(xiàn)幾乎是無縫銜接。

2015年生日那天，沈暘收到了畢贛送給她的一本小說：南美作家羅貝托·波拉尼奧《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和《路邊野餐》借用科幻小說名字一樣，畢贛再次借題發(fā)揮，已經(jīng)開始寫作新電影的故事梗概。

因為金馬獎對《野餐》的賞識，他們帶著《地球》的大綱來到金馬獎的創(chuàng)投現(xiàn)場——此時，《地球》的項目預算還只是謹慎的400萬。評審賈樟柯的一句話，讓400萬變成了2000萬，他說：“項目的故事梗概已經(jīng)這么敢想了，為什么預算卻不敢往上提？”

借著《野餐》的風頭，2000萬很快就位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支豪華的藝術(shù)片“夢之隊”——主演黃覺、湯唯，文學顧問是王家衛(wèi)《一代宗師》的編劇顧問張大春，美術(shù)指導是侯孝賢《千禧曼波》的美術(shù)設計王志誠，攝影指導是侯孝賢《刺客聶隱娘》的攝影師姚弘易，聲音指導是刁亦男《白日焰火》的錄音師李丹楓，電影配樂是侯孝賢和賈樟柯的御用音樂人林強。

這些專業(yè)人士的云聚，一半是因為沈暘的人脈，還有一半，來自于臺灣文化圈對于《野餐》非比尋常的欣賞。文藝片男神黃覺和文藝片女神湯唯的就位也毫不費力——沈暘和湯唯的經(jīng)紀人本是好友，而黃覺更是《路邊野餐》的“自來水”，他說自己差點在電影院內(nèi)嚎啕大哭，看完之后還找人定做了一個手鐲，在上面刻了畢贛影片中的詩句：“我搬進鳥的眼睛，經(jīng)常盯著路過的風”。

2000萬大投資，文藝片天團加盟，所有人都在為畢贛塑造一個非同于“野生”的電影工業(yè)環(huán)境，期待他的第二部“作者電影”能夠在工業(yè)環(huán)境下盡情實現(xiàn)想象力的放飛。

畢贛也作出了自己的決定：依然選擇在自己的故鄉(xiāng)、貴州凱里拍攝，哪怕它是一個“小地方”。

“他告訴我，要從自己最熟悉的空間開始拍，要拍盡他在凱里的‘三房兩廳?！鄙驎f。她和所有主創(chuàng)都支持導演的這個決定。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2017年6月15日，《地球》開機的第一天，就停機了。

后來，制片人單佐龍在《地球的至暗時刻》里寫到這黑暗的一天：“上午9點，凱里暴雨，開機儀式潦草收場。下午放晴，美術(shù)場景到最后都沒達到要求，但是協(xié)調(diào)好的開機時間已到。平時不甘妥協(xié)的畢贛，嘗試著硬拍下去，但最終還是過不了自己那關(guān)，于是我們決定停機?！C一天直接經(jīng)濟損失數(shù)十萬，兩個毫無工業(yè)經(jīng)驗的導演和制片，瞬間被擊倒……”

此后，“換人”成了《地球》的一個關(guān)鍵詞。剛從《暴雪將至》劇組下來的美術(shù)指導劉強，家都沒回，直接進了《地球》劇組，替換了原本因為對當?shù)匚幕粔蚴煜ざ鵁o法達到導演置景要求的臺灣美術(shù)團隊；接著，刁亦男的御用攝影師董勁松也被請來，繼續(xù)完成2D和3D部分的拍攝；而當3D長鏡頭連拍兩條都達不到導演的預想之后，董勁松已經(jīng)不得不趕赴下一個刁亦男導演《南方車站的聚會》的劇組，《地球》不得不通過法國聯(lián)合制片方，找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野馬》的攝影師大衛(wèi)·查澤雷（David Chizallet）救場……所以最終，在金馬獎的“最佳攝影”“最佳原創(chuàng)配樂”“最佳音效”獲獎名單里，你會見到許多人的名字。

《地球》成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共同創(chuàng)作。2000萬帶來的不僅是更加完善的電影工業(yè)分工體系，還有一個新導演對于工業(yè)體系的預估不足——畢贛說，拍《野餐》的時候是他一個人發(fā)蒙，而《地球》，是一群人一起蒙——身為領(lǐng)頭羊，他需要帶隊，而他帶隊的這些人，資歷卻都要比他深個好幾十年，每個人走出來，幾乎都是一部中國獨立電影史。

再穩(wěn)重，再淡定如佛的人，也難逃崩潰時刻。在單佐龍的回憶中，地球的至暗時刻，畢贛也曾聲嘶力竭：“我現(xiàn)在什么都可以不要！公司可以不要，家也不回，我他媽的只要拍完這部電影！”

這一次，全世界圍著地球轉(zhuǎn)動

2017年10月，《地球最后的夜晚》官宣“忽然殺青”?！皻⑶唷毖缒且?，大家去KTV唱歌，從來不會唱歌的畢贛，借著酒勁哭出聲來：“你們都看錯人了，我不是什么天才，我現(xiàn)在連一部電影都拍不完?！?/p>

電影是拍完了，可是“忽然”兩個字里，隱約埋伏著危機。

事后，執(zhí)行導演鐘倍爾告訴記者：“《地球》拍攝當中遇到許多困難，很多次都覺得這部片子是拍不成了。最后一個3D長鏡頭終于拍完的時候，大家都覺得：電影是好不容易拍完了，但也只是完成而已。沒有人覺得滿意?！?/p>

6月開拍，10月殺青，11月，決定重拍。

這一拍，就拍到了次年2月9日早晨7點。

像夢一場，更像是做了一個噩夢以后，不甘心醒來，一定要把這個夢做好為止。

早在開拍之前，畢贛就打定主意要拍這個3D長鏡頭，《地球》以2D開場，到了中途，觀眾和影片里的黃覺同時戴上3D眼鏡，進入長達1小時的3D長鏡頭，“像一層層夢境往下跌落，落到記憶最深處的甜蜜里。”在他看來，3D這種材質(zhì)，跟記憶，跟夢境，都非常貼合。這個鏡頭拍不好，《地球》等于無法立足。

神再次撫摸了畢贛。

和某位因為執(zhí)意保留四小時片長而被資深監(jiān)制痛斥“你以為別人是傻逼看不出來你要表達的膚淺東西”的新導演相比，畢贛實在是幸運得多——全世界都好像在圍著“地球”轉(zhuǎn)動——主要投資方華策認領(lǐng)了超支的部分，太合認領(lǐng)了雙倍份額，臺灣華文創(chuàng)和韓寒的亭東影業(yè)也在第一時間追加了投資；接著，監(jiān)制沈暘引入中影國際基金，制片人萬娟找到黃曉明與經(jīng)紀人郭亭婷出資，演員黃覺也拉來了自己的好朋友袁弘張歆藝夫婦加入投資；后來，為了趕上戛納電影節(jié)，優(yōu)酷、騰訊、貓眼、藍色星空又成為《地球》的最后一輪投資方。5000萬，定格了《地球》最終的制作成本。

很快，演員們也都回來了，不管是從新劇組請假的湯唯、黃覺，還是遠道再來的張艾嘉，大家都心照不宣、不計報酬地重聚在一起，為了那個3D長鏡頭。

“長鏡頭不完成的話，前面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費了?！睉蚍葑疃嗟狞S覺說，“不用說個人情懷，也不用說跟導演的關(guān)系，就是為了保全一部作品，只有把長鏡頭拍好了，才能完成共同創(chuàng)作?！?/p>

在他的印象中，原本的3D長鏡頭和如今呈現(xiàn)的最終版本有著非常大的區(qū)別——最早，《地球》的結(jié)尾落在湯唯飾演的萬綺雯和他飾演的羅纮武一起坐在那個本該旋轉(zhuǎn)的房間，兩個人就這樣對視了20分鐘，坐等天亮，房間并沒有旋轉(zhuǎn)；而張艾嘉飾演的母親，則在廣場上游蕩，等待偷情的養(yǎng)蜂人。

“也是一種對現(xiàn)實的和解，但和解的形式很不一樣?！辈粩嗟男薷?，不斷的說服，在黃覺看來，“畢贛是一個很有煽動力的人，我會覺得他就是一個傳銷組織的頭頭，我們到貴州就是進了一個傳銷組織。你會愿意聽他說話，或者你會好奇他的內(nèi)心?！?/p>

同樣的形容，也出現(xiàn)在監(jiān)制沈暘那里——她眼中的畢贛不僅是一個想象力飛馳的天才，更是一個氣場特別強大，可以hold住全場的人——“為了達到對影像的要求，他可以頂住壓力換主創(chuàng)，換團隊，非常明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這么一個“老派的年輕人”，平時待人接物謙和有禮，說話很慢聲音也很低，一旦投入創(chuàng)作，馬上變成一個“爆破者”。

“換了別的青年導演，肯定早就妥協(xié)了。但是畢贛幾乎沒有妥協(xié)的時候，面對質(zhì)疑，他總是可以提出新的劇本、新的想法，讓大家心服口服?！眻?zhí)行導演鐘倍爾說，“最困難的時候，人員的回歸，資金的加入，都是基于對他才華的信任?！?h3>地球最后的夜晚，也是藝術(shù)片晦暗的黎明

實際上，畢贛反復修改的不只是最后一個長鏡頭——前面2D的部分，也經(jīng)歷了“每一分鐘都在不停推翻不停重建”的過程。在畢贛的要求下，黃覺提前2個月進組，為的就是學好凱里方言——因為他無法按照固定劇本照本宣科，劇本每時每刻都在變，想要跟上，就必須全方位地學語言。進組時，畢贛給了他一本法國小說《八月的星期天》，讓他通過念這本書的方式來練習方言。

許多觀眾在看完《地球》之后，會拿它與影史上知名的藝術(shù)片大師相比較，說畢贛像中國的塔可夫斯基，像貴州的阿彼察邦；戛納電影節(jié)藝術(shù)總監(jiān)福茂說《地球》繼承了侯孝賢和大衛(wèi)·林奇的風格；監(jiān)制沈暘說3D夢境段落的開放性與南美小說《佩德羅·巴拉莫》有某種氣質(zhì)共通之處；影評人毛尖則認為《地球》的電影語法很像安東尼奧尼的《奇遇》。

在我看來，《地球》的拍攝過程反倒讓畢贛更加接近“凱里王家衛(wèi)”——不僅僅因為沒有固定的劇本，也不只是因為他給予演員的指令往往只有朦朧的“多了”“少了”“沒有”；更相似的地方，是文藝與商業(yè)共融，是對于故事講述方法的叛逆，對于情緒表達的執(zhí)著，以及——不惜得罪團隊的一意孤行。

畢贛的微信名字叫“爆破者”。在黃覺看來，這么一個“老派的年輕人”，平時待人接物謙和有禮，說話很慢聲音也很低，一旦投入創(chuàng)作，馬上變成一個“爆破者”——“不管前方的巖石有多堅固，他都要想盡一切辦法炸出一個隧道來”。

你看，王家衛(wèi)能讓梁朝偉在《阿飛正傳》里吃梨27次又全部剪去，畢贛也能讓李鴻其飾演的“白貓”面對鏡頭吃足2分鐘的蘋果，“人在最悲傷的時候，會連著蘋果的核，吃完整個蘋果”。

“當時我其實特別想拍一個偵探電影，就像偵探小說一樣……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女人癡迷，那個女人特別邪惡，特別捉摸不透。結(jié)果你要找到她的那一刻，這個電影結(jié)束了。然后你以為故事剛剛結(jié)束，但一切才剛剛開始，在夢里面，她又重新出來……你跟她在一個夜晚里面游蕩，在那個夜晚里面，你們迅速地發(fā)生了感情……最天真的時刻產(chǎn)生了，最純真的時刻也有了。”畢贛曾說，“在夢里，那些傷害你、利用你、最后離開你的人，都呈現(xiàn)出純真的一刻。我希望我的主角們能夠有那一刻?！?/p>

如果說《地球》最后的1小時3D長鏡頭是那個與現(xiàn)實和解的夢，那么前面的2D部分毫無疑問就是關(guān)于傷害、利用和離開——母親與人私奔的離開、萬綺雯借槍殺人的利用、兩個女人共同造成的傷害，說起來都沒有任何艱深難解。

真正讓人看不懂，讓人覺得“燒腦”，也讓普通觀眾如坐針氈的，是導演刻意為之的碎片化敘事——如果把3D鏡頭比作一個夢，那么觀眾在戴上3D眼鏡進入夢境之前，面對的則是一塊由100塊碎片構(gòu)成的拼圖，我們必須在前面80分鐘里將碎片拼好，才能順利獲得1小時夢境的入場券。

但問題在于，《地球》假如想要以3D長鏡頭給予觀眾一種“夢里一切都能獲得和解”的圓滿，就必須讓2D部分先“刺痛”觀眾——然而拼圖的存在卻無疑加高了這個門檻，增加了觀眾與主角在感情上獲得共鳴的難度。在理應感受到“刺痛”的時候，觀眾卻在忙著“燒腦”“拼圖”，多少令3D部分的圓夢打了折扣。

如果說《路邊野餐》時代的畢贛，還在專注于個人化的表達，那么《地球最后的夜晚》顯然是一次將藝術(shù)片置身影史序列中的嘗試——它的致命問題，并不是過分藝術(shù)化，而是深陷于藝術(shù)片的套路。無論是前半程的剪接，還是后半段的氣氛。

正如影評人毛尖所說：“畢贛把中國的小城拍得很美，把貴州凱里話也變成了一種愛情語言。但看《地球》有一種感覺，像在看一部譯制片，語言和地方?jīng)]有真正的關(guān)系，凱里完全像是一個符號，電影里的人物都是空語境的?！?/p>

在電影語言上，《地球》不管是創(chuàng)造性的2D轉(zhuǎn)3D還是2D部分，都堪稱精彩，3D部分也完全如作者預期那般拍出了夢境的朦朧與天真，上要飛天，下探礦洞，想象力無窮放飛；在細節(jié)上，《地球》也充滿了綠皮書、野柚子、老鷹、乒乓球、蘋果、蜂巢等可堪回味的前后呼應；然而一旦你無法感知片中角色的感受，無法同其悲苦，無法與之共鳴，恐怕任憑房屋旋轉(zhuǎn)、煙花永生，《地球最后的夜晚》還是沒能達到導演預想中“最天真的時刻”。

此刻，豆瓣7.0的評分，顯然要比貓眼2.6的評分更能衡量《地球》的真實水準——沒有好到飛天，也沒有爛到入地，有亮點，也有瑕疵。倘若不是“一吻跨年”的營銷，它本可以像市面上其他低調(diào)的藝術(shù)片一樣，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收獲屬于它的數(shù)千萬票房——但這恐怕也不是畢贛能夠承受的結(jié)局——5000萬的制作成本，票房不破億就是敗局已定，一邊是渴死，一邊是飲鴆止渴，先解一解近渴，也是人之常情——“一吻跨年”并不只是營銷團隊的鍋，相反，這個idea中也有畢贛的腦洞。他并不介意觀眾群可能存在的落差，“很多人可能看不懂、不喜歡，但至少多了一種選擇機會”。

口碑的反噬也許早在意料之中，但誰都沒有想到，2.8億票房收回成本對得起投資方的同時，2019年1月2日，新年首個交易日上，主投方華策影視卻領(lǐng)跌了影視板塊，市值縮水近16億?？雌饋?，《地球》是為文藝片的票房天花板打開了一扇窗，但對于藝術(shù)片的未來，誰也說不清，是不是又關(guān)上了一扇門。

2018年6月，王家衛(wèi)的《阿飛正傳》時隔28年后重映，這部當年投資4000萬票房900萬（港幣）把投資人氣得住進醫(yī)院打點滴的藝術(shù)片，在28年后反而收獲了1974萬票房?；蛟S這正是藝術(shù)片的宿命——走得太前太快，就要停下來等一等人群。

倘若《地球》也有機緣在20年后重映，沒有了“一吻跨年”的迷霧，股市風云也早已退散干凈，屆時，我們或許能夠?qū)⑦@部藝術(shù)片的底色看得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