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子
生于1955年的知名藝術家、版畫家徐冰很容易讓人關注。上世紀七十年代,他去八一湖“觀看”《今天》的詩歌朗誦會。他擠在討論的人群中,離被圍堵的“青年領袖”越來越近。突然,這個領袖的眼光停在他身上,戛然停止宏論。他尷尬地低頭看自己,原來是因為他戴著中央美院的?;眨G底白字,景泰藍磨制。在那時,這簡直是一件稀罕的寶物,大部分人出校門就摘掉。他慌忙摘下?;?,繼續(xù)聽講。這是多年后徐冰在《我的真文字》散文里披露的一個細節(jié),他認為那個對視的瞬間,是在野藝術家和殿堂里的藝術家相遇后的互相吸引,非常有趣。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人們發(fā)現正是《今天》和“星星畫會”給中國帶來了現代藝術,而徐冰并不知道此后自己和中國現代藝術會有那么深的瓜葛。多年以后,走進798藝術區(qū)的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展館,徐冰的創(chuàng)作瞬間就能讓人記住。
徐冰是對文字著魔的人,像倉頡一般玩弄文字于股掌之中,生生創(chuàng)造出4000多個看不懂的“天書”,用七年多的時間整理世界各地的標識,編輯成“地書”,講述人的一天;把英文與中國方塊字的偏旁結構等同起來,創(chuàng)作出“英文方塊字書法”。他把兩頭發(fā)情的豬關在一起,用800公斤舊書扔進豬圈當墊土,這兩頭豬身上被印上了無意義的文字,它們在激情的驅使下嗷嗷嚎叫。他把手提電腦當作養(yǎng)蠶的場所,讓蠶在各處吐絲,包裹起來后的作品命名為“Power book”,翻譯成中文就是“力量之書”。
徐冰很多時候都在用文字、用書進行創(chuàng)作,早在“天書”誕生伊始,就有人把他和解構哲學家德里達邀請到一個會場,以為會互相印證。但是他對德里達先生說早在知道有解構主義理論之前,他就在創(chuàng)作自己的天書了,他簡單地把自己的作品稱為“造假字”。他鄙棄現代藝術某些創(chuàng)作說,“今天的現代藝術,什么東西都可以稱為作品,并把它闡釋得價值連城”。
他把兩頭發(fā)情的豬關在一起,用800 公斤舊書扔進豬圈當墊土, 這兩頭豬身上被印上了無意義的文字,它們在激情的驅使下嗷嗷嚎叫。
那么徐冰的作品難道不是美國社會、外國評論家對他的過度闡釋么?他們在他的作品里讀出的是對傳統(tǒng)文化、對經典的否定和諷刺,《解構與建構——德里達解構主義理論與徐冰藝術創(chuàng)作策略》里如此分析徐冰的天書創(chuàng)作動機:“他嘔心瀝血創(chuàng)造的貌似真實的漢字符號,鋪散在刻意制造的歷史文化凝重氣氛中,真實性和虛假性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觀者在經歷一場暗喻人類生存空間與精神困境的游戲,而正是在這種消解‘中心意識的游戲中,作者嘲弄了文化精英的思想優(yōu)越感,避免了作品本身淪為弘揚文化傳統(tǒng)的平庸主題秀,在尋找精神自由、拓展審美視野層面展現了不凡的超越能力?!?/p>
徐冰的文字真的要解構什么呢?其實,最樸素的動機,用徐冰自己的話來解釋最好:他做這樣一本書,是為了反映“一直以來對知識進不去又出不來的敬畏之感”。他去圖書館查閱古書,研究每個朝代不同的字體、印刷技術、裝訂技術,然后用最好的刻字工具、最精美的紙張、最有口碑的印刷廠,印制出任何老教授都認不出來的假漢字,著著實實地過著自己的癮。他用整年的時間,沉浸在手工創(chuàng)作的世界里。這樣嘔心瀝血換來的,其實是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敬畏和學習。他理解了中國藝術的精髓,也理解了自己沒法解釋的興奮感。他說人生的核心命題是“度過”,就是如何把時間用掉的能力。
真正的藝術,就是藝術家專心致志把時間用掉后留下的痕跡。